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祸起逍遥
九月初五，黄昏。
通往中原明城府的官道上，通身墨色的马如飞一般的掠过大道，马上的是个少年。他一身面料极为华贵的白衣，袖口衣袂处都用亮蓝丝线，绣成滚边，随着马的奔跑，那流云花样在风中翻飞。他微微前倾，那双平日淡然的眼中，竟隐隐地透出些焦急的光色来，握着缰绳地右手下，还压着一把长剑，正映着落日余晖。
那剑叫做“承晖”，马上的少年，是仙道彰！
但急切着赶往明城的人，自然不只仙道一个。明城府城门关的早，城外又没有客栈，如果不赶进城去，就得在荒郊野外过夜，这可不是件舒服的事情。
“闪开！快闪开！”几匹快马自仙道的马后奔来，马上人甩着响鞭，凶神恶煞一般地呼喝着，赶开路上的行人。
路人们见马势来得太凶，纷纷躲避。此时，路旁一个小男孩却突地冲了出来。仙道彰在马上看得清楚，那男孩儿是追着一个滚到路中央的苹果而去。彼时，那几匹马已经到了男孩的身前，几个路人看着情形凶险，禁不住就尖叫了起来。
就在马蹄要踏上那男孩的瞬间，一抹白影几乎是贴着地表滑过，然后是墨黑色闪过，仙道彰稳稳地坐回到马上，怀里正抱着那小男孩儿。
当先的一人，马儿受惊，前蹄扬起，险些将他摔了下来。
“找死！”马才一停稳，那人登时立起眉，一马鞭直朝着仙道彰怀中的小孩儿挥了过来。
仙道仍是微笑，懒洋洋地伸手，却是时间力道拿捏的恰好，死死的抓住了马鞭的一头，轻轻一拉，那人便从马上摔落了下来。另外几人，见些变故，瞬时都抽刀出鞘。
仙道却不看他们，只将怀中的孩子，轻轻地放回到了他母亲的身旁，也不等人道谢，兜回马，就要走。
地上那人挣扎着爬了起来，看样儿是摔的不轻，见仙道是这样轻蔑态度，恼羞成怒，拔刀就往那边儿站的小男孩儿头上劈下去。口中骂道：“小兔崽子，敢误了给流川老爷贺寿，我宰了你！”
路人们见那刀凶狠的劈下，又是一声惊呼。
那时，一抹寒光自前头仙道彰的袖间飞出，准确地打开了那人手上的刀，又自他脸颊处擦过，划出了一道血丝，钉在他身后的地上，是一只小小的飞刀。
“你…是什么人？”一众人都变了颜色。
仙道彰悠哉的转回身来，慢慢抬起手中的承晖剑，笑道：“陵南仙道彰，还没请教？”
“天门…仙道…仙道少主？”

彼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仙道彰看着天边，苦笑了下，更加着急的向城内赶去。
远远看见，流川枫立在城门处，淡蓝色衣裳，在晚风中纷飞，瞧见了仙道彰的马时，脸色更沉了些。
“流川！”见着流川枫，仙道彰的心里莫名的一喜，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了些。
听见仙道彰唤了自己名字，流川枫心里越发涌上了一股怒气，不答一言，突地拔剑，挽起一连串的剑花，将仙道彰全身都罩在了剑气中。
仙道彰仍是笑嘻嘻地，也不躲，也不还招，只是飘飘然的下马，退远了几步。
“流川，我不过是迟到了些，你不用要我的命吗？”仙道彰笑着问道。
此时，流川已经站在了仙道彰的马旁，那马却也不认生，就咬住了流川枫的袖口，还轻轻地扯了扯。流川轻轻抿嘴，笑了一下，伸起另一只手，亲昵的抚摸着马。
“小墨，你有点良心好不好？这人要杀你的主人呢？你还跟他玩儿？”仙道走近了两步，装模作样地说。
“白痴！”流川枫骂了他一句，却再板不起脸来。
“你袖里有糖？”仙道彰问道。
“嗯！”流川枫又拍拍那马，叫它松开了口，从袖中掏出了一把麦糖，仙道彰那匹爱马“云墨”就心满意足地在流川枫手中吃起来。
“你来接我？”仙道彰凑到流川枫的耳边儿，小声地问道。
流川枫瞪他，眼眸里却带点儿窘色，显然是被仙道给说中了，但仍是嘴硬的不肯承认，冷冷地道：“来杀你！”
仙道彰嘻皮笑脸的更是贴了上去，笑道：“那，我都不躲，你杀我就是了！我死了，你可得好好的照顾小墨呢，好歹它跟我也是生死与共，千万别让它受委屈啊！”
流川枫气呼呼地又瞪了他一眼，牵起马，转身就走。
“流川，你走慢点儿啊，你可是地主，得照顾我啊！”仙道在后头跟着，仍然是开开心心的模样儿。“对了，流川，你在哪里给我接风，须知，我来这一回可不容易呢！”
“天海楼！”流川枫冷冷地说。

