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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应邀重发文】浮生若梦 (戬心架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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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慕容伽蓝
  • 梦灭初醒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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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声音压得极低,可见是发怒了,一字一顿峻声道“犯上?武家是想造反不曾?”
武崇训是武三思之子,纨绔子弟风流下作的事情做得多了,便也无法无天起来。虽然论辈分尚得唤杨戬一声‘小表叔’,但是依仗武家势大,武三思的跋扈,竟从来也没有把杨家放在眼里
“我父官至三品右卫将军,又有一品封公爵位,你竟敢打我,不过是一个小小五品郎将,竟然敢打我,我灭了你们杨家!”武崇训虽知杨戬气极了,倒也因家底厚实并不惧他,一手捂着鼻子,另一手却如破皮无赖一般遥指谩骂
杨戬微微眯起眼睛,拍了拍怀中的寸心,拉着她的手,护到了身后。寸心不明所以,乖乖随着杨戬力道绕到杨戬身后,突然耳边有温热的气体搔得痒,扭头一看是银合安抚般的拱她
杨戬迈开长腿,往前走了几步。武崇训似有些怕了,手脚并用朝后挪了几步。杨戬见状,停了歩,一脚微微退后,蹲了下来,一膝撑地
“就算专心当个纨绔,也没你这样不分四六的,杨戬月前圣封左金吾上将,掌金吾军和长门卫,直属于陛下。杨戬能犯上的,也只有陛下”
武崇训怔了怔,半晌斥道“跳梁小丑!我武家封王拜侯,你杨……”
话未说完,杨戬就蹲的姿势一拳横扫,对着武崇训的左眼就是一拳
武崇训哎呦一声,整个人被击得向后横飞出去。杨戬俯身一手撑地微微发力,向半空中跃去,凌空拧腰翻了个身落地,截住了武崇训去势。伸脚勾住他的脖颈往上一带,武崇训又不由自主打着转飞上天去。杨戬冷哼一声,踏地飞天,一脚雷霆万钧地踢在武崇训右脸,又把他踹了下去
武崇训落地,滚了一滚,刚好落在寸心脚边,寸心惊一惊,本想踩他两脚泄愤,又想着这畜生身后家族势力甚大,惹不起,遂向后避了避,躲开武崇训
银合却不管这些,得得啾地嘶叫一声,高扬前蹄,似要向着武崇训的脑袋踏去
这一脚下去,必死无疑
杨戬十步开外看到,大惊,欲阻止,无奈离得有些远,唤不及。电光火石间,寸心扑到银河身上,生生把马头推开。马蹄踏歪了,哒哒两声叩在武崇训耳侧。武崇训吓得一身冷汗,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与死亡擦身而过,恍恍惚惚间,觉得裆间一片湿热
寸心责怪银合“别太过了,闹出人命怎办”
银河不在意地左右转转头,打着响鼻,对武崇训示威似的一声嘶鸣
武崇训哆哆嗦嗦往后躲,费力地扭头,愤恨地盯着杨戬
杨戬扬扬下巴,冷声斥道“我只打你的脸,你的手脚可没残,还不快滚!”
武崇训摸着脸,恨恨吐了一口夹杂着血沫的口水,一瘸一拐走了
寸心看了看杨戬,深深叹口气,伸出一手指,随意地抹了泪痕,秾着鼻子道“多谢你,来拿衣服的吧”
杨戬点点头,走过来,伸手轻轻执起寸心的手,上下翻看着。寸心愣了一下,低头,看见手腕
和手臂上被武崇训捏得青青紫紫,脸一红,忙抽回手,往背后缩
杨戬知道她吓坏了,可是一开口不像一般姑娘那样抱怨,而是惦记着杨戬的衣服,心中有些软软的东西化开了,酸酸涨涨的
“先回去吧,我帮你上药”杨戬轻声道
寸心愣了愣,脸有些红,低头应了声,抬头看看银合又道,“你在堂中等我,我先安顿了银合”
寸心很仗义,杨戬想,不因银合是畜生就看轻它。她未必知道,在战场上一匹优秀的战马对于战士来说意味着什么。就事论事而言,银合是龙种又和寸心亲昵,寸心几乎是将银合当朋友一般照应着。杨戬就这点,多少有些感动
银合很听话,不用寸心拉缰绳,就乖乖和她走了
杨戬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抬头
婵娟的房间是临街的,杨戬路过时总会抬头看看
却不曾想,婵娟居然站在窗边,低头和杨戬猝不及防的目光相遇
杨戬呆立片刻,随即狠狠皱起了眉


  • 慕容伽蓝
  • 梦灭初醒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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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寸心嗯一声,起身给敖烈倒了杯水,“现下怎办,要不,我回去吧”
敖烈有些粗鲁地结果茶杯一饮而尽,怒声道“放屁”
寸心闻言,虽知敖烈气急,却也咽不下气,抬起一脚踩在敖烈脚上。敖烈哎呦一声痛呼,告饶道“你这烂主意还不让人说了”
寸心恨恨坐下,想了想,又忧心地瘪起嘴,“摩昂不会有事情吧?我不回去和亲,赞普是不会放弃用兵的”
敖烈叹口气,蹙着眉,拍拍寸心的手道“现下,老头的仪队不日就要入城了,一两天时间,你飞回吐蕃也是来不及的。我想着,老头子已经把我质在外面了,他若真把摩昂怎么了,那才是给动荡的时局添了一把火呢”
寸心听了,歪歪脑袋“怎说?”
“甲木撒汉公主虽然不待见老头子,确实很喜欢摩昂那小子的,治国韬略一股脑地灌给他。公主是唐人,不在乎吐蕃由谁当主,只一点,一个不司战乱的君王多少与唐有好”敖烈想了想,缓声道,边说着,自己也像是得到安慰似的,面色宽慰下来“老头子身前就摩昂了,他再治了摩昂,恐怕松赞干布的血亲就等蜂拥而上抢了王位呢”
寸心听了这话也点点头,道有理,“那,赞普的仪队至唐,我们怎办”
敖烈摇摇头“这的确难办了,只知要借兵,不知出什么招呢”
寸心哎了一声,“至差不过回吐蕃了,见招拆招吧”
敖烈啧一声“别叹了,要拆也是我拆,你就安分吧。今天何事这么乐呵”
寸心猝不及防,呆了呆,红着脸道“真没事,别问了”
八月十五之夜,天气好的人神共愤,明月晃晃地挂在黑绒般的夜幕中。杨戬面前觥筹交错,几近被宫妇云鬓上的珠钗步摇的碎光闪了眼
杨戬出身军旅,没有什么苦是吃不得的,却是大堆乐享不得。他懒懒一人缩在宴尾,自斟自饮,若有人执酒来敬,杨戬就意思般地晃酒杯,权当承了情。敖烈在世子席,斜对着杨戬。看到他颇厌烦宫廷的应酬,也是了然。便执了一壶,坐在杨戬身侧。俩人不言不语地自斟自饮
杨云刚刚入席,且跟张旧打了招呼,便被武瞾传到上席,路过杨戬席间时看见敖烈
敖烈眯眯眼,看着杨云,转头哼一声“上回没毒死,这回接着来?”
