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贤……」
「那件事,有进展吗?」他用疲惫的音调问。
崔胜贤愣了一下,然后一抹苦笑旋即如涟漪般在他唇边扩散开来。
——刚刚那一瞬间,他竟然会以为权志龙是在喊他的名字。
「李胜贤啊……」和他同名却不同姓;权志龙会这麼叫那个人,却永远也不会这麼叫他。
崔胜贤彷佛在咀嚼著什麼滋味似的念著这个名字。
「什麼都查不到,」他淡淡的告诉权志龙,「从你们小时候待的那家孤儿院开始,所有的线索都追到一半就断了。」
感觉到身上的权志龙细微的颤抖,崔胜贤漫不经心的拍抚著他光裸的背脊。「要说有什麼进展的话,」
「那就是我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巧合。」
「从你被收养的那一年起,李胜贤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崔胜贤以就事论事的超然口吻说。
权志龙却不禁一悚。
那家孤儿院,在他被那人渣带走的之后没多久就遭逢大火,里头的工作人员无一生还,只有那些安置在远离起火中心、一幢较远的宿舍里的孩子侥幸的幸免於难;当然,所有院内孩子的资料档案也全都付之祝融。
——这种事怎麼会是巧合?
崔胜贤却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李胜贤也没死,当初那群烤得焦黑的孩子尸骨里没有他的。」
这也是经过了整整两年才确定的事情。原本崔胜贤查这件事都已经查得烦了,想乾脆直接告诉权志龙,那个叫李胜贤的孩子根本早在八百年前就已经死得渣都不剩;偏偏在那个时候,放出去的数条线中却有一条有了回应。
那是在市警局内,一个收了他不少好处、素来和他关系不错的检察官。他花了一点时间仔细的翻阅了当年孤儿院大火的相关报告,一一比对了所有的罹难者资料后得出的结论。
但是调查也就到此为止。
「……所以也就是说,至少在当年的那场大火中,李胜贤并没有死,」崔胜贤扳著手指分析,「但是却从此消失了。」
「而且这手法,跟你的情况其实很类似。」
权志龙倏的抬起头,直视崔胜贤的双眼。
然而对方对他的视线像是丝毫不感觉到不自在,只是泰然的耸了耸肩。「当初你还在昏迷、还没醒过来时,我尝试著查了你的资料,也是像他一样完全的空白。」
——但这并不表示「权志龙」不存在,对吧。
於是,所有徒劳无功的调查,也并不能表示「李胜贤」不存在。
他想,崔胜贤想告诉他的就是这个意思。
权志龙沉默了好久,才终於憋出了一句话。
「……你在暗示什麼?」终於说出口时,他觉得自己的舌头发麻、咬字生硬,好像是个多年不曾开口说话的人。
崔胜贤又耸了耸肩。「或许他是被人藏起来了。」
「我是说或许——」
「或许。」他语带保留的强调。
权志龙的神情显得相当复杂。
「……到底是为什麼,你这麼执著要找到那个孩子?」崔胜贤问,然后旋即又用大手捂住了权志龙正要开口回答的嘴。
权志龙仅仅用眼神表达他的困惑。
「不要再说什麼『他跟我情同亲兄弟』之类的鬼话了,」崔胜贤眼中的笑意都是冷的,「我还不至於这麼不了解你。」
大概是他看花了眼,他竟觉得身上那具瘦削的身子像是因为被戳中了伤口、而感到疼痛似的瑟缩了一下。
崔胜贤松开了手,示意他开口。
权志龙只挣扎了两秒,就放弃了隐瞒。
在他和崔胜贤的交易里,他好像永远也算不清楚自己究竟欠了对方多少、又给了他多少;深怕不知不觉中欠下了人情——尤其是他无法预测崔胜贤会以什麼形式向他追讨——於是他总是尽可能的满足崔胜贤的要求。就连先前找到了BRUTE派来监视的秃鹰之后,他却一直没有打算告诉对方,除了维持敌明我暗的情势对自己比较有利以外,另一个理由其实也不过就是因为如此。
「他就像我的亲弟弟……」
看著崔胜贤五官分明的俊脸厌恶得纠结成一团,权志龙忍不住轻笑出声——这种话以现在的自己说出口,果然还是太恶心了一点——,然后继续说了下去:「他代表了我曾经有过的那些美好情感。」
那些正常人都会有的情感。
「我想再看看他……我只是想证明,权志龙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子的。」他的音量渐渐转低,视线也低垂了下去、不再看著崔胜贤。
「我不是刻耳柏洛斯。」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变成这样的怪物以前,我也是个人啊。……」
权志龙寻找李胜贤的原因,从来就都只是为了自己;可悲哀的是,然而这样子冷酷、如同怪物一样的他,一切追寻的原因却都只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怪物。
「你还真是……自私得很呢。」连崔胜贤都有点惊讶了。
他这麼说著,但却没有一点责备的意味,手指更是以前所未有的温柔梳过他落在颊边的长长黑发。
权志龙重新抬起头,咬著下唇,对他露出一个没有半点笑意的笑容。然后他摇晃著不稳的身子从崔胜贤身上爬起身来,下了床,拖著踉跄的步伐走到桌边顺手拿了菸盒,接著迳直拉开了大片的玻璃拉门,就这麼光著身子直接走到了阳台。
崔胜贤套上自己的长裤,跟了出去。
他从身后将权志龙光丨裸的身体裹进自己怀里,无奈的开口:「这里可不过是二楼……」
「你不怕人看,好歹也想想这样子会感冒。」
权志龙却不以为意。
「反正我这样的身体,也没什麼好珍惜的。」他不屑的缓缓吐出口中的烟雾。
腰间环抱的双臂倏然收得更紧。
「……我会珍惜的。」
——崔胜贤却这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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