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love in Tokyo感想】原创—〈别人的眼中，你和我的事〉

‧续‧
『哥哥！你真的要去相亲…？』
『我从来没想过牺牲你来拯救公司！』
『我看上她了。』
———啪。
黑轫的铅芯折断，炭色笔灰一弹，在白纸上碎成纷飞的泪末。
我看著糊花了的图画回神，
划出界了…
伸手去摸橡皮胶，眼角却瞅到那个安静得很的人。
啊，哥哥也在。
窗幔一拂一拂，澹黄的台灯滋滋压响。哥哥对著案上的文件，背影潶暗在墙上化为壁花。
自那天医院回来后，哥哥便这副模样。
说奇怪，又好像说不上。说不奇怪，又好像缺了什麼。
最后我想了想，可能是缺了挽救公司的办法。
所以自医院回来后，我这两天便卯足劲在画，画理想中的玩具图，画小孩子梦寐以求的玩具。
毕竟，爸爸做的是玩具生意，小朋友最想要什麼，当然得问小朋友。
或许只要哥哥能在画中找到些启发，找到挽救公司的方法，例如推出很多很多小朋友买的玩具，那麼哥哥或许会放弃相亲那一步…
或许…
我抓起画本，凑近那隽寂的背影。
「哥哥。」
我把画本翻去画得最好的那页。
哥哥却仿若未闻，对著文案没有反应。
我咽咽口水准备再唤，却忽地察觉哥哥正盯著文件旁的空杯子，眼神沉静。
「哥哥，」我奇怪。
钉在墙上的侧影终於微动，哥哥思忖的眼神歛落，
「怎麼了？裕树。」
我揣揣画簿正要递上，哥哥案上的东西却先跳入眼内。
画。
不，是设计图。
精美细致、栩栩如生的设计图，还附有配件制造材料的解说…
比我画得好一百倍的专业作品…
公司设计员的图吗…
哥哥别脸来看我。
我马上飞快把画簿藏在身后，「哥—哥哥——我要去厨房！」我瞄向他的空杯子，「你要不要喝什麼？咖啡？我替你——」
「不用了，」哥哥平直淡淡，「我不太渴，谢谢。」
「…哦。」
我讪讪退后两步，看著哥哥重投文件中。
艰涩难明的术语我看不懂，精致大气的图我画不出，但相伴了这麼久的哥哥我也无法读懂。
明明一直看著杯子，却说不渴。
我纳闷拉过房门，朝楼下走去。
四周灯火残缺，只剩饭厅隐隐沾著厨房的余光。
妈妈正拿著块布，左抹抹，右拭拭，擦来擦去都在同一地方，明显心不在焉。
不过，比她更心不在焉的，大有人在。

——铮！
崩破碎裂，吭吭当当。
厨房响来惊叫，「啊！」
妈妈马上回神，扔下抹桌布，急急冲去。
「琴子，你没事吧？」
「流血了！糟糕！」
一时水声溟溟流出，哗啦哗啦的蒙掉了妈妈的声音，
「痛不痛？琴子…痛不痛？」
水声潺潺溢落，单一沉静的空间里，琴子没回以答案。
真正的痛，不是来自碎瓷破瓦，
尤如书桌前的孤寂，不是来自那空空的咖啡杯。
翌日一早，哥哥带著他的工作夹，出了趟早门。
而琴子也不在饭厅，只剩丰富的早餐晾在桌上，无人关心问津。
我执起面包，咬了口觉得有点乾涸难咽，正要伸手去拿牛奶，却忽见旁边通往花园的玻璃幕门半掩不掩，像有谁在。
谁一大早在花园？
我噙著面包拉门。
一个粉色身影正鬼鬼祟祟，扑在花丛里东张西望。
我奇怪诧异，忍不住开口直嚷，
「你在搞什麼？琴子？」
本窜进丛里的身影一顿，琴子挣扎了好一会，才沾著几片叶子回头看我，
「…裕树！早！」
「你搞什麼？」我皱眉。
「没什麼…就…找个东西！」
「东西？」我看著她的园圃手套和笼子，「花园除了虫还有什麼东西？」
琴子却睁大了眼，半晌才僵硬地打著哈哈，「……对呢！……除了虫子还有什麼呢……不过！」她匆匆咧嘴笑一下，「我不是找虫子！我是…打理花园！打理花园！」
「真的？」我置疑。
「嗯！真的，」琴子诚恳。
古灵精怪。那一定不是真的。
我横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吃早餐。
真难懂。
相亲明明逼在眉睫，现在还有闲情在花园瞎摸…
难不成…是什麼作战计划？
那一定不会成功。
因为这不过是跟我的画作一样，都是小孩子不甘心的无用功。
周日，
如约赴来。
外面阳光和熹，穿透过窗子碎落在日历上踟蹰不前。
哥哥一身西装履带，握著门把，拉响了门后的木牌子。