杨云笑着摇头“浪费我的药”
敖烈只气了一时,却也不十分上心,此时闻见这话也只笑笑摇头
杨云微微转首看了看杨戬,杨戬起身对兄长执礼。杨云点点头道“到底金甲穿着贵气了,天后招我呢,不作久停留了”
杨戬曾闻兄长教诲,君子不立危墙
杨云入仕之时,正值武氏封后,武家崛起的时候。杨云年少得意,为人颇为轻狂,入仕三年屡遭上位打压。杨戬那时还是幼童,不怎知这些事,只一次,杨云形容枯槁,入了父亲书房,两人长谈至天明,杨云出来后,便送了杨戬去杨天佑昔年入军的甘陇一带从军,杨戬至此离家。回来后知道,杨戬刚走,杨云也被调往外地了一年,再次入京,一并随了贺兰,武氏扶摇直上
杨戬与杨云从小不玩在一处,原本称不上亲。杨云却自杨戬回京以后时时教训,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为官之道。杨戬听着头疼,只总结一句,朝堂风云变动,武氏坐大,李氏势微,但到底皇权天授,万民归心,武后即便听政参政,只要李治在位一日终是顾虑些。所以要懂得明哲保身一道,万不可轻易入了哪一方的朝堂势力
杨戬回长安后,杨云不动手段,只随他做一个小小郎将便足,且常常告训杨戬,君子不立危墙,不枉上朝堂。杨家已有老大入仕,老二安安稳稳地在家奉养双亲,照顾小妹才是正经
谁知,不过五年,杨戬就立于武氏一派,官拜上将。杨云气愤而不欲言,杨戬封官当夜就收拾了衣物饰件,睡到御史台了。近月,杨戬都没见到杨云
听杨云一开口就赞的是衣物,杨戬神色微郁,沉声回应“原有人赞银甲威武,于武将而言,贵气实在算不得什么”
杨云点头“你也知武将只忠君保国卫家才是,却不听我言,到底穿上这金甲,随你吧。我只尽力保你,保杨家便罢”言罢,对引路的太监示意,随之离去
杨戬垂首,面目阴沉,一边的敖烈看了看他,忽而哈哈大笑道“使毒的人也阴毒,即便心里对着别人好,也要把话说得让人恨死他”
杨戬叹口气


2026-02-11 11:0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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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慕容伽蓝
  • 梦灭初醒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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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的贵族人臣们却被离奇的故事所吸引,个个伸长脖子听着
“等那女子挺着肚子站在纳木错边上时,翻涌的海水虽然依旧呼啸,却是半点也漫不上来了。民众大惊,看着那位美丽的夫人,圣洁地立在波涛中,好像怀着掌控海水的龙女一般。于是惊慌的人民开始跪地祷告,念诵着纳木错女神的圣名,念着当时未出生的公主的名号。不多时,那位夫人捂着肚子倒在海水中。海水托着那位夫人,诞下了我们唯一的公主。公主甫一出生,激涌的海水便徐徐下退,天地间霞光万丈,仙乐袅袅”
说到此,那位来使动情地做了一个感谢上苍的动作,自己被自己感动的涕泗横流,吸了一下鼻子哽咽道“啊,伟大的纳木错女神赐给我们一位龙神托生的公主,保佑民众。我们赞普原打算封这位高贵的夫人为正室,可是这位夫人坚持女儿不能席位,不接受册封。于是赞普就顺应民意,封了我们的公主为纳木错圣女,在纳木错生长”
杨戬听完,吁了口气,点点头,对敖烈道“不管怎说,那对母女平安就好”
敖烈的脸色很是颓然,哂笑道“也算是大难不死,逃得一命吧。没有那王八说得那般神乎其神,但是那夫人生产时,洪水确实退了。我们那位赞普就封了位圣女,不说是补偿那母女俩,只是当时千万双民众的眼睛看着呢,他想给自己竖个牌坊,就顺道做了这件事情”
杨戬垂下眼睛,想了想,好奇道“那位来使说,民众呼未出生的公主名号?”
敖烈啧一声“摆明现编的谎话漏洞百出,且不说根本没有人知道那位夫人是赞普的女人,也不知道生下来的女孩是公主。就说还没生呢,谁知道是男是女。还有名号?哪里来的名号,叫个啥公主,我咋不知道”
杨戬微微笑了,这敖烈有趣。却也不简单,话都说到这份儿上,这位圣女公主到底是谁,唤何
名封何号,敖烈都滴水不露,半句都没说
在上位武瞾冷这脸,想着吐蕃是吃什么熊心豹子胆了,削尖脑袋把所谓的公主往唐国的后宫塞。武后阅人无数,这来使光故事讲得动听感人,实际上牛头不对马嘴她也早已知晓。只是高宗原本对这番女心生好感,再加上来使灌得一桶迷魂汤,顿时迷迷糊糊觉得,怪不得这画中小娘儿即便是衣着朴素也如此灵动可爱。原来是个纤尘不染,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女啊。古有襄王神女巫山云雨,周穆王和西王母的风流佳话。今若李治迎娶吐蕃的圣女,岂不又是名留青史的美事?
武瞾微微侧头,目光透过重重步摇珠翠,斜斜瞥向皇帝如痴如醉的神情,心中一片酸楚。念想着当年自己被接出感业寺时,皇帝柔情似水,情深似海,是多么令自己心倾。此后即便身负千古骂名,也要助自己的丈夫,保百年国业,创盛世千秋。如今恍恍数十年,美人如玉,佳人在怀的君王,什么时候会想起夜深篱落一灯明犹在殚精天下事的发妻。武瞾心寒了,也冷了。她面无表情转过头,淡淡道“吐蕃风土人情几何,本宫不知”
“倒是一点,既然那位公主舍弃封位,保全圣女之身侍奉你们纳木错的女神。于今又要和亲来唐,你们的女神不会震怒吗?你们的人民不会气愤吗?”