仙道彰这才察觉自己满头冷汗，回头看流川枫，脸黑的可以。
“我说不让你来！”流川轻轻地说，到后面几乎就听不见声音了。
仙道此时却笑了，道：“你是独生子啊，大家疼你，也没错啊！”
“跟你换！”流川翻个白眼，天知道，他多么想一直待在未央山，不要回家来呢！
仙道耸耸肩，还是笑得阳光灿烂，拉过茶壶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流川枫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就将手里的茶杯推到他面前去。
“仙道，明天就走！”
“明天？明天可是伯父的寿日啊？你要去哪儿？”仙道皱眉问道。
“烟云阁！请过安就走！”流川很认真的说。

仙道悟着了些什么，便笑吟吟的看着流川枫，也不说话。
那目光热烈了些，叫流川枫坐在那里不自在了起来，问道：“干吗？”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流川？”仙道笑着问道。
“谁记得！”流川皱眉，一边想，是不是自家姨娘们着实太恐怖了，把对面这人吓傻了？自上次未央山一别，他们也就有两个月多没见啊！想着，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事儿想这些无聊事做什么啊？
“嗯，我怎么觉得像是过了很久一样呢？怎么觉着你好像又变了呢？难道是长高了？”仙道笑着过来，拉起流川跟自己比量了下。“没有啊，好在我还比你高些！”

流川枫眼睛瞪大了些，仙道一定没有感觉到，他现在这样拉着他的姿式实在是太过…就像把他环在了怀里一样。
难道是八字不合么？只要一跟仙道离得太近，流川枫突然就觉得很气闷，很想去拔剑。
“喂，闪开！”流川枫没有摸着自己的剑，只好手上用力推开了仙道彰。
仙道没防备，后退了步，腿碰到凳子上，顺势就坐了下来。
谁知，那只拉了流川枫的手也在用力，把流川枫整个人都带了过来，结结实实的落进了仙道彰的怀里。
流川一下子就毛了，回过胳膊来，一肘拐在仙道的胸口上。

“唔！流川，你要杀人么！”仙道皱眉，但是没有放开手。
“你放手！”流川枫抬头，原本是想瞪过去的，却发现那人的脸离自己不过就是咫尺的距离。
仙道呼出来的气落在流川的脸上，柔软而温热的，像极了那一次，在春月舫的酒舱中。
一时间，两人都是沉默，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或者是做点儿什么！
仙道怔怔地看着流川枫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这几个月来，一直在记忆里反复纠缠，却模糊不清的关于流川枫的影像，在这一刻都与眼前这双明澈如水的眼睛重叠了起来。
无论是那时站在月光之下，如同天外飞仙的流川枫也好；被那群姨娘们缠得焦头烂额的流川枫也好。都凝成了同一个，印在了仙道彰的眼睛里，落下去，刻在了心上。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的用自己的手描摹过流川枫的眼睛。
流川枫忙闭上眼，他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快，那人的手指触在他的皮肤上，带来微微针刺一般的感觉，带着火热的触感，从眼角处烧了起来。
仙道的手指顺着流川的眼角滑过脸颊，流川仍然闭着眼睛，无意识地半仰着脸，那是个出奇完美的角度。叫仙道看着，心里莫名的跳个不停。

恰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鹰啸！
流川枫猛得醒了，一把推开了仙道彰，过去打开窗子，一只栗翅鹰飞了进来，停在流川枫的手腕上之后，还轻轻地鸣叫了一声。
流川皱眉，解下了鹰爪上缠着的布帛，一看，神情大变。
“怎么了流川？”仙道也走了过去。
“逍遥阁被劫，二师兄受了伤！”流川道。
仙道看一眼布帛上的字，那字体他认得，是夜妤的字迹。
“逍遥阁离这里不远吧！”仙道彰问道。
“嗯，三嫂叫我先去！”流川枫点头道。
“我先赶去，你明天再走！”仙道笑道，转身就要出门。
“仙道，一起去！”流川突然叫住了他。

