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的话,星杯骑士的待遇应该会更好一些,分住房间的可能性比较高。”似乎是看出他的困惑,瓦吉主动替他做出解答,“不过这次是我个人名义出行,所以住一间就可以了。阿巴斯我是不在意,但是瓦鲁多那家伙总有点危险吧?野兽派嘛。”
看着对方没正经的摸样,想也知道不可能是真心话,青年或许只是单纯不想放过讲对方坏话的宝贵时机罢了。一考虑到平日这两位惺惺相惜的好对手的相处模式,不知怎的他竟有些同情起瓦鲁多来。
“啊,不过若是罗伊德,我想即使睡同一张床上也不会有任何危险的。”瓦吉飞快地补充了一句格外多余的话。
“真不知是该坦率地感到高兴还是该生气自己被小瞧了。”
“这是代表我对你充分的信任。”青年换了个坐姿,挺直腰杆,“对自己没自信的话,不如今晚我们试试?”
“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捉弄罗伊德可是我的兴趣啊。”
“但是,会让人当真的不是吗……”看到对方因自己的回答而露出愣怔的神情,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极容易产生歧义的话,于是慌忙从床上站起来摆了摆手、语无伦次地矢口否认,“等、等等,瓦吉。我不是那个意思……唔,就是说,并不是抱有期待那样的意思——”不等他说完对方便已经忍俊不禁,在沙发上捧腹大笑起来。
看着这副景象,尽管双颊还因自己刚刚的失言而感到少许灼热,但又有种异样的安心感。因为即使分隔了这么久,却依然能因为彼此的存在而纵情大笑,再没什么比这更令人高兴了。
两年前他们最后一次独处是在梅尔卡瓦的夜晚,那时瓦吉用轻描淡写的口气向他道来有关自己的往事。之后他们都将此当做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境而闭口不谈,虽说阿巴斯早就提醒过他们那本就是现阶段不该被提及的秘密。有些事一旦错过说出它的时机就再也没有办法说出口,有些话题也只有在特定的时点才能讨论。现在回想起来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接下来便是战斗——千年前塞姆利亚大陆的文明般蓬勃华美的碧色大树,在色象业戒的领域尽头等待他们做出了断的敌手。克罗伊斯家族延续了几个世纪的妄念。至宝。虚神。琪雅。时间概念被主观意识模糊,或者说“时”的概念早已在那些错综交缠的枝干间不复存在,那段战斗太漫长也太短暂,等到如梦方醒时已经迎来了辞行的时刻。
他仍记得他和瓦吉告别时的光景:女神没有留给他们丝毫交谈的机会,无论是对方的身份还是他的立场都不允许他们这么做。对方简短地向他交待完今后的去向后便向银白色的天之车走去,中途似乎是不安分地说了句招惹瓦鲁多的话,引得高大的青年扬起了拳头。碧发少年轻巧地避开,恰到好处地留给他一张微笑的侧脸。之后阿巴斯和瓦鲁多先行进入九号机,瓦吉则停在了入口的位置侧过身来向他挥挥手,做出“Adios”的口型。紧接着那个身影便被吞没进了两年前的暮色里。
戛然而止。此后两年间他们再没有过任何一次联络。他带着琪雅过着有违他行事作风的躲躲闪闪的日子,从流言蜚语中收集来有关于投身于克洛斯贝尔解放运动的零零碎碎或真或假的消息。每当听到同伴的名字他就会想起在特务支援科时的日子,然后紧了紧拉住琪雅的手,继续面对摆在眼前的境况。但是唯独瓦吉的消息他从不曾从任何人那里听取过,对于向来执行的是些神神秘秘的任务的守护骑士来说这或许才是常态。
而他和琪雅终归是流亡在外,条件不允许他携带太多的行李,那次去米拉修姆时瓦吉送他的耀金首饰倒是一直带着。金色太招摇,说到底并不适合他,所以他只是把他塞在背包的一个角落。而最根本的原因是瓦吉临行前对他说起过,在东方中有风水这么一说,而作为五行之一的“金”具有“敛集”的性质,所以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或许是必然结果。这个预言最终确确实实以一种再好不过的形式得到了应验,只不过这是后话。
“罗伊德?”对方的笑声此时已经止住,这才让他意识到他花费了过长的时间在回想过去上,“有什么心事吗?”
“没事。”他笑着摇摇头,做出了最诚实的回应,“只是觉得能够和瓦吉这样单独出来旅行,还真是想都没想过呢。”
对,头一次——用崭新的事情引出话题往往好过翻来覆去地谈论那些旧事。
“的确如此。”瓦吉弯起唇角,摆明一副又要捉弄人的架势,“那么继续刚刚的话题——难得只有我们两个,不来点特殊活动吗?”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如果是罗伊德的话,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哦——当真也没关系呢。”
“别、别说傻话。我又不可能对你做什么特别的——”
“不过,”尽管嘴唇还维持着上翘的弧度,那对金眸里却逐渐没了调笑的意味,“你能陪我来这里,我很开心。”
——“谢谢你,罗伊德。”
他偶尔会去思索,这两年的空白是否真的为他们带来了一些改变。然后他便发现这种变化的产生比他所料想得还要早得多,那或许是从瓦吉表明自己是星杯骑士时便开始的了。实际上得知对方真实身份的时候也没有自己预期得那样吃惊,他早就知道这个人隐藏了太多的秘密,唯独没想到的是这份秘密的重量足以将某份关系压垮。他们在那一刻变得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瓦吉终究是瓦吉,他这样告诉自己,不会因为是星杯骑士还是曾经是哪里的巫子就成为其他什么人。
只是那之后瓦吉再没有用“队长”称呼过他,而是叫回他的名字。罗伊德、罗伊德。就如在旧市街初识时那样。这该说是他们的关系回到了原点,亦或是象征着他们的关系得到了新的进展,这点也只能交给时间去检验。就像有些东西可以重建,而有些东西却无法复原一样——克洛斯贝尔解放的一个月后作为庆贺米拉修姆疗养地开始重新运营,只有镜之城仍被归为不对外开放的项目——也许有一天它会拆除、会改建,但至少不是现在。于是战前的人们在镜前述说的数千个梦想就和那永远归于沉寂的钟声一起被封存在那里,连同整个特殊任务支援部最后的夏天。
“……啊。”
对方发出了一个几不可闻的拟声词,同时自外面响起了数道尖锐的、扯裂空气的声音。他维持着站姿向窗外望去,看来今夜的祭典已经到达了最高潮——大片的礼花轰然开放,随即又带着细碎的、闪亮的火花在夜色中凋零。紧接着又是一批,乐声和八点的钟声都被它们悉数掩盖了过去——它大概是世界上最为洪亮也是最为短暂的花朵绽放的声音。仔细想来它们也不过是耀晶片的碎片——红色是在火药里掺了火曜石碎片磨成的粉末,蓝色的是水曜石,绿色的则是风曜石——然而对于看客来说这同魔法并无区别。
是的,那一天——那个夏夜,他们在一同前往迎宾馆的时候也同样目睹过这样一场烟火。也许是在不断的回忆中被美化了的缘故,那一晚他目睹到的比他此后所见的任何一场焰火都要绚丽和明亮。整个乐园充满光辉又随之黯淡,那时他还不清楚,这竟是一个隐喻。
而在那天的最末、整片米拉修姆的夜空亮如白昼的时候,瓦吉悄悄在他耳边说:
“队长,你知道吗。在正式加入特殊支援科的前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
“我梦见你死在1204年。”
——或许那个人是对的。瓦吉是对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