木牌子嘎喀嘎喀，听得人心里纠结。
真的要去吗？真的要如此吗？
明知道是不该，为何仍要发生？
我弹起拉门。
哥哥还在。
在楼梯的梯口，眼光落在前方的位置。
那了无生气，阳光拒绝照耀的地方。
爸爸的书房。
没有什麼该与不该，只有承担的活该。
『长子责任』与『爱情』中，
哥哥还是落了梯，独自踏上那条没有琴子的路。

刺眼的炽光灼来，我一时看不清前方。
一阵低泣的哽咽却幽然传来。
我吓了一跳，马上看清有人伏在洗手槽前，悲竭难抑。
琴子。
我马上退到门后，留个缝隙。
怎麼了？怎麼躲在这哭？
发生了什麼了吗？
然而回答我的，却只琴子不断簌簌而落的眼泪，和冲冲流著的凉水。
一个人的悲伤可以有多少？
泪一行，高一的一见钟情，
『入江君，你好，我是三年F班的相原琴子——』
泪一行，高三的勇气情书。
『你你你…怎可以偷看我的信？！』
泪无言，大一的折腾磨难，
『裕树…你知道入江君…搬家的日子吗……』
泪纵横，梦想的不离不弃，
『入江君…你不是说…想当医生的吗？』
然而那麼多的努力，那麼多的曾经，原来在他的眼中，什麼也不是。
相原琴子，什麼也不是。
洗手槽的水流得更凶了。
我也看不下去，掩门走回房间。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以眼泪来结束的。
哥哥…
我拉过门把，眼前又有炽光，倒出了哥哥陷在床上的身影。
说吧，入江裕树，好好的跟哥哥说吧。
我再看了洗手间一眼，把门合上。
「哥哥，你真的要跟那个相亲的小姐结婚吗？」
哥哥捏著眉头，神色不能看清，「怎麼了？」他吁了口气，「怎麼突然这样问？」
我不理会他的东拉西扯，「那到底是不是？」
那麼高大的人躺在那里，看来居然有点无力，「大概吧。」
「但哥哥真喜欢那个人吗？」
「裕树，」哥哥若有所觉，寂黑的眼睛看著我，「你怎麼了？」
「你快回答我！」
我坐到他的床边，要看清他的表情。
不要再说谎了…
不要再装…
然而哥哥却不去看我，半个脸笼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我只得说下去。
「哥哥，你喜欢的…是琴子吧。」
「因为你在医院里…」
白熹茫茫，好梦正甜。
「因为你在医院里…亲了琴子。」
那时候的他，梦外只有她，
那时候的她，梦中只是他。
但那个时候，却只是那个时候。
不能再想了。
「这次，我会努力配合沙穗子的。」哥哥认真地看著我，「她又漂亮，又会做饭，」哥哥摸向我的头发，「你会喜欢她的。」
那又有什麼用，我喜欢她又有什麼用…
你却一点也不快乐…
「她和我很相配，」哥哥像是在说服我，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我抿紧了嘴，突然觉得无处话凄凉。
真的…会好吗…
哥哥你真的没关系吗…？
微凉的大手伸来拍我，哥哥眼内带著一丝笑意。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不能哭，就只能笑。
然后一点一点的，连笑也不能。

‧续‧
接下来的日子，哥哥跟琴子就像两屋子的陌生人。
抬头不见，低头不闻。
各自早出晚归，各自忙著约会。
家里一时冷清了不少。
最怏怏不乐的就是妈妈。
「裕树，先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我放下书，想起二楼一个人也没有，感觉怪怪。
「我想多看一会，」我看去沙发上的妈妈，「也想等哥哥回来。」
「但不知道得多晚…」妈妈噘嘴，「还是先睡吧。」
我只得点头，收拾茶几上的牛奶杯子。
妈妈的香槟仍原封不动，独自吐著金黄小汽泡。
借酒浇愁的心情也没了…
也不知道这是叫『好』还是『不好』。
不过，这样就不怕妈妈喝多了会跟哥哥吵架。
妈妈仍垂头丧气，瞄著大门发愁。
我转身往厨房走，扭开水龙头冲洗杯子。
但才没冲了多久，外边便扰攘起来。
「哥哥！」妈妈的声音蓦地响亮。「你也太晚回来了吧？」
我马上扭掉水龙头，听见平板没波澜的声音响起，「今天和沙穗子听音乐会，我说过会晚点回来吧。」