“若至那时,我大唐的皇帝岂不被你吐蕃陷入不忠不义之地。若吐蕃以此反之,来战。天道不在我身,民心不在我身,公义不在我身。堂堂天朝上国,以何处之自立于天下,又以何王道臣服四海,让天下来贺!”
武瞾临朝久矣,积威甚重,开头的话说的平淡,而后愈见激昂,引之有道,据之有典,话语间金石相击,掷地有声。恍惚间,在席下各自饮宴的人都停下手中之事,怔愣地直视上颜
杨云也是怔愣,武瞾手腕雷霆他是知晓。但有一点他错的极其离谱,若一女子没有心怀天下的王霸之气,何以撑得起这泱泱大国的周旋机转。杨云暗里的糟心事做得多了,眼睛和心都蒙蔽了,竟没让他看出武后的气势来。这当是真正的王道
李治也是惊震,武后的一席话,面上是质问吐蕃来使,里下是在质问他,当真要为一来路不明的女子而引起战火,祸乱百姓么
席上歌舞乐伎之声停了,偌大的芙蓉园可闻针尖落地之声。许久,高宗李治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来使路途劳顿了,且下去歇歇吧。皇后言之甚为有理,吐蕃赞普有心,也还请宽几日容朕好好思量。此事关乎两国民本,不可不慎而处之”
武瞾闻言,层层珠翠下的翦水秋瞳,泪光盈盈。她微微撑起一臂,真定连忙来扶。武瞾提起绣纹精美烟纱拢层的裙摆,走了几步,行至高宗面前,盈盈拜下,声音高昂且洪亮道“吾皇圣明!”
当即席下众人无不正冠敛襟,一并拜下,高声长呼“吾皇圣明~~”
声音嘹亮而破天,和音尤其雄壮,正值城外百姓为了欢庆中秋而放起烟火,曲江池内的倒影灯火辉煌。大唐龙气犹生,气运昌隆!


  • 慕容伽蓝
  • 梦灭初醒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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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回学校,在火车上坐两天,周六再来接着更,发现错别字好多啊,还是改改的好


  • 贺兰春
  • 吧主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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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蓝别忘记这边哦


  • 慕容伽蓝
  • 梦灭初醒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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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敖烈一个鹞子翻身,伸出长腿勾住横梁,腰劲一转挂上房顶,羚羊挂角般无迹可寻。再低头一看,下面灯火辉煌的犹自歌舞,没有人注意到他。便拉起身上的玄色披风裹住身体,整个人如同一只黑枭,悄无声息地没在夜色中
杨云在上庭神色一动,瞥见高宗极其不耐的眼神,心道如此一来算是彻底把皇帝得罪了。但照此情形看,武氏难说不是最后的把舵人,杨云只希望自己没有选错,即使选错了,所有的代价也只他一人支付便够。再往堂下看看,敖烈不见了,杨戬神色自如地饮酒。当下猜忌,敖烈不是尿遁了,就是借尿遁跑了
真定款款走来,捧了那番女的小像,朝杨云拜了一拜道“料想堂主心中也有计较,天后陛下便遣我将此物拿来给堂主,希望有所助益”
杨云抬抬眼皮,轻轻撩了一眼真定,真定只觉背后一阵凉意,仿佛有人拿着针尖在一颗一颗挑她颈后的鸡皮疙瘩。杨云十分秀气,一副书生样貌,丹凤眼微微上挑随了他的母亲。可是那双眼睛若是古井无波难免让人看着阴毒。真定虽也不是善与之辈,比之杨云总欠一分狠厉决绝
“陛下当知云有过目不忘之能,拿不拿这像,意义不大”这样说着,杨云还是伸手拂袖,搭在
这画像上
真定只觉双手捧着力道一沉,却迟迟不见杨云有所行动,有些疑惑,正想抬眼看去,听得杨云的声音低低道,“天后陛下委托我掌君子堂也有年许,堂中之人不乏在朝廷中位列我之上,更不乏如你与听心一般是天后驾前亲信之人。你可知为何,我平日里从不对你们疾言厉色,你们也会如实完成我所布置之事”
真定皱皱眉,温驯地垂下头“当是堂主治理有方”
杨云笑笑,五指微拢,虚虚抓住画像,指间微光闪烁。真定腕上似有蚊虫叮咬一般的轻痛,还没反应过来呢,力道一松,杨云已经取走了画像。真定疑惑,收回手时,不着痕迹地翻开袖口,见雪白皓腕间有一朱砂般的小痣
杨云指了指道“那是守宫红,一种毒药,貌如女子点的守宫砂一般,若与男子欢好便会暴亡。面上是看不出什么的,死相也不算难看,最是适宜女子的”
真定倒吸一口冷气,恍然跪下
杨云也不拦她,冷淡道“你是天后陛下的女史,跪在我面前算是什么。天后陛下让你掌淡菊阁,处理寒梅舍的后处,不是让你同听竹轩一般监察百官亦或像芝兰馆一样收集消息的”
真定微微颤抖肩膀,窄肩细腰,背影见着十分可怜可爱,啜声道“真定一时糊涂,逾矩了,望堂主宽恕”
“起来”杨云声音压得极低,他位席高宗下两席,紧接着一群高谈阔论的皇室宗亲,人声鼎沸却也做了意想不到屏护,远些地方看来,只当哪位亲王在训斥服侍不周的妾婢
真定依言而起,挽了半臂匆匆拭了眼角吓出的泪花
杨云淡淡道“两件事情需与你说道分明”
真定福了福“但凭堂主吩咐”
杨云叹口气,缓缓道“其一,你是陛下身边之人,不说恃宠而骄,却也难免比跟我亲近些。我当知,你的举动便是陛下的意思。那么也请你,向陛下转达云的意思——云毕生无望,但求合家安泰,弟妹不要步云之后尘。陛下若看重老二,愿在朝堂之上提点一二,也是那呆小子的福气了。但是婵儿是万万不可入宫的。吐蕃公主之事,云可保既不让那公主入宫分宠,也不有损两国邦交。陛下可放心”
真定点头,道“是”
“其二”杨云接着道,看了看真定“人这一生,若是无所求了,也就没什么生望了。我之所以还能如此殚精竭虑,便因为所求不得。云己身已在暗处,便希望弟弟妹妹都能活得光明正大。所以,婵娟进不了杨家的门,你也别想进”
真定一愣,随即娇躯巨震,失声怒道“你……”
杨云一声冷笑,如同一盆凉水把真定从头扑到了脚“云还是有些能耐的,不至于连这事都看不出来。戬儿看上婵娟,我还苦于劝谏无门呢,你倒是有本事把婵娟支得远远地。虽说得罪了听心,好歹看在天后的面子上,听心不便与你相争。本来这事我乐得水到渠成,并不想管。但看你按捺不住了,才不免提点两句”
