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有多久,林间就怔愣着凝视女孩儿的脸,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头翻卷着。大脑混乱中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跟自己那股越过桌子抱一抱对面女孩儿的冲动抗争上,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些想法,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多么像是一篇情深意切的浪漫告白。
另一方面,女孩儿的声音继续涌入他的耳朵,明明是轻飘飘让人几乎错觉是幻听的语调,偏偏每一句在他听来都那么清楚,震颤着耳膜刺激着听觉神经,一字一字敲进心里。
“……那天一直到晚上……陈老师就那么……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墙边儿上,两眼直愣愣的,脸上都是泪痕,但没再哭过……也没出过声儿……不管我怎么叫他都……真的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我都担心他是不是傻了。”
“我忘了我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过的,大约就是靠着木雕一样的陈老师坐着一直到睡着了吧。那一整夜,梅姐没有回来,素姨没有回来,万幸的是陈扬也没有回来。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在我常用的那张小床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没有受到波及的小屋和平时一样整洁,我看着天花板躺着,想说服自己昨天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噩梦。”
“但我知道那不是噩梦。”女孩儿没有任何欢乐意味地轻轻笑起来,“我躺在温暖的被子下面,身体却还很清晰地记忆着昨晚的凉意——冰凉的地板,冰凉的墙壁,还有陈老师凉得吓人的体温。”
“其实有那么一会儿,我闭上眼睛,挺想再睡一觉的——或者假装再睡一觉。据说面对不愉快的事情逃避是人的第一本能,而我对这种本能又一向是应用的……”自我讽刺的一个笑容,“很熟练的。”
“不过最后我没有。我知道我昨天刚刚干了一件大概会让我后悔一辈子的事儿,我还不到七岁,一辈子还很长,我不想有太多像这样的事儿发生。”
“所以,不管为了谁,我都得学会面对。”
“我当时确实是花了挺长时间,才鼓起勇气出了门的,楼下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搞得关于昨天的记忆更加像一场梦境。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是素姨回来把客厅收拾过了,但很快我就发现不是的。”
“因为我看见陈老师端着一个大盘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的厨房走出来,盘子上是面包鸡蛋牛奶,很简单的早餐,但是对于一个手上还粗略地贴着创可贴的十岁的男孩儿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打扫的那满地狼藉,也不知道他花了多久来打扫它们,他昨晚到底睡了多长时间,甚至到底睡觉了没有,我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我睡着的时候,他还空洞地瞪着眼睛坐在那里,而当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人收拾完了偌大的客厅,期间划破了手又自己找了创可贴贴好,然后一个人准备了早餐。”
“蛮长的时间,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直到陈老师把早餐布置好,转过头来,看到了我,我都还傻着。”
“我想我大概永远忘不掉陈老师当时的样子,他脸色很差,眼睛还是通红的,不知道是哭得还是熬得,又或许二者兼有。但他很直挺地站着,旁边是摆放整齐的早餐,他看着我,露出一个很安静很好看也很让我心慌的微笑来。”
“‘丫头,饿了吧?来吃饭吧。’他就那么微笑着跟我说,嗓子是哑的,但是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
“就在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很安心,没有理由地安心,也突然觉得很想哭,没有理由地想哭。”
“我是真的特别特别想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狠狠哭一场,但是我没有。我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起来并且让自己看上去尽可能笑得自然——不太自然大概也没关系啦反正陈老师他傻——乖乖地点着头,走过去坐下吃饭,没有忘记很白眼狼地吐槽一下过于简单的早餐。”
“也就是那一天,那一刻我清楚地告诉自己,白百何你该开始学着长大了,学着如何更加坚强,学着如何面对风雨——就算做不到去保护谁也至少不要再让那个人再为你扛下所有的刺伤。”
“他藏起自己所有的苦涩竭力给你一个美丽的避风港,而你所能做的其实也不过是安然地待在里面,用你的行动告诉他让他放心。”
“——你信了他织的童话。”
这次的静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了些,林间几次想要开口说点儿什么,想了想又还是把嘴闭上。
他带着自己最大的耐心和一种莫名的坚信,等着女孩儿把那层无形的壳打开。
她一定没问题的,他这么想着,尽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但不管怎么说,他并没有失望。
“后来……中午之前素姨就回家来了,样子看起来很累,眼睛有点红红的,但还是对我们笑得很温柔。”再次开口的时候女孩儿看上去依然没有自然如常,渐渐消失的疏离气场背后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但是梅姐没有回来。”她低声说着,宛如叹息,“我不敢问,陈老师也不敢问……也不想问。我们都假装那天根本就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陈老师每天上学放学,盼着陈扬不回来,盼着梅姐回来。”
“但是梅姐再也没有回来。”女孩儿很黯然地笑了笑,“那一天之后的十年,我也好,陈老师也罢,再也没有见过梅姐,连一点点消息,也没有。”
“后来我才隐约听素姨说,梅姐那天在医院里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好像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最后她擦掉眼泪,带着通红的眼睛,眉骨上的纱布和一脸的决绝,带着一张去X市的火车票和一张里面有二十万的银行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故乡,就此杳无音信,退学手续都是后来陈扬派人去学校办的。”
“据说她最后上车之前只跟素姨说了两句话,一句是‘生我的也是他,恨不得没生过我的也是他,我真的想不明白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能够让我的亲生父亲如此恨我’,还有一句是‘帮我跟涛贝儿说一声,对不起,不能陪他走更久,如果我们姐弟还有缘分的话,人海再见吧’。”
“也是后来我才想起,那一天,大约正是梅姐走的那一天,下了好久好久的雨,没有闪电也没有雷声的连绵细雨,不间断地像是把什么都给浸湿了,就像是,老天的一场无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