「但是，」妈妈声音急躁，「也不用几小时的吧！」
「之后去了吃饭，」哥哥语气淡淡，「我说过不回来吃晚饭的吧。」
听来无懈可击，但妈妈忍不住纠结，「哥哥，你…没跟那个沙穗子…做不好的事吧？」
「什麼叫不好的事，」哥哥语气漠然，「我们又不是中学生。」
「但是……」
「我们是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哥哥的声音渐远，「其他的请自行想像。」
「可是我还没有同意！」妈妈情急。
「老爸不是说过，自己决定结婚对象的吗，」哥哥蓦然字字清晰，「当时你也同意了。」
妈妈顿时语塞，「那是…那是限定跟琴子我才…」
「总之，」哥哥打断她，「结婚的事，您不用操心，我自己会看著办。」
「……还真是的…！」
要吵架？！
我听著苗头不对，马上冲出厨房，刚好看见妈妈的衣摆追向玄关的方向。
我正要加快脚步，玄关却传来一声『咔嚓』。
谁？
屋里的扰攘顿时一凝。
我忽地想起那空无一人的二楼。
是琴子。

「爸爸跟妈妈怎麼那麼久？」我捏著彩带筒在客厅门口踱来踱去。
琴子也坐在沙发，脚丫摇摇的研究手上的彩带筒。
「这款长得好奇怪，跟平日用的不太一样…是要拉这里吗？」
我心不在焉，继续探头看去双页门，「是吧，是吧。」
「那我拉一个试试…」
试？
试什麼？
我马上回头，吓得心脏一缩。
彩带喷口对著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摸向引索带子。
想怎样？！
我刚要大叫『停手』，一把声音却经已插来。
微微急促，语气关切，像乌云边不小心绽出的一道金光。
「琴子——」
世事沧海桑田，唯有这名字不变。
多年以后，还会记得自己曾如此情急吗？
琴子的手一顿，为这温浅的声音发愣。
哥哥回复平日的沉静淡稳，自饭厅走来， 迳自越过她，
「拿反了。」他说。
琴子看著手中的彩筒怔忡。
哥哥坐到沙发上，捧过杯子不去看她。
琴子还想说些什麼，厨房已传来相原叔叔的喊声，「琴子，来帮老爸拿个东西！」
琴子神色一顿，回头应了句『马上来』，才扭头去看哥哥。
「入江君…」她欲言又止。
哥哥沈默侧目。
「一会儿记得拿个彩筒，」琴子匆匆一笑，「一起欢迎伯父呢！」
然后不待他回答，走向厨房。
怕他拒绝吗？
怕他说不好吗？
那会不会，将来连这个机会也没了？
哥哥执过彩筒，攥紧他还可留住的东西。
「我们回来了！」
门外传来元气满满的呼喊，扰断了屋里的烦丝。
我们马上迎到玄关，看见那两个提著行李的人。
「爸爸，」我的心情豁然开朗，「欢迎您回来！」
大家也自动自觉蓄势待发，
「一！二——三！」
啪！啪！啪！
七彩的小带应声爆出，瞬间热闹，喜气洋洋。
爸爸兴高采烈地大笑，却在没笑了几下后，突然捂紧胸口的位置。
「好难受…好难受…」
「伯父！」
「爸爸！」
「小入！」
玄关马上乱成一团。
但那脸露痛色的人却突然得瑟一笑，「开玩笑的呢！」他举高了手，「你看我可精神了！恢复了！」
「爸爸你还真是！」妈妈忍不住发嗔，「别这样吓我们嘛！」
「对不起，对不起呢！」
「夫人，」相原叔叔哈哈笑，「这才代表小入完全康复了啊！今天是庆祝的日子，快进来吧进来吧！」
「是—！」
鱼贯进屋。
相原叔叔走进厨房，捧出一碟碟精致的菜肴，看得爸爸立刻馋嘴，
「哗，光看就觉得好吃了…」
相原叔叔一脸义不容辞，「全是小入喜欢的菜呢。」
「太开心了！」爸爸振奋，「要知道医院的菜又淡又没味道…」
「您还未康复的，」哥哥侧目提醒，「禁止喝酒吸烟，油腻的东西和甜食。」
「不要吧…」爸爸满是委屈，「你都不知道我在医院憋了多久…」
「问题不是这个——」
「好了好了，」妈妈赶紧打圆场，「就像哥哥说的，爸爸适可宜止吧。」
「是…」
「那麼我们现在来庆祝吧！举杯！」
六只玻璃杯映出漂亮的茶色，妈妈对著爸爸微笑，
「爸爸说几句话吧！」

爸爸捧著杯，清清嗓子认真起来，「这次突然住院让大家担心，也添了不少麻烦，实在对不起，不过也是托各位的福，我才能平安出院。所以！」爸爸高举杯子，绽出笑容，「十分感谢各位！——乾杯！」