“老二要娶,便是正直的好人家的女儿。不提什么门当户对,至少能进杨家门的,心性要磊落,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
真定闻之,怔了怔,眼神闪烁,有些哀戚,却也不言辩,良久才缓缓道“理当如此的,二爷本就是个英武伟岸的男子,我怎配得上”
杨云微微侧过头,轻声道“行了,去吧”
真定福了福,倒走三步,方才恭恭敬敬转身
杨云想了想,把小像拢到袖中,振衣而起


  • 慕容伽蓝
  • 梦灭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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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酒之正酣,突然面前一暗,抬起头来一看,见杨云面色肃穆地拢袖立于他的席前。杨戬有些挣扎,这刚奚落完他的哥哥又去而复返了,定是没有好事的。呆了片刻才放下酒杯,有些迟滞地起身,抬手向杨云拱了拱
杨云峻声道“醉了不曾”
杨戬从军之时,戈壁夜冷,总是饮烈酒祛寒,宫中宴饮,薄酒即使微醺,也是称不上醉的。只是杨戬到底年轻,虽然出身世家气度不凡,外人面前多举止仪度。搁自己亲哥哥面前,性子就软了,刚刚被训,委屈着呢。便道“醉了些,眼神都糊了”
杨云立了片刻,伸手在杨戬额前崩的一弹,杨戬哎呦一下,忙以手抚额,道“这在外面呢,又不是在家里,不好这样玩的”
杨云笑道“耍什么脾气呢,我看你酒还醒不醒”
杨戬怒气冲冲道“醒了,何事”
杨云垂下眼睛,绕过案子附到杨戬耳侧小声道“武后想让婵儿进宫侍奉皇帝,被我回了,我现去摆平吐蕃公主的事作为交换。你得早回家和父亲母亲商议婵儿的事情,赶快定个夫家吧,我就怕吐蕃公主的事情一定,武后又开始打婵儿的主意”
杨戬愣了一愣,突然大声道“你说什……”
话音未落,杨云一手拂袖捂上杨戬的嘴,另一手握拳在杨戬的后腰狠狠一抵“作死啊,那么大声就怕别人不知道。有空装醉,还不如快回家呢”
杨戬皱眉,一把拉下杨云的手,想想道“我这就回去,你一人调查吐蕃的事行不行啊”
“没什么不行的”
杨云抽出被杨戬拉着的手,有些嫌恶地整理被捏出褶子的袖口
杨戬却是不敢大意,小声道“我以前也给你说过,天后有一队秘密人马,非常厉害。你只一人孤身调查别国事宜,又刚忤逆了武后,恐怕会惊动武后的那队人马,我不放心得很”
杨云嗤一声,想笑,却又憋住了,忍了忍道“无妨,我所作为虽忤逆天后,但在帮她安平后宫,固本邦交的问题上,功劳大着呢,不用你操心”
杨戬垂首揣度一会儿子,低头正了正甲胄,俯身从案上捞起了金盔,对杨云扬扬下巴示意,“那行,走,今日中秋不宵禁,我让长门卫送你一送。我就回家和父亲母亲说说婵儿的事情”
杨云和杨戬其实心里都是很不舒服的,都说中秋人团圆,为何现下却要苦心谋划着送走小妹呢。父母大抵是非常舍不得的吧,做哥哥的却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长安城大的狠了,敖烈提着一口气劲,施展轻功,簌簌踩着别人家房顶,一路从东南的曲江池芙蓉园赶往寸心所在的城北,不多时就觉着气劲不济了。想着是不是刚喝了酒,全身经脉发热喷张蓄力不住,就闻得又有人放烟火,大家乐呵呵地抬头往天上看。敖烈哎呦一声,慌不迭地挂在一个富户的高梁,唯恐让人看见。一个字,累
一口气奔到世子馆,留守的亲侍很是诧异,问道“殿下今怎这么早回,出事了?”
敖烈气喘吁吁问“敖春呢,寸心呢”
亲侍一边扶着敖烈进屋里喝水更衣,一边答道“早时殿下出门时嘱咐过要关注小姐的安全,殿下刚走,敖春公子就去小姐那里了。如今没有大的异动,想必两人没事”
敖烈嗯了声,稀里哗啦喝水换衣服,“给我收拾个包袱,多放些钱财食物,我须连夜送寸心出城,赞普的仪使队来了,要抓寸心嫁给唐国的老头,我们没有时间了,快”
亲侍从小服侍敖烈长大,也知道寸心的事情,本就气不过皇子被质在外,于今又闻吐蕃如此逆天行事,当即二话不说去依敖烈所言做事。敖烈略作调息,接过包袱,想了又想,对亲侍道“唐国的皇后是个厉害的角色,她的一席话提醒了我。现在是我们反攻的好时机,也许我送走寸心会直接潜回吐蕃,联合摩昂兵袭王权,还要麻烦你们留在长安,假装我还在的样子迷惑外人,尽量长的替我们争取时间”
亲侍跪下,咚咚咚地给敖烈磕了三个头,哑声道“殿下尽管去吧,尼玛衮的性命尽托给殿下了,决不让殿下失望”
敖烈抿紧唇,灯光昏暗却照着他的招子晶亮。他伸出手,重重拍在亲侍肩上,半晌道“若是听闻,吐蕃政权更迭,我……我和摩昂只要有一个活了,赢了。就接你们回去。若是,我们败了,你们,就逃吧!去草原,去大漠,从此,你们就是自己的主人,你们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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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春眨眨眼睛,接了包袱,想说些什么,却被敖烈一手揽了脑袋拉走,“跟我来”
走到院子,敖烈怼了怼敖春,伸出一手,手指往里抠了抠。敖春一脸懵懂地看着敖烈,不明所以,敖烈不耐烦的啧一声,自己动手在敖春怀里左右摸索“楞个木似的,老子的兵符呢”
敖春起初木了一下,反应过来了,拼命按住敖烈的手“你不是说不要么,你说让我找机会带回去召集狼军帮摩昂太子。乱摸啥,别乱摸”
敖春换了衣服,敖烈摸了一通没摸到,把嘴一咧,怒道“老子的兵符呢,那老子的家底,你捅到哪里去了”
敖春不过是个孩子,敖烈高他一头,气急一喊,就把他吓了一个哆嗦,只能慢腾腾从后腰摸出一个狼头令。敖烈一把夺过,恶狠狠一呲牙,吓一吓敖春“老子的兵符你绾到后腰带里去,一
上茅厕不就送给粪坑了吗”
敖春喏喏,“你说兵符是送给摩昂太子护身的,你要回去干嘛”
敖烈唬一声,大手罩住敖春脑袋捏住摇了摇“小子,我问你,功夫练得怎样”
敖春道“好着呢”
敖烈笑笑,又摇了一下,放开手拍拍敖春脑袋“我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你们就往北走,去北胡找珂延公主,把寸心的事情告诉她,让她护着寸心。我入川过玉垒关回吐蕃,等摩昂当了赞普就去接你们回来。告诉珂延,她迟早还是吐蕃的王妃”
敖春困惑地眨眨眼睛,“你回吐蕃?做什么去?”
