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逐渐隐去，夜风愈发刻骨，然而浓密的云层却已散开，透出影影绰绰的天光来，照的林间那辆疾驰的马车分外清晰。
密林素来泥泞难走，但这辆马车深夜行路却依然兼备快、静之美，显是驾车者的技术极为高超。驾车者却是一个面容清秀的侍女，穿着一身白衣，扬鞭赶车的姿势娴熟异常；只一双眼睛心不在焉的看着前路，眉头微蹙，似是愁肠百结。
饶是再技高，如此一心两用也难免会有纰漏。奔驰的马突然一个踉跄，连带整个马车都倾斜了一下。侍女立即清醒过来，赶紧反向紧拉缰绳，同时用力扬鞭抽打。马儿吃痛嘶吼，拖的马车越发摇晃。车厢里有人怒吼：“怎么回事？！”
侍女忙答：“许是绊到了石子，不碍事的，马上就好。”说话间手上动作不停，马终于服软，哀鸣了几声，遂老老实实的端正路线。挽救及时，侍女见状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那一瞬间，耳边风声微凛，紧接着背后一麻，竟不由自主的歪倒一侧！
——有人偷袭！
她是侧面倒下，目光所及尽是苍茫的密林，看不见偷袭者的相貌，只能听到那人轻捷落在自己旁边的声音。马车里的人警惕异常，当即喝道：“来者何人？”
那人轻声一笑，语音在呼啸的夜风里显得空阔又苍茫：“怎么，算计了人就想跑路？表哥，你当我还是三岁小儿么？”
是少庄主？！
侍女顿时欣喜若狂，挣扎着想说些什么。那人没有管她，只自顾自的捡起鞭子赶起车来，闲闲道：“表哥这是要回天山吗？看在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上，爷送你一程。”
车厢里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掀车帘和整理衣服的动静。那人扬鞭的手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的继续赶车。半晌宋辰青才喜怒不辨的道：“阿奇，你来做什么？”
“适才赶路时突然想起几个问题，想来请教表哥一番。”耶律奇吊儿郎当的一挥鞭，马顿时哀鸣起来；他视若无睹道，“表哥看过了吧，这的确是通往天山的路，而且也没其他人跟着——小爷我确实是真心实意的来送你一程的。”
宋辰青沉吟了会：“你想问什么？”
“不多不多，就三个问题。”耶律奇笑道，“不过我要的是真话。”
尾音混着凛冽的夜风，竟有了锋利的意味。宋辰青许久才道：“问吧。”
“好。第一，你现在是否在躲七剑的追踪？第二，我是不是成了你设的障眼法？第三，当时家父病重，你救他，可是真心实意？”夜风穿林而过，枝叶簌簌，耶律奇的声音跟它们夹缠在一起，越发显得冷淡萧肃，“我要真话。”
宋辰青似是在思索他的问题，片刻忽然笑出了声，叹气道：“阿奇，你的面具终于戴不下去了么？我向来知道你是极聪明的，却要眼睁睁的看你装疯卖傻，心里实在是不好受。”
“表哥扯远了。”耶律奇漠然回答。
“没错，我是在躲七剑。因为他们方才闯进房里要杀我，我怕极了，这才赶紧回天山。可障眼法又是从何说起？你不是收到耶律庄主病重的消息才回去的么，那信可是刚收到啊，我如何设计？”宋辰青慢条斯理道，“至于救人真心的问题……我可是都听你的吩咐行事的，真心不真心，难道你还不清楚？”
“好极了。”耶律奇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马背上，响声清脆，“好极了！”
“你既心里有数，又何必来这一遭？”宋辰青淡淡道，“难不成你觉得自己的手很干净么？”
