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存在叫做胡老师。”百何耸了耸肩,“而且这种存在最大的意义就在于不管陈老师遭受多大的打击多伤心多难过,胡老师都会尽自己最大的可能陪着他,而只要有胡老师陪着,陈老师就没有挺不过来的时候。”
“所以……哎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就光知道胡老师那天跑医院里找陈老师去了,具体的他俩到底干了什么我也不在场好不好,你要真这么好奇自己问去,问完了告诉我一声我还想知道呢!”
“我接着说啊刚才说哪儿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八卦之魂燃起而得到了治愈的女孩儿白了林间一眼,侧着头,慢慢地想了一刻,“所以……所以什么来着?哦对……”
“所以当我知道消息心急火燎好不容易盼到周一放学又见到了陈老师的时候,他竟然令人意外地……看上去还不错。”
“当时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走过来,眼睛又红又肿,倒是跟我想的一样……胳膊上别着一段儿黑纱,一路走一路吸引着孩子们无知的好奇的目光。我看见有人在他身后交头接耳地议论,我想他也知道,只是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反应——他不在乎在大部分人眼里他家只不过是死了一个保姆,他只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亲人。”
“但是真正让我感觉到意外的是,他看上去很……正常。不我不是说那种硬装出来的看着叫人难受到极点的正常……顺便说按照一般人的逻辑那个不应该叫正常而应该叫做逞强。我的意思是……就感觉他没在装什么,确实很伤心但是也没有被打垮……啊啊啊差不多就这种感觉吧你能懂就懂不能懂算了我说不清楚。”
“总之当时我惊讶了一秒,但是一秒钟之后我就心领神会恍然大悟了——因为我看见胡老师紧挨着他走过来……那距离,啧啧,要不是大庭广众的我猜他俩绝对得拉着手。”
佯作嫌弃状的女孩儿两手比划了一个“紧紧相贴”的动作然后笑起来,已经不见了刚才疲惫瑟缩的样子。
“好啦我继续。陈老师当时明显是看见我了,因为他一点儿停顿都没有,就直接朝我走过来了,那个时候我反倒比他还不正常,紧张得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总觉得好像说什么都会错。”
“不过陈老师帮我解决了这个问题,他走到我面前,摸摸我的头发,对我笑了笑,然后哑着嗓子说‘丫头,放学啦?跟我回去吧?’”
“我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点头。他又笑了笑,然后说‘走吧,今天你泉哥哥也跟我们回去,去……’他忽然停了,说不下去似的,我看见胡老师终于在旁边忍不住攥了一会儿他的手。也就几秒的时间吧,陈老师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胡老师松了手,陈老师用更沙哑但很平静的声音跟我说‘走吧丫头,咱们回去给姨上根香。’”
“那时候……我记得还挺清楚的,因为一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我就只能点头,然后跟着他们俩,走上那条明明走过了很多次,但从没感觉这么漫长,这么沉默的路。”
“那一天的陈家和往常一样干净整洁,几乎每件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那个瞬间我几乎都要产生错觉,错觉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抬眼还能够看得到素姨柔柔笑着迎出来问‘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啊’。但是……空气里扑面而来的浓烈的香烛黄纸的气味提醒了我,那种象征死亡的呛人的气味,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明白……”
“……我明白。”长久以来第一次,林间打断了女孩儿的话。都说气味是人类最敏感最长久的记忆,是能够开启久远回忆的钥匙,而此时此刻,林间就深深地体会到了这一点。白烛黄纸缓慢燃烧的气味,连同成把的廉价素香的味道,似乎随着女孩儿的描述再次穿透感官刺激神经。黑色,白色,简易的灵堂,摇曳的烛火,断续的哭声,火盆里黄纸的余烬,照片上少女的微笑……太多画面闪现得猝不及防,以至于当他意识到时,那三个字已经带着暗流汹涌的情绪脱口而出。
桌对面的白百何暂时敛了声看过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疑问的色彩也同样不加掩饰地鲜明。林间忙摇摇头示意并没有什么,端起杯子借柠檬水缓和自己僵硬的表情并避开女孩儿的目光。
“反正……我讨厌那个味道,一直到现在也很讨厌。”很快就放弃继续探寻的女孩儿叹了口气,接着说了下去,“当时吧,就是迎着那个味道,我跟着陈老师走进了灵堂。灵堂布置得很简单,但是该有的东西基本都有了,我猜除了那张照片和买东西的钱之外童清妍没有提供任何的帮助……这屋子里简单的物件估计都是陈老师周末一边打听着一边弄来的……或许还有胡老师。不过不管怎么说,鉴于我对童清妍这个人的了解,她能够默许这一切并且提供钱和照片,就已经是很大的支持了。”