敖烈微微笑笑,不答
寸心走出来解下袖上的绳子,拉直了袖子,对着敖烈招呼一声,三人从后院的角门静悄悄地走出。寸心馆里的后门开在与医馆平行的,临侧的巷子底部。寸心锁了角门,刚刚走了两步,突然叫住先她一步的敖烈和敖春
“你不觉得有点不对劲?”
敖春挠挠头,调整了一下不舒服的头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敖烈想了想,又往巷口的方向看了看,“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寸心亦然点头,“平时这时候,芝兰夜唱馆生意正是红火,人声鼎沸的。今天未免太静了些”
“也许是中秋节,大家都回去和家人团员了,不在外面胡闹了”敖烈这样说着,却依然拔出腰间的弯刀,横于身前,做出方位的姿势,全身蓄力,慢慢向前移动“你俩跟在我身后,敖春保护寸心”
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寸心也手捏一把银针,跟在敖春后面
刚至巷口,敖烈呆了呆。只见一人身着黑金蟒纹玄服,头束玉冠,双手有些不耐烦地抄起,好像等了有些时间似的。敖烈挑挑眉,收到入鞘,疑道“杨云?你在这做什么”
黑衣男子抬起头来,面如冠玉,正是杨云。他微微吊起眼睛,斜斜抄向敖烈,“我若是你,会想着,还是不要把刀收起来得好”
敖烈不明所以皱皱眉,杨云看起来邪气,但敖烈到底不觉得他有什么威胁。杨云轻轻拍手,听心窈窕的身影从芝兰夜唱馆里走出,一群宫装侍女,手持行灯,也婷婷袅袅鱼贯而出,规规矩矩两列排在杨云身后,巧笑倩兮地向敖烈行礼“殿下万福~~”
一群婉转娇音吓了巷子里的寸心一跳,她好奇地从敖烈背后伸出脑袋,和杨云打了个照面
杨云看见寸心,勾起嘴唇笑了笑道“这便是那画中的圣女洛桑?我就知道比起跟踪吐蕃的来使,还是跟着你比较有意外之喜”
敖烈嗤一声,手按上刀鞘,微微俯低身子蓄力“你想怎样”
杨云垂下眼睛摆摆手,一群宫装丽人受命,团团围住敖烈。敖烈眼角抽搐,若是一群莽汉围住他 ,他那是一个旋身抽刀,砍瓜切菜般一路杀过去毫无压力的。这一圈美人算是个什么事,个个娇弱的风一吹就倒了,围着他干嘛。杨云看着敖烈一脸便秘表情,噗嗤一声笑道“知你莫若我,既来堵你,我怎会毫无准备”
言罢伸出莹白一手对着寸心招了招,“你来,我看看”
寸心难免惊惶,有些怯怯地望向敖烈。敖烈摇头表示无妨“去吧,那是杨戬的大哥,不会害你的”
寸心听了,脸有些红,努力绷紧嘴巴,挺直后背,端着手踱至杨云面前,微微低头致意
杨云笑笑,声音轻缓道“你,不必紧张,云断无相害之心”
寸心抬起头,看看杨云剑眉星眸,有几分神似杨戬,只觉心生亲近,便笑着点点头。寸心本就清丽,年龄不大,笑起来干净又稚气,正直又爽朗。杨云观之,心下只觉如沐春风般清爽,想着那小像也算鬼斧神工,竟真能表现出此女的通透灵气
“在下杨云,”杨云抬手拂袖,双手交握,行了个揖“席间有吐蕃来使进献了圣女画像,想以圣女之身公主之名,掷花皇家。云有幸得以一观,想必就是姑娘了”
寸心点点头,“此事,我亦有所知。但我不愿进宫”
杨云莞尔道“姑娘真性情,且容云细与姑娘分说”
寸心开开心心笑咧了嘴,一面的亲近无防“刚刚敖烈还说你帮我呢,我信你是好人,你说的话,我一定好好思量”


2026-02-11 11:0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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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听心只乘着一驾小牛车来,从建福门驾出宫的,是个小太监,路过安兴坊的时候,沿街哭声震天,听心让小太监吧牛车驾到安兴坊和永兴坊交叉的路口,给了点赏钱,又把他打发回宫里了。小太监只以为听心是来拜访杨家的,杨家总会出人送听心回宫,便欢天喜地拿了钱去玩了,反正宫门落钥前回去,管事的内侍监也不会责骂的
听心也知道,这些太监想出宫不容易,有些难得凭着出宫的机会到处耍耍,或回家看爹娘,她也乐得多卖卖这样的人情。等了片刻,远远看着杨家的家侍来回骑马飞奔,告知杨云的梓棺行至何处。棺椁从延平门进城,且行且停,一路受人礼遇跪拜,可见杨云平时做人颇为滴水不漏,口碑甚佳
听心垂下眼睛,鼻头有些酸涩,半晌招了一人来,又雇了一车夫,缓缓往寸心所在的奉邑坊去,途中绕了几回路,换了两位驾车师傅,方至杨云的别院
奉邑坊临近延平门,晨起寸心就听闻有人吹吹打打沿路哭号的送葬,虽心下烦乱,也知生死有命。于今听心告知她这竟是杨云的送葬队,寸心只觉得眼前一晕,什么也听不见了。杨云是个多么厉害的角色,如果说敖烈能过千军而取敌将首级,杨云就是朝堂之上挥袖便两国纷争起的人物。寸心堪堪见过他一次,只听他对自己的安排,和敖烈放心的托付,就知道这个人的不简单,怎么也不愿相信这个人会这么轻易的死掉。而且杨云是京官,基本没什么离京的需要。一旦离京就被人抓住机会一样暗杀,简直就是,蓄谋已久