“干不干净无所谓，只要让某些人觉得干净就好。”马车咯到石子，再次一震；耶律奇手忙脚乱的去拉缰绳，忙乱中仍道，“你要走青岚，是看中了她的驾车能力吧？这个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辰青慢慢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我明白就好。”耶律奇松了松手，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我老爷子的事加上兄弟情分，跟这次的事就算一笔勾销。青岚不能留下，不然七剑追究你又要扯到我这里——人我带走了，马车劳你自个儿驾。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说完他干脆利落的提人一扔。青岚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便栽到了地上。顾不得多想，她急忙抬眼去找耶律奇的踪影，却见一个消瘦的男子轻飘飘的跃上马车车顶，落下时连四角挂着的七彩璎珞都没颤动。
那是……自家少庄主？
她还没想明白，却见车帘猛地被掀开，随即宋辰青怒气冲冲的跨出来吼道：“你给我回来！青岚已经是我的……”
话语突然断住。
青岚已经震惊到麻木了。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青衣的男子手执一把青色的长剑，锐利的剑锋抵住宋辰青的后脖颈，居高临下的望过去，似笑非笑道：“把你骗出来可真不容易啊，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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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瞬间静了下来。
青光抵着宋辰青的后颈，跳跳看不见他的脸色变换，只耐心等待着；半晌才听他慢慢开口：“……青光剑主？”
“正是。”跳跳眯起眼睛，“宋公子好像并不意外？”
“虹少侠去追阿奇，你说要跟着去。我原以为是怕虹少侠盛怒之下做出什么事情，现在想想，七剑之首是何等人物，即便怒火滔天，又岂会失了分寸？那话怕是来迷惑我的罢。”宋辰青从容回答，一如既往的彬彬有礼，“一时竟忘了这点，真是惭愧。”
“错。”跳跳平淡一笑，“当年他为了蓝兔不惜与天狼门同归于尽，今日之事若非认定了你，我确是要追上去以防万一的。”
本来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突然横生枝节，宋辰青左思右想也只能归结于自己一时疏忽，谁知青光剑主竟还一副平淡无奇的语气，倒像是早知如此——他脸色不由扭曲起来：“那可否请教，宋某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
“怎么，你竟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吗？”跳跳故意带点不可思议的反问，满意的看到对方的手瞬间紧握成拳，这才悠悠道，“旁的不说，单这侍女就有问题。你说你是落花流水，强迫了她来，那她见到我们为何那般惊恐？若说奸情被撞破，那也该是惊慌难堪，何来的恐惧？”
“半夜亲热之时突然有人提剑上门，难道你不害怕？”宋辰青当即反问。
“还有你在门口的那般说辞。明明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却字字含沙射影，由不得我们不多想。”跳跳不去理他，条分缕析道，“蓝兔失踪，窗户大开，我们自然会去寻正上方住着的耶律奇，结果却是人去楼空，这时第一反应便是去找唯一与他交好的你；然后见你那般模样那般说辞，自然以为蓝兔就在房中，结果并非如此；再就相赠侍女一事继续逼问，得知耶律奇行色匆匆。短短功夫几经波折，外加你这满脸情欲的刺激，这时我们自然怒火攻心，认为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马不停蹄的去追耶律奇，追上自然该动手，等打了一架发现不对再回头，你早该跑的无影无踪了——多完美的计划啊，是也不是？”