鋥铮镫镫，杯子相碰。
「来来来，来开吃吧！」
爸爸振臂欢呼，「我要吃小相的料理了！」
我也开怀举筷，果断选择，「肉肉肉肉，」
「我也来点鱼肉！」
「这个好漂亮！」
「哎呀，挟不到！」
「好好吃的样子！」
「嗯！」爸爸嚼著嘴里脸露感动，「果然是我的家最好！」
「这感觉真棒，一家人一起吃饭，」妈妈也欣叹，「只有自家人感觉真轻松！」
大家相视一笑，其乐融融。
哥哥却迳自沉默吃著。
怎麼了…哥哥？
我忍不住疑惑，然而疑惑没维持多久，答案便自动找上门。
——叮—当！
一屋子的人停下碗筷，纷纷意外。
「谁来了？」爸爸奇怪。
「今天是自家聚会，」妈妈皱眉，「我可没叫人来。」
众人如坠雾中，一把声音却淡淡拨开云雾。
「是我叫来的。」
众人诧愕。
哥哥已站了起来，朝大门走去。
「直树叫谁来？」爸爸摸不著头。
「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妈妈皱眉咕噜。
我也疑惑看去，只见哥哥领著两个人走来。
西装雅履的暮年男士。
「大泉会长！」爸爸脱口而出。
那一身泰重的男士爽快招呼，「入江，恭喜你出院！」
他的身后还跟著一个人，站在哥哥的旁边，捧著个大盒子有点赧颜。
温婉贤静的少女。
是…温婉贤静的漂亮少女。
「所以应直树的邀请，」大泉会长还在说，「我们过来庆祝你出院了！」
爸爸马上歉然欠身，「劳烦您老大远跑过来，真不好意思！万分感谢！」
「不会不会！您出院可是件大好事！」
妈妈也赶紧挤个笑脸，一边赔笑一边拉过哥哥，在角落里叽叽咕咕。
琴子没有作声，只是看来手足无措。
家里来了客人…
不，不是客人。
她，才是客人…
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
「爸，」哥哥已转过身来，介绍著旁边的少女，「这位是大泉沙穗子。」
「哦，你好你好！」
「琴子，你愣在这做什麼，」相原叔叔嘘了两声，「快让开让人坐…」
「哦！」琴子马上回神，自沙发走到角落。
众人再次落座，只得琴子站在那里，左瞄右看。
没有她的位置。
大家都坐了，却没有她的位置。
爸爸坐在主人席，向大泉小姐介绍著妈妈。
妈妈伴著相原叔叔坐在侧沙发，皮笑肉不笑。
爸爸指向对座的我，「这是直树的弟弟，裕树。」
我连忙站起，跟他们打招呼，「初次见面，您好。」
大泉小姐坐在大泉会长旁边，抬头一笑，「您好。」
坐她的身旁的哥哥却在挠手，目光淡淡扫过别处。
琴子还在找位置。
四周早已满座，除了哥哥和大泉小姐之间的一个空位。
不过那个地方，早不可潜越。
琴子回过身去，挑了张椅子，在爸妈之间落座。
哥哥就坐在那里，与大泉小姐隔著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那距离叫『相原琴子』。
「伯父，恭喜你今天出院，」大泉小姐轻轻把盒子递上，「这是我一点小心意，请收下。」
「哦…是什麼呢？」爸爸接过盒子，小心解开。
高级红花漆金便当盒，三层掀开满席哗然。
精致大气的美食，层层不一，素辇皆备。
爸爸倒抽了口气，妈妈也一脸愕然。琴子夹在他们俩中间，看直了眼。
这…太厉害了吧…

爸爸已毫不客气动筷吃著，情不自禁地『嗯』了一声，「这些都是沙穗子小姐做的吗？」
大泉小姐笑容羞涩，「还合您口味吗？」
「岂止合口味！」爸爸满嘴赞叹，「口感清爽，内里甘甜！不仅摆盘漂亮，内容也很丰富！简直不能用好吃来形容了！」
「爸爸你还真夸张，」妈妈不以为然，「明明我们已经有相原专业的料理。」她随意咬了一口食物。
「嗯？！」妈妈脸色骤变，「…还…可以嘛…」
捧著碟子的琴子哭笑不得。
「这难道是把动物脂肪跟砂糖去掉了才做的吗？」相原叔叔也惊讶，「为了小入的身体？」
大泉小姐不好意思，「因为我听说了伯父的心脏不是太好。」
「哗！厉害呢！」爸爸奋然，「味道一点也没有变呢！」
「能做成这样真的不容易。」相原叔叔也点头赞许。
琴子无话可说，对著碟子迳自出神。
「会长，小相他是厨师，有自己的店铺，口碑很不错呢！」