“杨云那样的人,有人想杀他,他不知道么”寸心送听心上了牛车,本想帮她雇一个车夫来。心下一转念,疑虑四起,便自己拢了裘,带严实了风帽,爬上了听心的小牛车,对着惊讶的听心发问
听心呆了呆,答道“我不知道,也许,杨云就是自己送上门让人杀的。他比我们更早,更前地看到了什么,所以他也安排了自己的死,也不是不可能”
寸心从牛车的小窗探出头去,对着敖春招呼“别傻愣,把门落锁,过来赶车”
听心皱眉道“我赶着回宫呢,你这是干什么”
寸心默然,目光坚定,片刻道“回大明宫会路过安兴坊的不是?我要去看看杨戬,顺便,验尸”
听心闭了闭眼睛,压低声音道“我劝你最好不要”
寸心不答,她主意已定,并不在乎听心会给出什么样的理由劝阻
听心叹口气,感觉牛车缓缓开动,方道“杨云当年并不是自愿为武后所用的,甚至在武后起了招揽的意思,就干脆利落地把杨戬送去从军。其实杨家的血脉,从一开始,杨云就想好了是损身保弟的”
寸心点点头,不插话,就像敖烈自愿流放出质一般,三兄妹,总要有一个男性的根基,她和敖烈,也是选了摩昂的。听心继续道“那时的杨云,傲气,也不够圆滑。这事做得简直像对武后示威一般,武后便下令心腹将杨云囚禁,对外只道,外调出京了”
杨云是什么人,宁折不弯的,同杨戬一道。寸心只瞧上次杨戬不惜开罪武家也要教训一时嘴无遮拦的武崇训,就知道若杨云不想受当时根基不稳的武后招揽,就决计不会做出任何妥协。她甚至已经猜到,杨云为了这份年少轻狂,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听心垂下眼,拉起风帽,遮住了眼睛和大半脸,低声道“杨云遭禁,犹自对武后言‘不负年少风发貌,引刀一快忠义成’”
寸心眨眨眼,“他就真的不怕,武后会杀他。他若真死了,杨家那时只凭一个在外从军的杨戬,怎么撑得起来”
听心点头,声音中带了笑意,道“后来,他也跟我说了这个。他也有后怕的时候,毕竟,任何时候,只要活着,总会有希望。所以他活下来了,也活得很痛苦”
寸心握住听心的手,摇了摇,无声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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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寸心老老实实道“我不知道什么君子堂,杨戬,我是来帮你的”
杨戬垂下眼睛,勾起嘴角道“我找了你近月,却无踪迹可循。以你一介外族医女如何能避我遍巡长安的长门卫和金吾卫。初时见你朴素,如今也是丽妆狐裘了,想必你的身份也不简单。纵使你有能耐帮我,到底欺瞒过我”
“杨戬,不想领你的情”
杨戬语气并不凌厉,甚至连声音也不曾拔高。但字字诛心,将寸心一片热忱置于图谋不轨一方。寸心听了十分委屈,鼻尖冻得通红,本想吸一吸,又害怕杨戬以为她要以哭相挟,蒙混过关。所以不敢妄动,只小心翼翼道“我不是有意骗你的,只是,若时间不当,让你知道我的身份,反而有可能给你带来不便。于今,我可不必委屈相藏,我愿用这身份帮你一把”
杨戬叹了口气,看着寸心委屈,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不忍,却还是强硬道“杨戬之言,只道一次,杨家的门楣,杨戬光耀。杨家的血仇,杨戬来报。其他的人,最好不要插手,否则,别说被杨戬连累,杨戬亦不会承情”
说完就想转身,寸心却从背后扑上去,紧紧抱住杨戬一臂。本来旁观的听心及站得远一点的一众人只当这件事情是可以口头上解决的。寸心果断的一扑一抱,听心只觉得眼珠子要掉下来了,在杨戬没发作之前,不好意思地小声劝阻“寸心,别失礼”
寸心却只泪水汹涌,抬起头,斑驳婆娑道“西疆吐蕃的女人,一辈子就只跟一个男人,不像五胡那边,弟娶兄嫂。就算,就算我只是一个医女,你知道我中意你的,我不求你有什么回应于我。但是,让我帮你也只为我自己安心,可以么,可以么”
杨戬愣了一愣,原本想用力挣脱的手臂,迟滞了。家侍骑马来报“大人过东市了,快要进盛业坊了”
杨戬闻言,脸面冷下来,倏然抽臂,“来人,请这两位小姐出去,杨家今日不宴客席”
寸心原本倚着杨戬的力量,杨戬一抽力,寸心没站稳就开始往地上摔去。杨戬并没有看见,已经转身进府了,刚迈出一步,就听得身后一阵狼啸似的怒吼,背后风声破空。杨戬眯眯眼,瞬息间,心下百转。他本久经沙场,对于斗气杀气灵敏异常,却因寸心分心而忽略了一个藏在暗处的劲敌。可奇怪的是,如果之前此人隐藏是为一击而中,又何必在发起攻击前长啸示警呢
杨戬没有回头,并指成剑,狠狠向身后划去。剑气肃杀破了对方的拳风,杨戬又收指成拳,斗气祭出
身后一个清脆少年猝不及防地啊了一声。杨戬皱眉,倏然转身,收拳长立。只见一个少年,凌空一翻,半跪伏地,挡在跌在地上的寸心身前,狠狠呲牙,喉咙里发出狼一般的咕噜咕噜声
寸心两袖子抹掉泪,爬起来,用吐蕃语训斥少年“你干什么,人家家里办白事呢,你这一脸杀气地跟上门踢馆似的,你是嫌我还不够窝囊么”
少年撅着嘴,一脸不乐意地起身,反驳道“他欺负你,还闹你哭。你就算不是公主,也是我们的圣女,纳木错的人民要靠你庇佑,谁见着你不是客客气气的,他还敢凶你。我揍他!”
寸心扶额,咬咬牙,一脚踹在敖春小腿上,“道歉去!”