听着身后人风轻云淡的道破玄机，宋辰青沉默了片刻，方冷声道：“我自认此局算尽人心，不料变故迭起。一来你们寻到我那儿比预期快了许多，如此最后留给我的时间也随之减少；二来本该中计的你却出现于此，且对归宸庄的秘辛也颇为了解——怎么，耶律奇是与你们交换了什么消息吗？能撬动他的嘴巴，七剑真是名不虚传。”
“技不如人承认便是了，哪来这么多理由？”跳跳嘲弄道，“不愧是宋霄之子，手腕的确阴狠毒辣，胆子还大的很，将七剑、归宸庄、五岳派尽数囊括。只是再精妙的计划，实施起来总会有迹可循，你的马脚早就露出来了。”
宋辰青阴沉着脸：“冯知祥那个没脑子的，果然把我供出来了——只是单凭这个就锁定了我，不觉得太武断了吗？”
“冯知祥要透露秘密自然是去找七剑之首。”跳跳眸色一深，问道，“你不好奇为何来的是我，而不是虹猫？”
宋辰青一愣，心底隐约漫上不安：“为、为何？”
“因为包括之前的试探以及计划实施的几乎每一步，不巧我都在场。”跳跳勾起唇角，眼底却笑意全无，“今日探视蓝兔时开的窗以及放的迷药，被我和莎丽发现跟踪后透露的归宸庄秘辛，孤月楼上的试探，甚至是……护城河的初见。”

“怎么可能！”宋辰青不屑反驳，“初见之时我根本没想过计划，你别显得自己一副料事如神的样……”
“那时你是没想过计划，可却无意暴露了本性。”跳跳打断他的话，目光锐利如刀，“若真是一个温润书生，为何在表弟调戏佳人时不加劝阻，反而助纣为虐？！”
久远的记忆忽然涌起。仿佛他正看着耶律奇鞭向那个蒙面仍不掩美貌的白衣小娘子，心知肚明对方指路后悲惨的下场，却依旧无动于衷的坐在马上，只是扬起一个微带歉意的笑容。随即一道青光迎面亮起，将他虚伪的微笑斩落的干干净净——一如此刻。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强烈的失败感瞬间攫取了全部意识，宋辰青犹做困兽之斗，却不知自己双眼已然赤红：“暴露了又如何，掩饰本性的人多了去了，你凭什么借此断定了我——说不定你根本没察觉我的计划，只是拿虚无缥缈的东西来搪塞！我苦心经营这许久，步步算计步步精妙，你岂会全部知晓！若真早早看破，你又何必在此处堵我！”
他眼前一亮，仿佛突然找到了方向：“对，原来你就是无意猜中了一把。若是早就知道，在客栈你就会说破一切，又何须跟到这里才猝起发难——你根本就是运气好！”
夜风忽盛，穿林打叶而来，一时卷起落叶纷纷。宋辰青凝望着飘散的叶子，满心都是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悲哀，长叹道：“天要亡我，非战之罪！运道如此，我无话可说。”
身后人沉默了半晌，突然嗤笑一声：“自欺欺人到这个地步，我亦无话可说。”
宋辰青摇了摇头，宽容的道：“能猜出计划的一部分，已属不易。”
“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不过若非你如此执着于计谋的完美，我也不会跟你废这许多话了。毕竟从心底摧毁一个人，比杀了他来的更加痛快，你说是不是？”跳跳的语气甚至有几分愉悦。
宋辰青蓦的瞪大了眼睛。
“孤月楼上你拿朱颜丹换玉蟾珠，可谓是一箭双雕。朱颜丹试探蓝兔内力如何，玉蟾珠送给耶律奇做人情。当然，结合今晚耶律奇匆匆离去，我有理由相信你在玉蟾珠上动了手脚，让原本好转的耶律庄主病情恶化——这点手脚，我们的奔雷剑主就深有体会。至于时间上的巧合，大概是你截下书信，赶在今晚给了耶律奇吧。”跳跳见他双手颤抖，心里越发快意，脑中原先的疑点也逐渐串联成线，“那晚你扮成黑衣人，也是为了试探蓝兔内力，以防意外。黑衣人内力阴寒，你来自天山，自然符合。翌日我和莎丽刺探耶律奇后发现你在跟踪——现在想想，刺探成功也有你的功劳吧？包括故意让冯知祥看到耶律奇下药，都是为了加深他的嫌疑，让他替你成为七剑发泄怒火的靶子。”
宋辰青的身子也开始颤抖，瑟瑟如风中落叶。