大泉小姐马上尴尬，「真是抱歉！在专家面前班门弄斧，见笑了！」
「不会不会，以你的手艺已经可以来我店帮忙了…对了，这是用了甜酒代替砂糖吧？」
「叔叔您说得没错。」
「有上过专门的料理课吗？」
「就跟妈妈学了一点。」
「哗，令堂是专业水平呢，我也受教不少。」
琴子形秽自愧，安静地拿过一只虾。
我也忍不住吃一口，还真的惊为天人，「嗯！好吃！」
「好吃吧？」哥哥看我。
我嚼著嘴里的，说不出话来。
琴子也嚼蜡般，无话可说。
大人仍无所觉，继续聊有的没的。
「你是入江的好朋友吧？」大泉会长问。
「让我自我介绍一下，」相原叔叔马上正襟危坐，「我是相原。不好意思呢，厚著脸皮参加你们的聚会。」
「不会不会，」大泉会长挥挥手，眼光落在琴子身上，「所以说，这位就是一起住的那位小姐吧？」
琴子咬虾的动作一顿，鼓著腮点头打著招呼，「初次见面您好，我是相原琴子。」
大泉会长『呵』了一声，看著琴子笑而不语。
众人不明所以，会长还在看。
哥哥也侧过目来，表情很淡。
「啊抱歉，抱歉，」意识自己的失态，会长马上笑了起来，「因为入江夫人很喜欢你，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哦…」琴子笑著恍然大悟。
「爷爷，」大泉小姐轻声拉袖提醒，「你这样盯著琴子小姐很没礼貌。」
「对对对，」大泉会长摘下眼镜，忙不迭赔罪，「我是因为琴子小姐长得太可爱才多看了几眼，真不好意思。」
「哦呵呵…」琴子歪头报以一笑，「还真不好意思呢。」
「那个，琴子小姐，」大泉小姐双眼清透，「我可不可以跟你聊聊？」
「诶？」
「我一直想跟琴子小姐说一两句，方便吗？」
「哦！当然当然！」
琴子搁下碟子，马上站了起来。哥哥仍沉著不语，看著那两个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有什麼好聊的？
琴子和大泉小姐。
不外乎是说他那回不来的过去。
然而，现在席上说的，却是前方的未来。
「好事要趁早…」
「直树与沙穗子也有这个意思…」
「先订婚冲喜冲喜吧！…」
我看去哥哥，他没半点悲，没半分喜。
也对的。
一个已知结局的人，悲喜，早是矫情玩意。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待著那结局来临。

「裕树长大后不要太帅…」
「…嗄？」
「不要老穿白衬衫…」
「……嗄」
「不要对喜欢你的女孩子太好…」
「……」
「不要教她功课…」
「不要教她网球…」
「不要带她去看风景…」
「不要和别的女生去你们走过的地方…」
我无言以对，看著她低头，声音小了下去。
还有什麼？
我抬头再次看去二楼窗后，那个隐藏了一切的窗子。
那…是不是也不要遇见她？
不要注意她。
不要理会她。
不要看她的情书。
不要觉得她有趣。
不要觉她烦人。
不要因她努力而笑，不要因她傻气而木然。
不要不小心心动，不要吻梦中的她。
不要无怨咽下她的饭菜。
不要因别的男人变得不像自己，
不要想她，不要在乎她。
不要看著她…却留不住她。
不要遇见她，就好了…
夏虫肃鸣，二楼无人无声。
我抬头看天，让所有悲喜离愁蒸发至天上，消失昵踪。
「我要搬了，」琴子忽然开口。
我愕然看去她，看著她拍拍身上的草，「得赶在雨季来临呢，」她笑，「免得东西被淋湿就不好。」
如果没法选择离去的命运，那麼她就选择离去的日子。
阳光灿烂，世界温然。
他日回头再看，只会记得阳光温稀，朦糊了那张清儒的脸。
如果一切还来得及的话。
「东京地区今早开始被云雨覆盖，大雨雨势将持续至明日早上，市民出门请注意——」
轰——！
窗外又响起闷雷，打断了广播员的报导。
「这天气还变得真快呢，」妈妈赶紧来关掉窗子，「昨天还明明热得不了，今早就响雷变天了。」
我咬著嘴中的零食，把收音机关掉，「还好妈妈来接我放学，我才没有湿掉。」
妈妈对我咧嘴笑笑，然后又抬头去看看窗子，「不过哥哥怎麼还未回来？明明去了学校很久…」
「哥哥去了学校吗？」我意外。
妈妈顺手替我整理书柜，叹了一口气，「今天去了办退学手续了，所以一早就——」