敖春趔趄一下,咕哝道,“不会说汉话,不去”
寸心扬手,作势要打。敖春缩了一下,老老实实向前走了两步,对杨戬磕磕绊绊道“对……不起”
杨戬垂下眼睛,冷淡地点头,撩起前摆一振,转身欲走。敖春又道“等”
杨戬挑挑眉,眉目间已有不耐。敖春指指寸心道“她……欢喜你,帮你……谢她……她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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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吁了一口气,抬起头,越过敖春,目光落在寸心身上。寸心有些难为情,抿抿嘴,却依然坚定道“我好歹懂点医理,你的兄长死因,我能帮你理出一二”
杨戬皱皱眉,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昔年家母也是医毒双绝,心血衣钵尽传杨云。如今……”
“杨戬杀的人,绝对比姑娘救的人多,不累姑娘做这污秽之事了。姑娘自便吧”
杨戬说完,向听心点头致意,目露警告,意思很明白——杨云的棺椁要到了,他得禀告父亲,
准备好灵堂和奠祭。听心颔首,微微福身,也表示明确地理解了暗示——带走寸心
杨云的棺椁在漫天的纸钱的白幡中停在杨府门口,杨戬只扫了一眼,淡淡道“抬进来吧”
听心也执起寸心的手,将她微微拉向一边,不要挡路。寸心顺从地走到一边,看着杨云的棺椁抬进门内,突然抽抽鼻子道“好香”
听心没反应过来,就看寸心挣了她的手,跟着棺椁踏进杨府。听心惊道“哎,你干什么”
寸心摆摆手,敖春自然地缀在寸心后面,“杨戬叫我自便,我去看看,姐姐你先回宫吧”
寸心远远地跟到灵堂,看见宽广的堂里并排摆着两副棺材,又见杨戬规规矩矩跪在飨案前叩首行礼,不敢上前打扰
杨天佑年过五旬,丧妻丧子,神情颓然地跽坐在发妻棺椁边的蒲垫上。他虽面容平静,甚至连花白的发丝都不苟绾进白麻幞头中,但寸心依然远远地,就感觉到那位儒将安静的悲戚。杨戬供完礼,也坐一边,拿了蜡烛递给父亲。杨天佑接了烛,在明香上点了,揽起袖直了身,将烛插在案上的台上,微微有些抱怨“瑶姬是不最耐这烛的味道了,府里的烛,都是她用特制的香蜡制得”
杨戬低头称是,“母亲只把做法传给大哥了,府里就那么几根香烛了,不舍得用了”
杨天佑低头笑笑,很是温和,“留着就留着吧,多些念想也好”
杨戬嗯了声。杨天佑轻轻拍拍儿子的手背,“我与你母成亲三十余年了,我们二人的心,一直在一处。瑶姬体弱,我早知,也许我们守不到一起走的日子”
杨戬皱眉,“儿子还没有达到父亲这样的境界。儿子放不开手,长兄和母亲,不能枉死”
杨天佑并不劝阻,只笑道“最是无情帝王家,你不知道,你爷爷那会儿子,还是大隋”
“基本没有宗室亲眷,能够寿终正寝”
杨戬很冷淡,并不答话。杨天佑接着道“戬儿戾气太重”
杨戬垂眼,“母亲走前,给重新起了表字,言,止戈”
杨天佑点点头,“对的,你母亲总是看得通透些。门外那位姑娘等了好久,且唤她进来问问何事吧”
杨戬呆了一呆,倏然抬头,看见寸心拢了袖远远立在院中,一张素颜不施粉黛,被冻得青白
杨戬有些气,站起来,却被杨天佑拉住衣袖,轻声斥责道“你母亲就教你这副样子对待有礼的淑女么”
杨戬握拳,显然憋着不顺之意,却强迫自己镇静,俯下身子朝杨天佑叩了一叩,告饶道“那是戬的朋友,且遣管家迎她进来便罢”
寸心身后跟着敖春,静静走进堂中。侍者替寸心解了狐裘,殿中烧了烛和钱贡,并不寒冷。寸心低声道谢,和敖春一道弯腰躬拜逝者,方静静走到杨天佑面前,礼貌跪坐,以吐蕃最高的抵额伏谢见了礼
杨天佑年轻时带领杨家兵军于甘陇抵御吐蕃有七八年久,此时但见寸心行礼,便瞬间了然了她的身份,以吐蕃语问道“戬儿可是交不到普通的吐蕃朋友,姑娘到底何方人士呢”
杨戬并不懂吐蕃语,见寸心笑笑恭恭敬敬答了句什么,身后的敖春也迎合了句,杨天佑便俯身见礼。寸心受礼受的很局促,瞥见杨戬深沉的表情,更觉得自己占了杨家老人的便宜
杨天佑直身,转头安慰杨戬“患难之交,方见本态。这位姑娘不顾坊间流言,执意以礼拜会杨府,可见其心,儿不可怠慢”
杨戬称诺。寸心暗吁一口气,紧张地瞥了瞥杨戬,双手攥紧衣裙,缓声道“刚刚我在门口,闻见杨云的棺木中飘来异香,觉着惊奇。那香不像是熏香,也无半点腐味,像是长期服用药物调理出来的血香。就想着,跟进来看看”
杨戬平平道“你的心意,我领会的。但事态未明,杨家不敢累姑娘,姑娘还是自便吧”
寸心瞠大眼睛,欣喜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生我的气,你还是当我是朋友的,对吗?那咱们晚间,开棺验尸吧”
杨戬愣了愣,怒道“我何时这么说过”
寸心吓了一吓,缩缩脖子道“你说自便的,不就是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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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业有专攻的寸心很入我眼,入二爷的眼不成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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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寸心静静跟在杨戬身后,杨戬手持行灯,缓步踱着,替她照亮前方一小片光明。四周静得有些森然,寸心忍不住往杨戬的方向又靠了靠。杨戬感觉到了,轻声道“别那么近”
寸心有些赧然地垂下眼睛,想说,我有点怕。又想死的是杨戬的亲人,这么说难免伤到杨戬,于是停了停,和杨戬拉开一些距离,小声抱怨“我有点冷”
杨戬本就在孝间,只穿着单薄的白色麻衣,他好像没听见般,继续持灯而行。寸心愣了一下,在她印象中的杨戬太过文谦有礼,此时冷冰冰不动声色的模样让寸心心下一阵战栗,被武崇训捏伤又被杨戬治愈的手腕,现在有点隐隐作痛了
寸心抿紧唇,也不言语了,只低头跟在杨戬身后。走到杨家宗祠后殿,杨戬停了脚步,长长吁出一口气,才仿佛蓄满力量一般伸手推开门。老久的木门,滑道已然艰涩,门滑开一条缝,便卡住了。杨戬也不急,耐心地重复将门合拢又滑开地动作,慢慢将滑道一点一点对其抹开。寸心拿着杨府总管准备的用具,忍不住问杨戬,“为什么我需要的东西,你们家都有呢”
