回复：《如果让他们在一起》（孝婷续）

方婷正在餐厅里和三姐一起吃饭。
如今，每当有丁孝蟹远离这里的明确消息时，都会成为方婷的准“放风”时间。
错峰活动，撞人撞鬼的几率都会比较低。
所以，当连三姐都意会了个中曲直、兴高采烈地跑来告诉她这个消息时，方婷实在不忍心辜负三姐的好意。
三姐一边絮絮叨叨一边不停给方婷夹菜，一边又起来坐下的忙着端这取那。眨眼工夫，方婷的碗里就被垛出座小山，方婷强笑了笑，不知如何下筷才好。
因为丁孝蟹的缘故，方婷对三姐的态度很难恢复如初。然而，三姐始终如一的关怀又令方婷很难不动容，就如同这座黑色屋子里的点点光亮，尽管她一声“谢谢”也不想说。
一抬头见时间到了，方婷忙扔下碗筷，跑去客厅打开电视。
每天，她都要看休市后的第一轮财经新闻。
“今天早些时候，时代证券已正式发起对丁氏集团的恶意收购。就目前双方的较量及战果来看，时代证券的胜算极高……”
梦寐以求的消息突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出现在面前，方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怔愣了好半天，才轻轻地有些生疏地笑了。
之后，那笑意便随着详细报道，有了底气似的一点一点漾开。
不知是否是看得入迷，门声响动也没有惊醒她，直到脚步声临近，方婷才不情愿地望过去——
果然，是丁孝蟹。
方婷下意识地便想将那笑意重新撑起，然而，丁孝蟹一错身让出的身后人，却让方婷如坠极寒，瞬间冰冷。

丁孝蟹背身倚在厅角的吧台旁。墨镜已经被他摘下，随手扔在台面上。
“客人”早已离开多时。
他知道她就在身后，却听不见她半点声响。
不远处就有瓶酒，丁孝蟹捞过来倒了杯，一饮而尽。
引见过“客人”，他便来到这儿，没多一言没插一手。可是此刻，他不仅没有一丁点自己当初设想的满足感，没有解气后的轻松，一切反而害他沉重得喘不上气。
那两人的对话，丁孝蟹没怎么听进去，印象里只有她哽咽的声音，抽抽泣泣，令他心烦意乱。
又一杯酒下肚，丁孝蟹承认，是自己气昏头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瞧了她一眼。
她瘫坐在地，整个人缩在沙发间的空当里，如同一个断了线的木偶，没有一点生气。
他离开吧台，走到了她面前。
走近了，才发现，她满脸是泪，无声无息地还在流个不停。
而面对他的接近，她木着，毫无反应。
许久，丁孝蟹弯身，拽着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她苍白，细弱干枯，在他手里，不盈一握。
尽管她站住了，他却觉得，只一松手，她便会陨落。
他以双手撑着她的身体，然而他们，并不是能彼此支撑的关系。
正在他犹豫着准备抽离之际，她的手缓缓攀上来，渐渐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衣襟被揪扯住，越攥越紧，这大概是她仅有的力气，以致于做到这些时，她已止不住颤抖。
她张了张嘴，他以为她要骂，却见她突然咬住了自己的手。
泪水始终无停，眨眼又融入了一抹鲜红。
丁孝蟹这才惊醒过来，他慌忙捏住她的下巴，掰着她的手大吼：
“松开，快给我松开！”

