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着水槽中晃动的微波,他莫名回想起一件以前发生的无关紧要的事:那天似乎是特务支援科乘导力车一同出门,具体目的已经记不清了,只模糊地觉得大约不是什么正经事儿,大家都一派轻松的模样。他和艾莉坐在最后一排——其实他只是不想参与兰迪和瓦吉的关于“姐姐是知性派的好还是豪放派的好”这种毫无意义的讨论。硬要说的话,他觉得两种都不错。前面不时传来说笑声还有咀嚼零食的声音,诺艾尔握着方向盘大声提醒“零食包装要记得收走哦”,不过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就在他无所事事地打算看看沿途风景的时候,瓦吉从前排探出头,神秘兮兮地对他说道:“队长,伸出手来。”
见对方难得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只得老老实实地将手伸出去,接着就感到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手心里。他低下头,看到手心里多出一个大概是由什么零食包装纸叠成的莱万斯花——一朵白色的莱万斯花。“这个是?”他用手将其捻起,翻来覆去地打量着。 “那么就拜托你帮我丢一下。”少年潇洒地挥了挥手,迅速缩回原本的座位,继续回到和兰迪有关年长女性的对话中去——现在他们讨论的侧重点已经转移到了贵妇人们青睐的香水品牌和鸡尾酒上。
他愣了半晌,直到注意到艾莉在一旁捂着嘴偷笑时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对方给戏弄了。于是他带着几分气恼站起身,让两手搭在瓦吉的座椅靠背上,望着对方头顶的发璇儿说:“过阵子下车你自己去丢啦,瓦吉。”
瓦吉把头靠在椅背上、扬起下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因为一直拿着垃圾很占地方啊。” “……我说你啊,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也是养尊处优的吧?”
对方的面容在片刻间好像凝固了似的,只是那笑容转瞬间便回到了脸上,让他以为刚刚看到的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这么说也可以。”说着瓦吉状似无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从这个角度无法轻易捕捉到对方的表情。接着对方又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用与其说是炫耀不如说是讥讽的口吻说,“只要我随口编些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胡话,他们就什么都肯为我做呢。”
直觉告诉他对方的话有些不对劲,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是哪里显得违和,就听诺艾尔回头向他喊了一句“开车时请不要站起来,很危险的!”他连忙开口道歉,慌慌张张地坐回到原位。原本手里握着的莱万斯花不小心掉到地上,他弯下腰去够,拿起来时车窗外的阳光刚好照在纸花上——从其微微泛着米黄色的背面能够隐约看到字迹。接着他才发现这不是什么零食包装纸,而是从兰迪在东大街买回的那包幸运小饼中抽出来的纸条,然后它被抽中它的瓦吉叠成了花的形状。
以前他也吃过一两次这种占卜运势的饺子状的空心饼干,夹在里面的纸条写的分别是“珍视朋友”和“如果你热爱现在的生活,便不要试图改变”。其中的忠告和运势占卜都是以古塞姆利亚谚语的形式写成的,得去查阅幸运小饼出产公司的官方宣传册或者砖头大小的古塞姆利亚语词典才能知晓其中的意义。他忽然有些好奇瓦吉给他的纸条中所写的是怎样的内容——或者瓦吉其实已经看懂了其中书写的意义,才将这张纸条留给他?
他怀着这份好奇小心翼翼地将这朵花按照顺序沿着折叠的反方向展开,最终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中央印着的一排黑色的小字:
Aut inveniam viam aut faciam.
是的,事到如今他终于回想起来了,当时含在花蕊中的那句话的意思确实是……
“罗伊德,一起去雷米菲利亚吧。”
“哎?”原本呼之欲出的思路被当空截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与上下文似乎没有任何关联的、突兀的邀约,这令他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啊,当然,”对方直起身,以轻快的语调补充道,“得等我们都有时间的时候才行呢。”
“雷米菲利亚……吗?”他这才转换思路,开始琢磨对方那提议中所包含的意义——实际上他对于雷米菲利亚公国的印象还只停留在旅游介绍册中的优美风景和他们对克州乌尔丝拉医院的赞助上,尽管外出出差时曾经过那里一两次,然而并没有细致地观光游玩过。“不过为什么?”
“罗伊德的话,应该听过雷米菲利亚首都中那个著名的‘特菲梅莉’海洋主题乐园吧?那个乐园的会馆最中央有个巨型水族箱,听说足有四十亚矩。第一次看到那个的我还没有看过海,甚至连大点儿的湖泊都没见过,所以就只是觉得奇妙。然后那时某个人告诉我——雷米菲利亚公国是把海从中间切了一块,整个儿搬到这块玻璃里去了。”
“哎……”这确实是种奇妙的说法,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阿巴斯说的。
“虽然我们并不是因为游玩的目的而前往那里就是。”对方做了个老派的摊手动作,“……在当时的我来看,那更像是一扇窗户,透过那玻璃做的墙壁便能够看到海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就像我们从这里看克洛斯贝尔一样。不过即便现在已经看过很多次海,结果仍对其真正的模样一无所知。”
尽管其实他觉得自己的问题以一种巧妙的形式被回避开了,但对方描述的景象却着实令人神往。他试着想象了一下那番景观——被切割悬空的晦暗的海水,在珊瑚中觊觎的无害视线,张牙舞爪的海葵和排成队列滑过的鱼群。再往后他的想象便就此中断——如果真如瓦吉所说,那么玻璃后便还隐藏着无穷大的空间。
于是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应允下来:“嗯,如果可能的话也带着琪雅好了。”
对方点点头,用半是认真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那就这么说好了”。
恍惚间他感到对方显得有些陌生,放佛透过这个笑容能够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他不曾熟识过的瓦吉·赫米斯菲亚。他很少见那个人以这种方式微笑,仿佛还残留着孩童时的神气。——以及虽然最终他仍没能如愿将刚刚所萌生的某种想法传达给对方,他却觉得现阶段即便不说也没有什么所谓了。“请给我更多的耐心”,他记得在占卜屋时对方曾这样调侃着对他讲过。而他的耐心还足够——直到分别前为止,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等一等。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