“照片不太大,估计只是把原照翻成了黑白的,上面的素姨比她走的时候看上去还要年轻一些,安静地看着镜头,带着她惯有的那种和顺的微微的笑。”
“其实吧……从那天知道消息之后我都没怎么哭过。可能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就会这样子,好像把人一棍子打懵了似的,情绪都变得麻木掉了,哭不出来,甚至感觉不到心痛,就只是觉得不真实,像一场噩梦。”
“但就是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那种梦一样的感觉消失了,眼泪哗一下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我就一边哭一边跟着陈老师和胡老师跪下,看着陈老师认认真真地点香敬香。我的眼睛里都是泪水,看不清他是不是又在哭,但我看得到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稳稳地,认真而严肃,就像是一个成熟有担当的儿子应该做到的那样。尽管他才十二岁,尽管他并未叫过照片上的女人一声母亲。”
“我还记得我那天哭得真是挺惨的,陈老师胡老师安慰了我半天都没行。”女孩儿咬着嘴唇,又有些红了眼圈儿,“其实吧也没什么……我就是看着那照片儿……忍不住地想起来……素姨每天忙里忙外的样子,陈家那么大,有好多活儿要做。我还记得……我们放学回家,她总是围裙都来不及摘掉就出来迎我们……她那么忙,几乎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一直到……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白百何说着又叹了口气,低头让奶茶升腾的雾气模糊自己的表情:“要是能再见到她一次就好了,我想跟她说句谢谢的……她对我们太好,好到我们都习惯了,常常忘记感恩,非要等到失去时才惊觉,原来她比我们想像的,还要重要。”
“后来……那一年的暑假,陈老师突然退掉了学了好几年的吉他课,跑去学起了散打。童清妍向来不管他,她只负责掏钱,别的一概不问。但我当时确实……说震惊都不为过吧。因为我知道陈老师有多喜欢音乐,他对音乐有一种近乎神奇的天生的敏感和热爱。他从七岁开始学吉他,十岁的时候给他做简单声乐训练的老师曾经感叹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好嗓子,而在十二岁,在那件事之前,他的梦想一直是逃离子承父业的枷锁,做个哪怕是流浪的歌手。”
“陈老师一直都是个比牛还倔的人,他认准的事情那就是认准了,别说八匹马,就是十匹二十匹都拉不回来,别人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他是撞了南墙也不可能回头,只会在他决定要走的路上走下去,至死方休。”
“所以当他突然去学散打并且告诉我他想要当警察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说什么问什么都是多余的了,他已经决定了,改不了了。”
“但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他一句,我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警察这个职业虽然看上去很帅但是又累又危险,而且他应该知道,如果是……能问到素姨的意见的话,她一定不希望他去做风险这样大的职业……所以他也没必要为了她这么做。”
“我记得陈老师当时特平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扭头看向远方天边的地方。再然后我就得到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很陈羽凡的回答。”女孩儿抬起头来,半眯着眼睛笑了笑,“其实也就只有一句话而已啦。”
“他说,丫头,别劝了,我只是想能保护得了我想保护的人,而不是那么没用地看着他们在伤害面前倒下去。”
女孩儿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有一个不长不短的停顿,而林间就在这段停顿里,顺着女孩儿刚才简单的几句话,想像那个小小少年的样子。
那样青涩甚至于稚嫩的单薄的身躯,平静中带着一丝丝倔强执拗的远超出他年龄的表情,投向天地交界处的闪着微光的眼神,慢慢地,用坚定如斯的语气,说他只是想保护别人。
那一瞬林间突然就觉得很难过,说不清是为那个小小少年还是为当初同样小小的有着一样心思的自己。
所谓执念说白了就是这样的一回事吧,为了再也不可能挽回的事情拼命向某个方向努力,其实只不过是耿耿于怀着无法原谅曾经那个任由悲剧发生却无能为力的自己罢了。
不过相比之下自己恐怕还是要比凡哥幸福得多,至少自己父母慈爱家庭和睦家里还有老人,凡哥恐怕除了泉哥和百何什么都没有了。
说起百何……林间有点发怔地看向对面的女孩儿,后者似乎已经调整好了心情,眨眨眼睛冲他笑了笑,明明是已经见过不下一百次的熟悉笑容,却依然无碍他第一百零一次感觉自己的心跳空缺了一拍。他带着几分心虚挪开视线,假装研究起了手中玻璃杯里金黄的柠檬片,不肯承认刚才自己脑中一瞬滑过的略为罪恶的念头。
其实……就算只有百何的话……只要还有百何的话,好像对自己而言……也还不错吧。
只要有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