老孝也是有钱任性啊

酒吧的一角，丁孝蟹坐在那儿。
他端起一杯酒，缓缓倒在了手上，有些漫不经心地冲洗着自己右手的虎口。
酒精浸入伤口，丁孝蟹眉头一动，又给虎口处浇了几口酒，才将剩的送到嘴边，一仰脖，干了。
阿龙坐在对面，能清楚地看到丁孝蟹右手虎口上那几个血红的牙印。其中两个大点的翻了起来，隐约能看见血肉。
阿龙起身，又要来一瓶酒。趁给丁孝蟹和自己倒酒的工夫，阿龙随口来了句：“老大，养宠物了？”
丁孝蟹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蹬鼻子上脸，都会挖苦我了？”
“我哪儿敢？我是看不过去！”阿龙边说边将酒端给丁孝蟹，自己也端起杯，跟丁孝蟹碰了一下，闷闷地喝了。
那条子真敢跟老大进屋，老大也真敢带他进去。
他们倒是从容，却把一边旁观的阿龙吓得不轻。好在没出什么大事，那条子走后不久，老大也出来了，跳上车就嚷着走。阿龙当时没注意，这会儿才看仔细——他憋着没好意思说出口，真要论“蹬鼻子上脸”，这怎么也轮不到他吧？！
阿龙理解丁孝蟹的心思，然而越理解越憋气。死不舍得人家死，养着又解不了这口气，扔了心疼，拾起来又怕人知道他心疼。一个男人要想收拾一个女人，办法多了去了，如今却越搞越复杂，阿龙有时都怀疑，他老大究竟是情商太低还是脑子里压根就缺这根弦。
丁孝蟹没有注意到阿龙一声不响地正在怀疑他的智商，他自酌自饮着，不经意间瞥到手上的牙印，禁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他不承认没关系，但他的确又后悔了。离她一近，他就总后悔。在这种关键时刻做这种无用功，今天的莽撞让他就像个只会感情用事的家庭主妇，没脑子又爱干蠢事。
丁孝蟹点燃一支烟，啪地一声将打火机扔回了桌上，并未掩饰心中烦闷。
如果他不把自己的手填进去，估计她真敢把自个儿的手指头咬下来。丁孝蟹其实大可以放心了，方婷今天那副德性不过是又一次证明，她对他的恨何止刻骨铭心、今生今世，因为这份恨，她还连带着深深地恨她自己。
丁孝蟹狠狠吸了两口烟，决定不再想这些没用的。于是，他抬起头问阿龙道：“那姓卓的，最近有动静吗？”
“很老实。”
“人都给他凑齐了？”
“是。”
“操！”丁孝蟹将手里的烟卷一弹，忍不住骂了一句。
“老大，我不明白，他要一给一要二给二，凭什么？他算老几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我们眼下有难处，也轮到这丫的落井下石。”
何止丁孝蟹磨牙，阿龙更不服气。可面对阿龙的疑惑，丁孝蟹却无话可答，闷了好一会儿，草草一句“我有分寸”，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阿龙悻悻然，不敢再追问，只好一口闷了杯中酒。

阿龙手里攥着那个空酒杯，时不时留意着丁孝蟹的神色。他知道老大今天不痛快，可他还有话，若今天不说恐怕再难有机会了，借着酒劲，阿龙提起了另一桩丁孝蟹不爱听的事。
“老大，阿程走了？”
丁孝蟹只“嗯”了一声，眼都没眨，“怎么，你也想走？”
“我哪有，我只是有点……这家伙太没义气了！我看错他了！”
“你想走也可以。”
“老大，你这是什么话！以前跟着你，我们什么没经过？大不了从头再来，没'头'就不来了呗，我阿龙会怕他们？切！”
“钱，我给你也留了一份。不算多，省着点够用了。”
“老大，我可不是那样的人，我是怕阿程一走你心里不好受。”
“既然这样，那钱就不分了。”
“哎哎哎老大，我是说我不会走，可钱你得给我留着，我将来娶老婆还用得着呢。”
“臭小子，不贫你会死啊？”
说着丁孝蟹终于笑了，笑中隐含一点酸楚一点感动。他主动拎起酒瓶，将里头所剩不多的酒液平分到两人杯中。
“啪”地一碰杯，两个大男人默默无语，共饮而尽。

丁孝蟹今晚酒兴甚浓。当他执意又打开一瓶新酒时，他的醉态已显露无疑。
丁孝蟹是有酒量的，但谨慎的他对酒色向来很有分寸。除了有一次在家与兄弟酒醉，在外间、与外人，他总是相当节制。今天，阿龙为解他心宽劝了两杯，不想他却越喝越凶。到这会儿劝不住了，阿龙才反应过来，丁孝蟹哪是谁劝就行的，他根本是成心想把自己灌醉。