轰——！
「哦？！这个是什麼？」
我奇怪回头一看，看见妈妈正抽著哥哥的皱纸袋。
「这是什麼？为什麼这样放在这里？」
我骇然睁眼，刚要来阻止，门外『咯咯』一声响起。
妈妈拿著袋的动作一顿，回头应了声，看见相原叔叔正站在门外。
「夫人，不好意思，方便跟您说说搬运公司的安排吗？」
妈妈顿了一顿，看了手上的袋一眼，便回身走出房门。
门合上的时候，我才松了口气。
差点被发现了…
哥哥的梦想…
我连忙把哥哥的书塞到床底角落，小心翼翼地再三确认不会露馅后，便拉门装没事般走到楼下。
客厅传来相原叔叔跟妈妈的谈话声，气氛不温不热。

直树脸上的泪痣。
世界的色彩晃然淡去。
事情是如何陷入这境地呢？
明明是猝然美好，这故事开端。
明明仍鲜活烙在记忆，遇见你的那一天。
『信…能看一下吗？』
春雾微寒，晨光微颤。
然而同一片阳光，同一片天空，
他回头转身，什麼也没有。
攀过他的孤高，越过他的冷漠，终在茫茫人海温暖了他的人，再也没有。
从此苍海孤舟，思念相隔，
寂寞尽头，只搁著一封情书。
『致入江君，』
『你好，』
——轰隆。
『我是F班的相原琴子。』
——轰隆。
『你或许不知道我是谁，』
『但我却认识你。』
——隆。
『入学典礼致词的那一天，』
『我就被入江君的——』
——嗒。
『才智和帅气所倾倒——』
泪，滴成雨。
『我不奢望，』
『我们能同一班级——』
雨滴成泪，滑落他的泪痣。
『所以，我鼓起勇气，写了这封情书给你——』
他，抬头看天，忪然闭眼。
『入江君——』
耳边淅沥不止。
『我，喜欢你。』
——啪嗒啪嗒！
每想你一次，天就掉下一滴雨。
——啪嗒啪嗒！！
最终雨势滂沱——
——哗！
你竟不知。
琴子——
直树衣襟尽湿，晾在冷雨之中，背影高大空白。
——你在哪里？
路上水花纷飞，行人早已躲避，只得他固执抬首。
『入江君。』
——啪嗒啪嗒。
世界那麼大，一转身，你还是找到了我。
世界那麼小，一转身，我还是不见了你。
终在失去时，才惊觉不能没有。
琴子…
雨势更大，雨势更凶。
直树一身水迹走过那条与她踏过无数次的路。
回家了吗？
她，回到一起生活的那个家吗？
然而穿过风雨，冷洌寒阴，双页门后迎来一句，
『相原你很喜欢阿金呢…』
『不不不，我喜不喜欢他没关系，最重要是琴子喜不喜欢他。』
『那琴子…』
『夫人，』一声叹息传来。
『不管是谁，只要琴子笑就好，』
『而现在，』
『琴子只有在他身边才会笑。』
——轰隆。

他下意识抬头，放下手中的东西去找伞。
『哥哥！你要去哪？外面很大雨！』
屋里的人在焦急。
他半张脸露在风雨外，居然平静起来。
『接她回来。』
屋里的人还在扰攘，他却已合门前走。
地上雨花点点绽放，蔓蔓成圈，圈荡朵朵涟漪。
他步步前去，走在雨中，连带他的喜怒悲欢躲藏在阴霾之内。
雨撇纠缠，汹汹冰冰。
处处是雨，处处却不是汝。
路上早无一人，只剩遍地伤心，再也回不去，再也回不来。
琴子…
树迎风飘，他仍旧前走，却有刹那恍惚。
树下有人。
天涯咫尺，咫尺天涯，
粉衣蓝裙的她，赫然如天上的一滴泪，瑟缩在前方不知何去何从。
雨声依旧纷沓，他的世界却不再喧闹汹涌。
甚至平和得，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
「哟。」
他早走上前，并不知道雨花在伞上落得晶莹。
然而雨绽粉飞，她怔怔抬头，一脸不可置信。
「入江君…？你怎会…」
「我来接你。」雨在他身后嘈杂。
「接我…？」她看起来愕然又无助。
所以他把手伸出，让她站起来。
她却益发茫然，但也伸出了手，站起来与他并肩前走。
梦想了多久？她一直梦想著的并肩而行。
他却没料到自己终在她去回覆别人求婚的这一天，圆了她的梦。
那他的梦呢？以后谁来圆。

「你去见那家伙了？」
透明伞下笼著沉抑的雨声。
琴子沉在思绪中，反应不过来，「什麼？」
直树语气没有起伏，「池泽。」
「哦…」琴子明白过来，低头应了一声，「嗯。」
「他跟你求婚了？」
琴子一愣，没看到路灯照不亮直树的背影。
