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以后,安迪已经嘴里胃里手指上都有了各种糖果的味道,诺瓦克简直一块也舍不得吃,安迪也会喂他,他只是说我就想看你吃,然后呵呵的傻乐着抓着安迪的手,把安迪放到自己嘴边的糖果又喂回安迪嘴里。
他们去邮局给家里寄了钱,诺瓦克留了几法郎,说要带安迪去餐厅吃饭。他们路过很多餐厅,安迪却都不舍得进去,两个人几乎闹起别扭来。最后,安迪看到路边有卖夹着黄色芥末酱,一根很大的烤香肠,西红柿,蔬菜,还有奶酪的法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还有中间夹着香肠奶酪和辣酱的像是煎饼的烤饼卷,很多学生都在排着队。两样东西都是一个法郎可以买好多个,安迪这才拉拉诺瓦克的衣角,露出很想吃的表情。
闹来无奈的叹了口气,两个人一起站到了排队的学生堆里。
你说你,本来想带你去吃一锅牡蛎,真是。。扫兴。
就吃这个嘛。我觉得好香。买完以后我们边走边吃,去工地看看吧。我想回去看看小黑,我们给他也买几个吃好不好。上次要不是小黑,我肯定摔得更重。
好,都听你的。现在都好了吧?
嗯,都好了。安迪撒了谎,厨房潮湿发霉,他的背的下方似乎总有些肌肉酸痛的感觉,摔伤了以后就一直会偶尔发作,隐隐作痛,但一咬牙也就挺过去了。在安迪看来,和闹来从小到大受过的伤比,他这其实也不算什么。队伍好长,闹来把手插进了安迪的衣服口袋,暖着安迪的手。安迪太熟悉这干燥,粗糙,温暖的手掌,他们只是握着手,偶尔相视而笑,欣赏着巴黎的街景。慢慢的排着队往前走。
安迪熟悉闹来掌心每一个伤疤的故事。闹来是个就算从山上滚下去,从树上掉下来也就拍拍屁股又站起来冲着自己傻乐的家伙。他总喜欢说我皮厚,我不痛,可是他又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也是和自己一样爹妈生,肉长的,割草放羊劈柴担水他们一起做,闹来都会心疼安迪手上总有细小的伤口。每年闹来给自己和弟弟们削木鞋,剥树皮做靴子,这些事他从来不舍得让安迪沾手,每年闹来总是尽量在冬天来到之前,就把他们四个要穿的靴子的鞋底和树皮鞋面全都准备好交给妈妈,让安迪和弟弟们都不再挨冻以后,常常自己还光着脚等妈妈做最后一双。还有木工活,第一次做的时候他才7,8岁,锯子斧子也没少弄伤自己。最惨的一次手指头掉了一大块肉,伤口有一厘米多深,安迪觉得那手指就要断了。妈妈要喂饱这四张嘴,让他们尽量有得穿,还要照顾除了羊以外的牛啊驴啊,农忙的时候也都和附近的妇女一起去赚点帮忙收割播种的工钱,两个大儿子能干,她也就放心的把很多事都交给了他们。闹来怕妈妈担心,哼都不哼一下,也不让安迪说。安迪从牧师那里要了些药给闹来包扎之后他就该干活干活该上学上学,安迪担心得连上课的时候都在哭,睡觉的时候也抱着闹来的手掉眼泪。
闹来握着安迪的手,也想起了很多从小到大的故事。也是因为闹来身上手上总有些伤口,安迪总是抢着洗衣服洗碗,还有一切沾水的活儿。慢慢的他俩也就形成了分工的默契。烧一大锅开水要好多木柴,冬天的时候全家都会省着用。只要河水不至于结很厚的冰,安迪都还常常光着脚蹲在河岸的冰水里,用肿的像萝卜一样的小手给全家洗衣服,洗过之后闹来总是撩开小棉袄,把安迪的长满冻疮的小脚贴在肚皮上,小手也捧在自己嘴边吹吹,心疼的给暖着,两个人一起背着功课,或者分着吃一个面包。随着年龄增长,单纯的拥抱,脸颊上的那些亲吻,变成了脸红心跳,晚上睡觉里被窝里偷偷的湿吻,手却总是一直这样习惯的交握着,一直没有变。
两个人脑海里都想着这些年那些让自己一想起来就有些疼痛的温馨。前面就是香榭丽舍大街和凯旋门,华丽的汽车,高大的建筑,梧桐,银杏的落叶漫天飞舞,打扮漂亮的女学生,喷泉,雕塑,还有周围作画或是唱着歌曲的街头艺人,这些却都没法走进他们的内心,只有现在这样踏实的握着对方的手,他们觉得安心,彼此,就是他们在这个城市里的归属。一边排队,一边计算着明年工钱会涨到多少,拿出多少钱来在哪里可以租个房子,以后怎么上班,两个14岁的孩子早熟的有些可怕,但看到对方,他们知道自己依然可以撒娇,可以胡闹,可以把最柔软的地方不再故作伪装的藏起来。
两个人不顾后面客人的抱怨和不满,一口气等着买了5个法棍三明治和夹心烤饼,拿出几个给小黑留着,一起在街上欢乐的啃着去闹来上班的工地。安迪吃的满嘴酱汁,闹来依然毫不顾忌的给他擦嘴。一路打打闹闹很快也就到了。小黑见到安迪也和工头打了个招呼就从架子上爬下来,浑身臭汗又不好意思抱穿的干净清爽的安迪,拿了个盆说先去冲澡。安迪把装着食物的纸袋子放在小黑床上,就和闹来一起坐在下铺上继续啃起廉价的美食来。屋子也还算整洁,不过闹来晾在绳子上的内裤有些地方都快碎成布条了,闹来看着安迪犀利的盯着它们的眼神,撒娇的讨好说,还能穿,不用买新的,好安迪,一会儿帮我缝缝呗。
小黑洗过澡进门就看到安迪捧着闹来的一条内裤在缝,闹来则是撒娇的把头靠在安迪肩膀上,时不时喂安迪吃着糖果店买的巧克力。小黑见怪不怪的嫌弃脸坐到自己床上,看着散发着热乎乎香气的纸袋子,白了他俩一眼说了声谢谢开始大啃。边啃边说,安迪,将来诺瓦克要是不娶你,我帮你揍他。
安迪冲上去对着小黑伸出小拳头,佯装生气的说,再乱说我就打你,别以为我没力气。
诺瓦克得意的看着小黑,想要炫耀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只是揉了揉安迪的头发说,你和小黑聊天呗,我去问工头叔叔借自行车,一会儿送你回去。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也不太敢明目张胆的抱着闹来,看着早已熟悉的巴黎,想着下一次这样约会又是至少一个月以后了,安迪闷的说不出话。闹来其实已经在哭了。三个月没见,他们依然默契的什么都不需要解释,甚至不需要想到过确认一下,对方是不是对自己依然是那样依恋和无比依赖的感情。以后怎么办,随着他们越来越长大,似乎变得有很多现实问题开始出现。闹来想,他们大概永远什么也不用说不用问,只要他和安迪一直这样想着对方,心里就甜蜜的像他看着安迪吃巧克力那样。
安迪,好好照顾自己,一个月之后我们再见面吧。圣诞节一起回家。
嗯。安迪跳下自行车,忍着眼泪冲着闹来笑了笑,目送他的背影骑走,又要去换上那硬邦邦的制服准备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