用尽办法劝离不果，阿龙急中生智，拿着电话消失了片刻。等他再回来，便直接将电话放到了丁孝蟹耳边，丁孝蟹还没来得及挥开，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
“阿孝？”

“谁？是谁？！”
丁孝蟹眼神迷离，口齿也开始含混不清。他迫切地应声似乎让电话那头的人有些无措，声音骤停，这引得丁孝蟹不由一声爆喝：
“你把舌头也咬掉了吗？！给我说话！”
“是我是我，阿玉。”
“阿玉？！……，哦——”他长长的一声，似回应似叹息，泄了气似的，让电话那头的人听得能掉下泪来。
这不是丁孝蟹现在最想听到的声音，他的“叹息”这样说。
电话愣着，好半天阿玉才问出口：“你，喝酒了？”
“嗯。”
“太晚了，回去吧。”
“嗯。”
“听到我的电话很奇怪吗？”
“有点儿。”
“你只要我们移民，没说连电话也不能打。”
“是，是我不好。”
“所以你就喝得烂醉？”
“呵，没醉。”
“对，没醉，只是口齿不清而已。”
“你火气有点大，是小波惹你了？”
“没有，他很乖。学校的课程不算紧，他适应得还好，只是……总问我什么时候回香港。你送给他的汽车模型他天天抱着，睡觉都不放下。他不肯说，但我知道，他很想你。”
“我也……呵，没时间去看他。”
“你也很想他。”
“呵呵，他好就好，忘了我最好。人大了小时候的事就不记得了。”
“可是……”
“难道你希望他将来一直活在痛苦里，或者干脆替父报仇？”
“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玉，把孩子和你自己照顾好，其他的不用多想。”
“我明白。”
“那好，你休息吧。”
“等等！……阿孝，你自己呢，过得好不好？”
“我好得狠，不用担心。”
“公司的消息，这边的华文报纸也有登，我多少知道一些。”
“那没什么。”
“阿孝，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但眼下的状况你不能不防，不要总顾着别人，抽空为自己想一想。万一……我是说万一守不住，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后路？”
丁孝蟹没有马上说下去，他仿佛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却只是“呵呵”干笑了两声，“出来混，要是留后路，那我丁孝蟹一定早死在后路上了。”
“阿孝！”
“放心吧，不会有事。”
“那她呢？如果你足够自信，那么一旦有了输赢，你要她怎么办？”
“——”
“阿孝？”
“挂了吧。”
“你怕？”
“懒得说。”
“提都不敢提？”
“呵，阿玉，要不是你我真……”
“要怎样？灭口吗？”
丁孝蟹叹了口气，攥着电话许久未回应。
酒劲忽地涌上来，让他一时难以消受。他单手抚住脸，试图抹杀掉所有情绪。可沮丧，深重的沮丧，独独跳脱出来，远比酒醉更让他承受不来。
一整晚他都在试图忘记的事终究没能躲开，也根本就躲不开。
“阿玉，到了这一步，我不能还说我没想好，可是……我已经知道了结局，却想不出我跟她的未来。也许，是我不想想。”
丁孝蟹边说边摸过酒杯，里面却空空如也。
“这几年，我活成这副德行，让我明白，就算接下来还要痛苦下去，至少，我得看见她。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没办法，人总有求生的本能。……在我心里，全天下的人都可以对不起我，她不可以；所有人都可以害我、报复我，她不行；我尽量对得起所有人，但对她，我就想任性妄为。我不会说对不起，也没打算偿还什么，她永远不会懂，我伤她远比她伤我更让我煎熬。”
找不到酒，丁孝蟹败兴得很，他勉强举着电话，颓然靠向沙发，眼前的光影早已模糊，如同他此时的思绪。他用他那带着牙印的手覆住了双眼，也许眼不见，那些纷乱的念头也能暂停片刻。
……
“这叫爱吗？我不知道。我要过她的命，她也要过我的命，这明明是恨。只是，我不会让她再死一次，就这么简单。”
话音一落，话筒里便传来了单调的忙音。
阿玉握着听筒，仿佛这个越洋电话还在继续。
许久，她才冲着那一片忙音郑重道了声：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