「对呀，」她答得有点负气，「我也不是没人要的。」
「那你怎回答？」
直树看著水洼处处，永远不止的洞。
「我怎回答跟你没关系吧！」琴子抿紧双唇，不去看他，「反正入江君也是要跟沙穗子小姐结婚。」
直树无可反驳，在雨里应了声，
「是呢。」
雨声咚咚空空，琴子看著前方路怔忡，
「我，要搬走了。」
直树也看著不远处的虚然黑暗。
「已经和爸爸商量好了。」
琴子不悲不喜，像事不关己。
直树脚下的水花寂溅。
「然后，」
琴子眉头皱紧，走了一步两步三步，才把余下的话说出，
「我，也会和阿金结婚。」
雨势一时难止，盖过了所有的情绪。
琴子找到说话的勇气，一股劲儿说下去，
「之后，我和阿金一起继承爸爸的——」
「你喜欢那家伙吗？」
直树忽地冒出一句，打断她的憧憬。
琴子呆了一呆，马上开口反驳，
「阿金—他由高一就一‧直‧喜欢我——我当然——」
「只要他喜欢，你就能喜欢上了吗？」
直树愠色转身质问。
琴子顿时委屈气冲，「怎麼了？你有意见？！」
直树看著她泫然欲泣的脸，眼神很紧。
「我已经单恋你很多年了，」琴子落寞又无力，「已经厌倦了这种没有结果的爱恋！入江君只要想著沙穗子就够！别管我！」
雨点潇潇砸来，伞下遍地荒凉，被无力抛落空中。
「你喜欢的人，是我！」他抓紧著她，「你不可能，再喜欢其他人。」
自三年前始，我，便知道你的心意。
自五年前始，你，却是我的诅咒。
「凭什麼自信满满！」琴子不甘哽咽大喊，「对！——对！对！但又有什麼办法？！入江君你根本不喜欢我——根本不——」
——不是这样的。
琴子，你要如何才懂。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雨风潸摇，爱意如泻。
直树低头，毅然吻住了她。
一吻定情，二吻定意，
三吻——
雨花飘漓，唇瓣绵温。
——他在雨中，
订下终生。
他放开了那温软的唇，睁眼低头，没了平日的温淡，疾言厉色起来。
「我不允许你，喜欢我以外的男人。」
她惊讶得憋不出话，犹如第一次在后梯吻她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走开，仍捉紧了她，看著她呆呆失神。
「第…第二次…」她傻傻地说著，「接吻…第二次…」
他整张脸骤然一亮，眼底一片柔意，嘴上却没好气纠正，
「第三次才对。」
「诶？」她眨眨眼，脸庞濡濡晶晶，不明白为何出错。
他忍不住心底柔软，凑向她的脸，「以后不用再数了。」
雨粉蒙蒙，世界安宁，他亲著她的侧脸，爱意倾盆。
人在雨中，却如沐柔熹。
他心满意足，伸手把她纳入怀内。
从此，晴天是你的笑脸，雨天是我的爱念。
此志，不渝。

我受感飙泪，雨势更凶了。
在旁边安静已久的雷云姐妹拍拍我，
「别哭了，再哭他俩要感冒了。」
我索索鼻子，看著直树如寻获至宝地拥紧琴子，
「哪会感冒！叫直树不要抱那麼久就好了。」
雷云姐妹赫然失笑，响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雷。
琴子马上缩了缩，抬头去看直树。直树也早看著她，松开了他的怀抱，
「回去吧。」
他已拉著她走。
「雨…雨伞呢？」
那把透明雨伞已在她头上，为她盖掉了风雨。
直树没再说话，只是伞下执著她的手，坚定地小跑前去。
我身下一动，也焦急想跟著前进，雷云姐妹却戛然止著我。
「喂，会淹水的，别跟著去他们的家。」
「但我还想看…」
「多等几天吧，」那两姐妹对看一眼，「反正…他们的故事还有很久。」
「有多久？」我看著那沾满祝福雨水的两人。
「大概…『一生一世』那麼久？」
一生一世那麼久？
就让他们一生一世，永远安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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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哥哥再次认真开口，「您能答应我吗？」
除了她外，不作他想。
