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我难得这样忙，却还不至于昏了头。从正殿之中退出来时，却见乌云沉沉，将要下起雨来一般，不禁加快了步子，刚踏进屋子，后头雨阵阵携风而来，瞧了眼天色很不好，忙关了窗子，一间屋才又重回宁静。苏秀端膳来，草草用些。今儿个晚上倒闲下来，我素来爱听雨爱雅事，此番便更好。）
（将窗边桌案上的书一应挪到别处，半支窗棂，雨水打在叶上，是个极动听的形容，却见叶儿的尘被洗的干干净净，左右也果真是见了清爽些。）

（愣愣听了半晌，蓦然想起那一年，我与他出外踏青，却逢大雨，只得找了一处避雨。二人虽狼狈，可是那等相处的妙处，旁人如何能体会得？临风听雨，是为最佳。站了半晌之后，苏秀见我没动静，忙碰了碰我，叫一句，司闱又神游凌霄殿上了？转身对她，含笑带嗔。）
那哪来的玉帝，莫非你是那王母娘娘？
（她被我噎的说不出话来，只又叫她挪个小几，又让把那套小炉搬出来，取茶点火，这雨天，总该行些素日里我最热衷的事，方能不负。）

（招袖跪坐下来，饼茶研碎，施水烧开，待将沸未沸时，施下茶末，又将沫饽杓出。苏秀在一旁看着动作，道，司闱仿佛很熟悉的，随口接道。）
其实这样久了，我也觉着手生，不过看着就能够想起来。
（哪里是喜欢这事，不过是为着他一个人罢了。二沸时将沫饽匀入，待三沸时提了小锅起，斟茶入碗。有时觉得，煮茶是一件很寂寞的事，因为煮的太多，却无人品尝，有时却又觉得极享受这样的过程，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个人。）

（待与苏秀斟了一盏，继而又与自己斟了一盏。低眸瞧着白瓷中茶汤清明，心情倒也回转不少。窗外迎风进，精神头便也上来了。抿下一口茶，觉得并不十分苦，较之第一次如此，好了不少。他说，若你觉得寂寞，大可寻了自己喜欢的事来做，而不要让自己闲下来。其实无论把酒言欢，煮茶听雨，都只是觉得，一旦闲下来，思念会侵入骨髓。）
（苏秀说品不出什么味道，与素日里常喝的是一样的，柔柔递过眼波，仍旧嗔道。）
便不能卖我个面子，说此茶尚不错？枉我平日里有什么好的都想着你，拙笨的连句恭维话都不会说了。

（苏秀笑着，司闱不是教我别说假话，做人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能弄虚作假，不然成什么体统，只叫别人看了笑话。慢慢放了茶盏，柳眉斜斜一挑。）
那也得看在什么地方，现在谁要你正儿八经了。

（却听她连连笑了几声，又喝了两口茶，活生生一个鲸吞龙吸。伸手一弹她光洁额头，没曾想一弹竟让她烫了嘴，忙放了盏子埋怨我两句，又去那边拿杯倒水喝。说着又埋怨道，司闱愈发见得欺负我了，我这可怜见的，整日劳累，还得当受气包呢。心头又急又笑，道。）
口吃愈发伶俐了，往常竟半点没瞧出来，可见你实在掩饰的很好，在下甘拜下风。

（苏秀连忙摆手道，司闱何必如此，折煞我也，折煞我也。这番倒又令我想起那日与阿沁的玩笑。一壁笑而抿茶，一壁上下打量她，待过了半晌，她被我盯得发毛了，这才抖了两下。方又圈着茶盏，抿笑嫣然道。）
那你说，需折多少福气才算令我满意？

（撂下这话，她便是一愣，忙来帮我收拾茶具拿去洗，笑着道，我说着玩儿的，司闱切勿放在心上，我去与您将这洗了，且是个赔罪的意思，如何？我不过吓唬她，却真没什么罪，不过有人帮我洗茶具，我倒是十分乐意而却之不恭的。摆摆袖，柳叶弯弯道。）
去吧，洗干净点儿，弄干了再摆回原处。

（茶具本是精贵的物什儿，她自然知道如何伺候的好。方又抬了小几回远处，细细回味起方才的茶味，果真与清河是不一样的。大抵因为地点不一样，身份不一样，陪在身边的人不一样，因而品茶的心境也就大不相同。可到底也没关系，时日还长，一如我来时的路，而清河，终有一天我会回去，以与来时不一样的姿态回去。）
（我走时并没有说要等我的话，愿君安，愿君好，待奴归，相守莫相忘，岁岁长相见。）

（雨是什么时候停的，我已忘了，可是天已晚了。宫灯仍如常亮起，夏日之中，各处特别多添上几盏灯，也就更亮些。七月流火，最是燥热难耐，我最不耐听什么心静自然凉的话，若真可以如此，那要扇子做什么。手头随意捏了把闲置在桌案上的扇子，仔细一瞧，原是许久之前阿沁送来的檀香扇，自己往上续了枚玉坠儿，这时用，委实正正好。）

（素常这时总是百无聊赖地度过，直到梦周公。日暮早就沉下，夏日的白昼虽长，也总该有个尽头才是。我再不是原来需要整夜伺候当值的掌闱，时过境迁，风水轮流转。苏秀早早地进来，将茶具小炉重新摆好，下一次启用，不知又是何时，那味道应该与这一次，是毫无相差的。而路走的越长，这样的机会也会越来越少。）
（若我还在清河，恐已为人妇，而非在此。）

（昔年曾听表姊妹之间说起私房话，流萤飞渡，灯下扑扇。后院庭深深，崔氏为清河大族，可嫡亲却只有我一个，委实便显得矜贵了些。可我而今入宫来，以后继承的就只有哥哥一人，幸好他也够争气。姊妹之间说起未来郎君，总是怀揣着无限美好的念想，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可世事无常，辗转之后，君子便不再是君子。）
（我素常对她们冷淡，静静听完就是，心中的怀想，哪能轻易与别人透露，更何况那些人根本入不得我的眼。）

（而今那本族谱上，添上的崔司闱三字，总比娘子来得更好些，我尚有一席之地，衣食无忧，日日观金玉满堂，芙蓉华裳，倒也是个极好的形容。其实崔氏又何曾缺过什么，眼高于顶的话，却都是我以前的模样。我只求自己不要低到了尘埃里，卑躬屈膝，那就不像我自己了。）
（天上漆黑一片，星子颗颗点缀摇曳其中，团团流云飞渡，咫尺天涯，莫问江湖归路。）

（白日黑夜，其实是两个人，一个仁慈，一个残忍。你眼中的我慈悲，那不过是因为你慈悲，求仁得仁罢了。苏秀打了帘起来，冲我道一句，煨好了银耳羹，待凉些了端上来。早先制了一盏冰糖雪梨送往尚食局，自此之后，大抵我又会重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进厨房的事，果然真的不大适合我做。）
多搁些糖，别像往日那般寡淡，今儿个嘴里淡淡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吃了半盏银耳羹，也就信手搁在了一旁，许是天热的缘故，口中无味。只点灯起来，屋中亮亮，灯下执笔，仍旧阅规批下每日事宜。皇后所言各尚级将退，此不失为一个时机，只看人是否好好把握，绝不能任由机会白白浪费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