傍晚时分，三井寿终于到逍遥阁。
木暮迎到大门外时，正见三井急急地下马，奔到另一匹马前，小心地将夜妤从马上抱了下来，落地后，还不肯松手，一直环着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木暮到他们跟前时，恰好看见了夜妤如花一般的笑靥。

“二哥！”三井寿回身看到木暮并不意外，嘴角扯开了一抹懒散的笑容，仿佛什么都尽在掌握一般的。
“二哥！”夜妤也微微的躬身，叫了木暮一声。
“弟妹也来了，怎么没有坐马车？”木暮温和地笑着问道。
“骑马更快些！这不听说二哥受伤了吗？”三井笑着答道。“流川那小子呢？难道没来？”

“一早就到了，连夜赶来，累坏了他，睡着，我没去叫醒他！”木暮笑道。
“仙道也来了？”三井挑眉，笑得有点诡异。
“是！不过，我倒没听说，仙道彰跟流川是朋友这回事呢！”木暮笑道。
“他们不是朋友，肯定不是，你相信我吧！”三井大笑着，搭上了木暮的肩。

夜妤在一旁无奈地摇头，一面轻轻地扯了下三井寿的衣襟。三井立刻转过脸去看夜妤，笑得不再放肆，而是温情脉脉的。一边儿口中低低地道：“我又没说错。”
木暮看着三井的神情变化，禁不住就笑了起来，拍拍三井的肩笑道：“总算这会儿也有人治得住你了？对了，怎么不见宫城？”
“他顺路去大哥那儿，带洋平和樱木一起过来！”
“哦，我也忘记了，快到晴子的生日了是吗？”木暮想了想说。
这时，桑田走过来，道：“少爷，晚饭已经好了！”
“瞧咱们，还站在门口说话呢！桑田，去请仙道少主和流川吃饭！”木暮笑着吩咐道。
“二哥，我去叫他们！”夜妤此时却笑了。
“我也去！”三井寿忙道，一面拉着夜妤向后花园走去。

那时，流川枫还窝在仙道彰的怀里，两人睡得正香。睡梦中，仙道突然察觉到一股诡异的杀气，刹那间睁眼，袖中的飞刀已经飞出。
“仙道！”流川忙叫了声，他也醒了，却没有动作。“是三井！”
“嘿，仙道彰，我来叫你吃晚饭，你却要杀人？这个习惯太不好了！”三井寿手里把玩着仙道彰的飞刀，笑着说。
“无聊！”流川骂了一句，慢慢地爬起来，又打了个呵欠，转眼看见夜妤站在三井的身后直笑，立时开心了起来。“三嫂，你也来了？”

“小枫，我带了好东西！”夜妤掏出一个小瓶儿，晃了晃，笑着说。
“什么？”流川翻身下床，走了过去。
“闻闻看！”夜妤打开瓶塞儿，递给流川枫。
“冰莲花蜜？三嫂，你又下寒潭去了？”流川枫眉头微微皱起。
“冰莲三年只开一季，若不趁这时候收集到花蜜，又要再等上三年。我配成了‘烟花三月’这是余下的，就这么点儿，我想着你爱吃，就带给你了！”夜妤笑道。

三井寿无奈地看着仙道彰，笑道：“真是两个小孩儿！”
“仙道，你过来，我试试你的伤恢复的怎样了？”夜妤叫了仙道一声。
“三嫂，我早好了！”仙道答应着，还是慢慢地走到夜妤身边，叫她替自己把了脉。
“嗯，是好多了！伤愈调养的事儿，得等洋平来了，叫他想办法，那个我可一窍不通！对了，二哥说晚饭好了，我们是来请你们出去吃晚饭的呢！流川，睡了一天，饿了吧？”
“嗯！”流川枫在彩子和夜妤的跟前时，都会乖觉的像个小孩儿，这会儿听了她问，赶紧乖乖的点头。
“唉！有仙道少主这位贵客在，今天肯定有好的吃！”三井在一边儿笑着，跟夜妤走在前面。
仙道却清楚地听见流川一声低低地冷笑声，想开口去询问，却又忍住了。