她就是他永远的念想。
相原叔叔却在低头吁气。
「直树，」他带著犹色抬头，「这家伙，什麼也不会。」
哥哥很是安然，安然得十分平静，
「我知道。」
相原叔叔仍忧心，「也很笨。」
「我知道。」
「又不会做饭。」
「我知道。」
「毛手毛脚，总是闯祸。」
「我知道。」
哥哥的耐心没半分退减。
相原叔叔目光这时才落在琴子身上。
「不过呢，」他眼内水光闪忽，满有欣慰地说，「她却是个开朗、坚毅、一心一意、绝对可爱的孩子。」
哥哥静然一笑，整张脸温淡而润。
「我知道。」
「直树，」相原叔叔索紧鼻子，重重一躬，「琴子以后，就拜托你了！」
哥哥如愿以偿，欣然沉著，
「是。」
以后或晴或雨，或阴或霜，也会相伴相守。
「可以吗？琴子。」哥哥不知何时回头，正等著她的答案。
琴子无意识点头，点了好几下才真正感受到什麼，顿时想哭又想笑，
「嗯！」
哥哥双目清炯淡亮。
终於定下来了。
「琴子~~~~！」妈妈欢呼一声，直扑琴子，「你知道我等了这天多久吗！？」
琴子傻傻失笑，任妈妈抱得紧紧，乱蹦乱跳。
哥哥却没这空档，迳直看去沉默已久的爸爸。
「做了这样任性的决定，真是对不起。」哥哥凝重躬身，「这样一来，大泉社长出资的事就难说了…公司会因我而招致很大的损失。」
「说得没错，」爸爸抱手沉思，「这对公司来说，情况很严峻。」
「爸爸！」妈妈赶忙帮腔，「这有什麼关系嘛！」
「不！」爸爸骇然严肃，「身为公司社长，我绝对不能允许职员私自行动。」
哥哥神色滞重。
琴子也忍不住帮腔，「伯父…」
爸爸却仍在说。
「但如果这样，你仍要跟琴子结婚的话，」爸爸神肃然站了起来，「我有一个条件。」
全屋屏息。
「离开公司。」
「爸爸！」
「然后，回到大学，继续学医。」
嗯？！
哥哥顿时诧愕，「老爸…」
琴子也惊异交加，不明所以。
他们怎会知道？
怎会知道哥哥想学医？
「别小看父母，」爸爸对哥哥笑笑，「老爸早知道呢。」

妈妈松一口气，微笑看著爸爸，眼神平和掠过了我。
该不会是…抽著纸袋的时候，妈妈匆匆瞥见了吧。
还真强大…
妈妈搜集、推敲、传播讯息的能力…
「公司是我亲手建立的，」爸爸笑叹，「我会负责重整旗鼓，也会跟大泉会长谈妥的。」
「所以，」爸爸目光深长，「你就去追寻自己的梦想，和琴子一起去吧。」
别要离弃，别要忘记，莫失真心，莫忘梦想。
「谢谢，」哥哥恍然一醒，一语难尽地弯身，「真的谢谢。」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便由最不幸的人，变成最幸福的人。
他，永志不忘。
琴子欣然一笑，却没来由『啊』了一声，
「不过…伯父的公司由谁来继承？」
众人一静，看著爸爸犹自叹气苦恼。
「我来！」
众人齐刷刷看我。
我马上站起，一脸诚恳地看著爸爸，「由我来继承公司吧！虽然还得待一段很长的时间，但在我接手前，爸爸就先加油吧！」
「所以，」我扭头去看哥哥，「你去当医生吧！」
哥哥双眼仍旧清潶，眼内却藏著殷重，
「那我就照办了，」哥哥淡淡一笑，「拜托了，裕树。」
我喜致孜孜，用力地点头，「嗯！」
「太好了！太好了！」妈妈释然高呼，「一切都解决了！」她转身去拉琴子，「我们真的要变成一家人了！」
琴子被妈妈抱著兴奋叫嚣，她不知所措，只懂笑得眼睛也弯了。
哥哥看著她们俩胡闹，眼内笑意悠转。
「好了好了，先换衣服吧！」爸爸连忙主持大局，「换了衣服再来乾杯！」
妈妈还是不太想放手，抱著琴子乐开了花。
眼看妈妈还得兴奋好一阵子，哥哥只得开口，「老妈。」
妈妈抱著琴子的手一顿，对著哥哥哼了声。
「是是是！」她松手，把琴子推向哥哥，「人还给你了，抱好！嘻！」
哥哥无言，妈妈迳自乐极蹦走。
琴子顿时尴尬，退开了一步，摸摸身上的衣物，
「…我…拿去毛巾！」
「不用了，」哥哥微微侧目，「楼上有。」
「诶？」
「走吧。」哥哥眼神示意。
琴子连忙跟上，小走了两步，与哥哥肩并肩消失。
妈妈这时才拿著两块大毛巾回来，一脸意外。
「嗯？哥哥跟琴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