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才阿沁与我抱怨了一趟，大抵说的是不知何门何地一只野犬，竟敢到立政来撒泼，精神还特别好，尤其爱折腾玩闹的，听完了之后，合扇道一句果真可笑，唇边愈露不屑之色。）
你何必跟一只畜生较劲，又不是家生，自然不听话，让人打死扔了了事，免得徒添烦恼。

（与阿沁又探讨了一番那畜生的来路，我素来并不喜欢此类，更甭逞论还是只泼皮，更加提不上半分好感喜欢。送阿沁走后，慢慢饮下一盏水，手头扇子把玩了半晌，侧头叫了苏秀。）
如我刚才说的，找人打死扔了，省得扰了皇后娘娘清净，叫别人看了立政的笑话。

（苏秀未见我如此含怒神情，端水过来之后，小心翼翼道一句，此等小事司闱不必挂心，我即刻着人去办了。将扇子扔到桌上，玉坠碰得一声脆响，幸而没有裂也没有碎，抬眉道。）
没什么，不过想起了小时候被狗咬过，因而极其厌恶罢了。

（此事处理的妥当了，心里也安下来，取纸铺开，苏秀在一旁磨墨，用笔勾着芙池景。潋滟晴方，水波荡漾，花了好些时候勾出大致景象，可瞧出了大概的样子。又取铜匙施水，加之以各种颜色。我素不爱艳绝灼丽之色，因而也用的淡，就连荷花也是白荷。）
（少有这样精细的时候，一时间也觉得眼涩，成时已是很晚。提起看了看，倒也算满意，让苏秀明儿个送到画师那处去装裱一番。待颐君晋封，用做晋升礼倒不错。）

（画师之中有个姓陈的，素日我常去内廷画馆，也常与他讨教。他擅画山水，又常临摹名家之作，较之别人，总要显得出彩许多。在宫中难寻一个相投之人，因而也与他要说的上话些。）
（搁笔净手，用镇纸压住，这枚镇纸还是日前陈画师送我的，不方不圆，颜色瞧着倒舒服。这方与苏秀如往常般说说话，看看星星，怀念怀念过去，才吹烛落帐。）

（除却狗拿耗子一桩，我还晓得有一句叫做打狗当需看主人，但这莫名其妙不知从哪儿来的野狗，我还真一时半刻不知上哪儿给她寻主人去，索性想到昨日它是惨死在少宜棍棒之下，若说惨死，还着实便宜了它。）
（我与少宜商榷，少宜只说不外一只爱抓耗子的野狗罢了，犯不着我这样劳神，我想一想，觉得也并非劳神，只是它的主子倘若知道，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后来少宜问我，是不是我昨儿被它给咬了，忙摇摇头。只与她说也并不是，反倒看它在白典膳屋外盘桓许久，叫了两声跑了，连裴司簿屋阶都没敢近一步。少宜只是笑一笑，也没有说什么话，继而。她道：知道打狗也要看主人，但乱吠，也要看看主子是谁吧？）
（我想一想，觉得很对，然后就回去吃午膳了。）

（自六局回来后，阿沁来与我喝了一道茶，也说了关于那只狗的事情，摆袖添了一道滚水入盏，听她说下去。而后方收回手来，静静将水壶一置，语气愈见得冰冷。）
立政的地儿也该撒野，是不看我们四个的面子，还是不看皇后娘娘的面子。虽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但甭管它主人是谁，都是一只贱种罢了。

（我心中是十分不屑的，然则听她说那只狗尤其去颐君的屋前吠的凶，抿了口茶，也就再不言语地听她说，对于此类畜生，讨巧些我倒愿意收养，可如今四处乱吠算是怎么回事儿？递过一碟果脯与她，她却摆摆手道是这几日牙疼，吃不得。笑了三声，道）
也好，赏了你的丫头吃吧，别浪费了。

（后来送她离去时，我们彼此都未再说那只狗的事，只她身边的丫头得了一碟果脯，开开心心地就去了，一派天真的样子。其实我也不过是不想白白便宜了旁人，这阵子凉快不少，着实也叫人心内舒畅了些，少发牢骚多做事，这往往是我训话里的主要内容。）

（颐君那处迟迟没有消息，她这些日子确然也闲了下来，听说她送了陆尚食一本菜谱，大抵也是再无心至此，索性脱手个一干二净，分毫不曾带走。我十分明了她的心性，既然要离开，不妨将过去丢的完全，拖泥带水并非她的作风，而这也是我四人心性唯一的共通之处。）
（这一会儿苏秀去寻了另外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史，一同在树下歇凉谈笑，隔得远也能听见清脆笑声，丝毫也不觉得寂寞了。）

（在窗前听了会儿她们讲话，也无非说一些女红刺绣，衣裳首饰之类的，哪一种绣样配哪一种颜色，哪一种首饰又十分精巧难得。虽说都十分浅薄，可她们说的开心，我在这儿听得也高兴。可唯一有一点，我对女红刺绣并不十分上心，更加不精通。想一想之后，大抵穷尽此生此世，我也在这一点上不会有太大造诣了。）
（听了一会儿壁角，见她们还未发现自己，果真已到了无我无外人的状态，此刻倒专心，只做事若能如此就更好了，但可惜这只是我的一心之想。）

（及至苏秀进来，我已开始誊书整册，打发闲散时间，见了她也只是眉目添笑道。）
方才说得那样起劲，竟然连我趴窗边儿听都发觉，可见是太认真，太上心了。
（顺手将抄好的一页放到一旁，仍旧用镇纸压得实在，继而也随意搁下笔来，听她一壁点了灯起来，一壁口中道，司闱竟学了听壁角，果真好功夫，我半分没发觉，弯了弯唇道。）
哪有，你们说的那样大声，我不听也不行了。

（她正欲再答什么，却听了有人敲门，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去迎来。方随手将案上的纸拢拢，叠到了一旁，显得并不是很乱。原是陈画师，坐着未曾起身，只叫他随意坐。他便递了画来，前儿个我嘱他装裱的一幅画，以及皇后娘娘要的一幅墨芙图，一并都送来了。）
怎么你亲自送来了，随便叫个人也行的，倒难为你亲自走一趟。

（他拱一拱手，将两个长盒交由了苏秀，继而方起了身来，执壶添水，示意他喝杯茶先。天儿热，这时候尤其地上滚烫，我在夏日里总生了懒劲儿，懒得动弹，懒得多想。）
正巧我们两个都画得芙蓉，我想瞧瞧你的墨芙，也想请你指点我的芙池图。
（便听他道一句好，这才开盒展卷于桌案上，一黑一白，同是十分素净的形容。皇后娘娘不喜奢繁，他也肯定琢磨了好久。方又见他侧身过来，手落画上，与我道是，你的画总是很素，总该添些颜色，才方显出夏日芙蓉的风姿来。心头忖度一番，这才回着道。）
可是，我画的本就是白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