“仙道，咱们出去！”走到门口时，流川枫突然顿住了，伸手去拉仙道的袖子。
“怎么？”
“想吃馄饨！”
仙道看着前面三井与夜妤已经转过了回廊，笑道：“哪里的馄饨这么好吃？”
“你跟我来！”
仙道跟着流川翻墙而出，来到了已经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流川显然是对逍遥阁周围的路很熟，七拐八拐的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处的一间小饭馆还亮着灯，但灯光很暗。 
流川枫带着仙道来到那饭馆门前，仙道瞧见那饭馆的模样儿，就开始皱眉，这么脏的地方，可真不像是流川枫这位少爷会来的。 
流川倒像是来惯了一般，拉了仙道，就找到临近的一张桌前坐下去。 

“流川！”仙道看着那椅子上的尘土，忙拉住了流川。 
“很好吃，没事儿的！”流川也不嫌脏，立刻坐了下来。 
一个都有七十岁的老婆婆从柜台后头，慢慢儿的走了过来，看见流川枫咧开了那已经落的没剩几颗牙齿的嘴，笑了起来。 
“三鲜馄饨，二碗！”流川枫大声说。 
老婆婆皱眉，想来是耳背的厉害，根本没有听见流川枫说什么。 
“三鲜馄饨”流川枫几乎是要喊起来了，然后又伸出了两个指头，意思是两碗。 
这下，老婆婆明白了，很开心的点点头，慢慢地踱了回去。 

“没想到，你会到这样的地方来吃饭！”仙道彰瞅着流川枫，笑了起来。 
“地方不重要，要好吃！”流川枫答道。 
是，说得没错，如果东西不好吃，就是在黄金屋里，也没有什么趣味！
仙道对馄饨没有兴趣，但他觉得看着流川吃，也很不错。 
流川小心的舀起一勺汤来，轻轻地吹凉，慢慢喝进口中，优雅的没话说。 
“喂？！”看着仙道一只支着下巴瞧着自己发呆，流川枫疑惑地叫了他一声。“怎么不吃？” 
“不太饿，不过，看你吃得很香！”仙道笑道。 
流川没说话，舀起一个馄饨来，吹冷了，递到仙道的面前，说：“尝尝！” 
“咦？”仙道受宠若惊地看着流川枫。 
“好吃，不骗人！”流川枫是急于向仙道证实自己对于美食的品味，所以干脆递到了仙道的嘴边。 

仙道看着眸子里微微带些急切的流川，怔怔地张了口，吃进了那一个馄饨。 
三鲜馅儿缠绵在一起的细腻香气，顺着仙道的喉咙滑落了下去，温暖的落进了胃里。 
然后，他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流川拿着勺子的手，轻轻的把他拉近自己。 
流川觉得这种情形很奇怪，但就是受了迷惑一般的，顺从的慢慢被他拉近过去。

“老板，三鲜馄饨！”一个声音从小饭馆的另一端传来，低沉而冰冷。 
仙道和流川被从意乱情迷之中惊醒，一起去看那不知道何时走进来的人。 
那人有双冰冷的眼，虽然流川枫也时常是冰冷的，但不像那人那样仿佛是随时都会杀人的寒冷。 
他一身黑衣，桌上放着一柄乌黑的剑，当注意到流川与仙道的目光时，眼神中带着一种傲慢，慢慢地掠过了那两人，唇角是一丝的冷笑。 
老婆婆再次从柜台后头踱了出来，走到那人面前，笑着指指自己的耳朵，然后看着那人。 
“三鲜馄饨！”那人嘴动了动，声音越发轻了。 
老婆婆无奈地摇头，示意自己还是听不见，那人就用嘲笑的神情，直直地盯着她。 
“婆婆！”仙道走了过去，轻轻地扶住了老婆婆，在她耳边大声的说。 “三鲜馄饨！” 
这时，老婆婆听见了，抬起头来，感激的冲着仙道点头。 

“不过是耳背的老人而已，兄台何苦为难她，我们也终有一日会老的！” 
仙道瞧着老婆婆慢慢地走进了柜台后面，轻笑道。 
那人目光一凛，瞬息间出剑，乌黑的剑光直刺仙道彰的咽喉。 
仙道淡笑，飞身退了三步，左手一抬，一柄飞刀挟着寒光，打向黑衣人持剑的手。那人只是冷笑，一闪身，躲开了飞刀，一剑横着挥来，划向仙道的脸颊。 
仙道旋身避开，连续三柄飞刀，迫得那人退至墙角。落下地来时，仍是温雅的微笑着。 

那人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走出了小饭馆。 
过了不多会儿，老婆婆端了一碗馄饨出来，却找不见那要吃馄饨的人了，很疑惑的看向仙道。 
仙道笑吟吟的接了馄饨来，大声道：“我吃的！” 
那老婆婆才又欢喜的点点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