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从未见识过这般寒冷的一个冬。他刚把屋门打开,就被一阵白毛风卷了回去。
这种鬼天气在正月里站稳里脚跟,而且一年比一年放肆。正月,注定是一年中最揪心的时候。
今年的狂风中掺和着沙石,打在窗棂子上啪啪作响,像烧到爆裂的柴火。外面不就是着火了嘛!黄叶、干草、枯藤……畏惧这个季节瑟瑟发抖的一切生物都被白色的烈焰烧光了。 张青的牙缝里,正卡着一大粒沙子,他想把沙子抠出来,那粒沙子反倒卡得更死。他只好用舌头嘬,一股膻腥的味道滑进喉咙。张青干呕了一声,那粒沙子蹦进了火盆。奄奄一息的火苗向后退缩。
“操他娘!”张青再出门时往雪地里唾了一口,他把两只手揣进袖筒里,淹没在白色中。坟头边跪着的老老少少哭号得还算有劲儿,但不祥的预感还是在张青心头挥之不去。
那时,他还没长出胡须,耳畔的野花还很俏丽。他躺在河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松松的,暖暖的。他就贪婪地呼吸着,河面上生鲜的空气好像都灌不满一根肺管。他伸手抓起一把沙子,让它们从自己指间溜走,最后只剩一颗,他把它放进嘴里,然后满口腔弥漫着咸味和鲜味,就像饭菜的味道。许久,才舍得放了它,让它重回大地,继续沉淀美味,等着下一个食客的到来。
刚才那粒沙子的味道太邪了!它肯定是个荒芜地方产出的野物。那个地方,他不敢多想。 荒芜的野蛮之地就要长出草了!那里的沙子有野心把河都填成大漠,味道又膻又腥的大漠。 哭声都被大风盖过去了,人们奔向回家的路,你来我往,如流沙一般。
张青从床上爬起来。风无孔不入,甚至能从被窝的布纹里钻进去。他胸口那道一尺多长的疤痕开始隐隐作痛,钻进来的冷风要沿着疤痕把他整个人撕裂。 张青再也睡不着了,他想起了“一年的景儿”。那些景,那些事,他才是亲历者:
当年,天气还没有这么冷。正月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尤其是元宵灯会的小鳌山。再穷的人家也不吝惜掏这点银子。小鳌山可是一年的景儿,谁不愿沾沾他的光芒?知府大人来与民同乐,老老少少拥上前,拾他散下来的银子。我们抬头望时,知府大人就映在鳌山辉煌的灯火中,恍如神仙一般。
“你说东京得啥样?”我和我那兄弟年年逛灯会,还是忍不住年年傻眼儿。
“咱这儿就是小东京!”我乐,他也乐,没人不乐的。
日子是多么快活!天塌了,好像小鳌山都会顶着。即便到了晚上,我们都不舍得早早回去,齐刷刷盯着那片天空,仿佛小鳌山能把天空点亮。
有天晚上,天空真的亮了。火光中拥出一簇人马。中间那人披着红甲红袍,他的手里的武器,就像一匹狼。狼牙咬断了两旁百姓的脖子。人们吸在原地——哪怕用死来证明我们认错了人。但事实终究不可否认, 的确是秦将军。 尾随有个矬子一刀砍在我胸口上,他没有再砍第二刀:我已经倒下不动了。我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动。我怕死,后来还是爬了起来。 听人说,秦将军后来投梁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