“至于为何对蓝兔下手……联系五岳死的那个小弟子就知道了，你成心把水搅浑，好从中获益。”跳跳含笑道，“护城河知本性，孤月楼知试探之意，客栈后院知心怀不轨，五岳一言知祸水东引——如此，你还要说天道不公么？”

“护城河知本性，孤月楼知试探之意，客栈后院知心怀不轨，五岳一言知祸水东引——如此，你还要说天道不公么？”
此话如巨石般凌空砸下，将他的自负骄傲砸的支离破碎。宋辰青不知不觉的摇头，连脖子上划出血痕也没有察觉：“不、不是！五岳弟子、蓝宫主……不可能！你胡说！”
“至于为何跟到这里才动手……那是因为客栈人多口杂，日后天山来找麻烦倒是其次，影响了蓝兔的清誉可怎么办？”跳跳慢慢道，“灭口么，自然是这深山密林最适合了。”
话音刚落，宋辰青突然大吼一声，径直朝前摔去。青光骤然失了准头，跳跳却并不意外，左手早有预料的一扬，数枚银镖电射而出。饶是宋辰青反应奇快的滚下车去，也没能完全避开，背心穴道被扎了好几下，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跳跳轻飘飘的落在马车车沿，瞥了倒在脚下的男子一眼，随即竟毫无征兆的一剑斜劈下去。原本躺尸的宋辰青突然朝旁一滚，堪堪避开剑锋。他心知这点伎俩瞒不过对方，索性站起身来，冷冷道：“青光剑主不愧是在魔教卧底数年，警惕心果真非比寻常。”
“不敢当。不过是觉得你这位置离马车太近，担心意外突生罢了。”跳跳话语谦和，手上却毫不留情的捏了剑诀，长剑呼啸着朝对方刺去，隐约伴随点点电光。宋辰青慌忙侧身躲过，同时举掌还击。谁知青光竟角度刁钻的斜撩上来，一剑刺入他的右肋。
好在宋辰青一向反应迅速，剑尖甫一入体便拼尽力气朝后仰去，算是再次躲过一劫。跳跳无心与他纠缠下去，微一凝神，青色剑气渐幻化成巨龙模样，吞吐间闪电明灭。
——青龙降魔！
宋辰青早对七剑有所了解，认出此招不由呆了一刹，随即嘶声吼道：“你敢杀我，天山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敢做出此事，难道七剑便会善罢甘休了么？”跳跳眉眼俱是寒意，缓缓举剑。宋辰青见青龙蓄势待发，一时肝胆皆颤：“你、你就不在乎西域百姓的安危吗？！”
青龙的动作停住了。
宋辰青终于松下一口气，自觉掌握了命脉，重新恢复了几分神气道：“这就对了。我若死了，天山追查下去发现奈何不了七剑，难保不会拿百姓撒气。天高皇帝远，你们再有能力也管不了整个西域，大家都不想看见无辜之人受累不是？这样，你放了我，我放了蓝宫主，今夜种种便一笔勾……”
话音未落，青龙猛地咆哮扑来，周身电光几欲灼伤人眼。在骤乱的狂风与凌厉的剑气中，他隐约听见那个冷静的声音轻巧道：“哦，那就灭了天山吧。”
青龙嘶吼，闪电齐鸣。跳跳面无表情的瞧着，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瓢泼大雨里的自己。那时他刚尝到自不量力的恶果，意识都开始模糊，绝望正待扑袭而上，眼前却徒然亮起了明澈蓝光。
他忽然很想见她。
跳跳闭了闭眼，抬手召回青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宋辰青奄奄一息的趴在地上，眼神犹自愤恨，却连动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
……且留他一命，等会交给蓝兔发落好了。
跳跳冷哼一声，再不去理他，纵身跃上马车，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手掀开了车帘。然而就在视线定格的瞬间，他的身子突然一僵，背后青光铮然长鸣。

哄哄激动！跳跳看到了啥?快死掉的蓝兔?还是没有蓝兔？还是成傀儡的蓝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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