杨戬顿了顿,答道“那是母亲的”
寸心奥一声,点点头,又问“那……”
杨戬却好似不耐烦道“先人灵前,噤声”
寸心噎了一下,不敢再言语。杨戬推开门,引寸心进殿,至一口没落盖的梓棺前,道“杨云的死,我也疑惑,本就想验查一番,所以没上钉落盖”
寸心走两步,向前探了探,见棺中影影绰绰躺着一人,料定是杨云了。遂对杨戬点点头,打开装用具的小箱子,双手搓搓哈了一口热气,手指握握,觉得够灵敏了,方解开身上的狐裘搭在一边,从小箱中拎出一双猪皮手套戴好。扭头对杨戬轻声抱怨,“烛光亮点,看不见”
杨戬从善如流,点了几支蜡烛支在梓棺边,道“方才还说冷,不如披上裘吧”
寸心呆了一下,心里涌出不知名的小小喜悦,“穿那个行动不便,你帮我把门窗关紧,冷风不灌进来就成”
杨戬照做了,擎了一只烛替寸心照亮杨云的脸。寸心小小地咦一声,杨戬也是皱眉。虽说天气寒冷,尸身不易腐败,但杨云遇刺也近半月了。此时棺中尸身高冠博带静静躺着,除了脸上血色全无,嘴唇淡紫,竟宛如睡着一般
寸心后背一阵发麻。杨云的眼睛半开阖,犹如刚睡醒还没完全睁开一般,有些迷蒙的意味。脸颊肌肉柔软,拉着唇角微微勾起。寸心咽了口口水,战战兢兢探出手去,将杨云高封的衣领轻轻扯开。只见咽处一刀封喉,干净利落
杨戬探过头来,伸手在伤口上按了按,道“肌理紧缩,伤口没有外翻,可见是薄钢障刀,速度极快,练家子”
寸心伸出指,拨开杨戬的手,探进伤口里,将肌肉微微翻出来,“烛近点”
看了一会儿,寸心勾起嘴角,果断反驳“不对”。杨戬眼神斜斜飘过去,扫见寸心的侧颜,看那姑娘术业有专攻,十分自信,想着她甚至替敖烈解了杨云下的毒,可见的确是医术高明之人,心下竟生出几分庆幸,自己没有果断拒绝她来验尸
寸心微微转头与杨戬对视一眼,道“你看,刀锋虽利,切断的血脉,但气管无损。也就是说杨云是失血而亡”
杨戬点点头。寸心看见就享受到鼓励一般,继续下去“失血而亡的过程相对漫长,杨云不可能不挣扎。这期间,只要他本能呼救,或是怎样,伤口都会扯开,肌肉会外翻。可这肌理紧缩,有些不合理”
杨戬垂下眼睛,“我虽沙场纵横年逾,对伤口判断无失准头,但这蹊跷处是第一次见。寸心怎么认为”
寸心撇撇嘴,转身拿了一小杯,示意杨戬帮忙抬起杨云的手腕。杨戬知道寸心是准备取血了,虽然觉着逝者已逝,当留其尸身完全,但还是微微络起广袖,帮着寸心取了一点血
寸心眨眨眼,“若是失血而亡,体内血液定是不多了,大的血脉里肯定取不到血了。要在身上表皮多割几道才能取到一点,怎么腕处血脉还有血”
杨戬闻言,转头很严厉地看着寸心,寸心抿抿唇,低下头
“你既知道有可能取不到血,还敢如此不敬逝者的打算在他身上乱划乱捅么”
寸心辩解道“这不是一下就取到了么,你别凶我”
杨戬不言,放置好杨云的遗体。寸心偷偷瞄了一眼杨戬,轻轻挨挨他,道“这说明,在那一刀划开杨云喉咙时,他已经死了的,体内血液不流动了,也就蓄得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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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一线希望,寸心是舍不得说不嫁的


2026-02-11 10:5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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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值岁末,新年伊始之际,长安城总是万家灯火。自高祖太宗立国开业,不过恍恍数十年,那一方天地就好像孕育了无穷尽的繁华和希望。长安龙脉极盛,像个高贵冷艳的少妇,端坐在八百里秦川之巅,睥睨着万国来朝的使臣
寸心虽是公主,但是从小名不正言不顺,顶着欢快洒脱的圣女名号,穿着白麻勒规,赤着脚在纳木错沿岸的鸟粪滩涂上吧唧吧唧跑着的。被西夫人和敖烈摩昂宠得再坏,也只是有些任性倔强,于国与国之间的大是大非上,她终究有些茫然
由于西夫人的缘故,寸心打小汉话就说的极溜。西夫人姑娘时期,还是杏林世家的,一身医术和藏药研究都传给了寸心。可寸心再是聪明,也不若其他国家的公主,受得是皇家教诲,担得是姻亲联盟。寸心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挖的虫草最好,但她不知道眼前唐宫的命妇说的内外命妇所用玺印有何不同
明日就是除夕入宫朝谒之时,往年入朝女眷不得进含元殿伴食,只得在庑殿由三品命妇陪侍,待席末再谒见唐国最为尊荣的女人,皇后。可是今年,武后勤政于公颇有建树,李治十分开怀,命朝国公主,一品夫人随席,以示对性地位的看重,并于席间谒见皇后,以彰开明大国之风。寸心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得已随着一溜的公主,于使馆内聆听唐宫一品命妇对于这些番邦公主的礼仪教诲
寸心有些晕晕乎乎,被那位命妇问道“若陛下遣安人以陪公主用餐,公主可有异议”
寸心啊了一声,眨眨眼睛,很是天真答道“席间本就有侍女相随,陛下还遣女官相伴,想必是为照顾我等席间局促,与相伴之人说说话也可解闷。这本是极好的事,相伴之人无论是谁,我都感谢她的,若能交个朋友,得空时结伴相游更好。安人或是别人,都没有问题!”
寸心身侧坐着渤海靺鞨族的贞惠公主,单看姿容,称不上美人。渤海一族与高丽同源,女性即便身子窈窕也大都细眼圆脸长得面团般讨喜。这位公主却极为傲气,冷哼一声,斜斜睨着寸心道“未来长安之前我可是听说的。吐蕃公主身份不明,实在称不上出身大家。不想着,路上不过走了一两月,这公主的身段倒是坐得挺实。安人并非宫中女官,虽说是命妇封诰,却是六品的薄凉场面,在长安的大宴上,从来不上席的。夫人如此问话,大抵也是为了提醒我们这些属国公主们——登不上台面,就是登不上台面。强求不来,不如好好认清自己的身份才是要紧”
寸心噎了一记,明明白白听出这公主是提醒自己‘连个封号都没有,老老实实的别成天想着攀高枝’
当即面色赧然,低下头去。在场的其他公主贵妇们,多多少少也是收到了些风声,却不敢当个没眼色的出头鸟来发作,眼睁睁看着渤海国公主明里暗里辱没寸心,却没人替她出头
那位持讲发问的命妇怔了一怔,暗道自己怎可在这群外族公主们的面前失了戒心。不过随口一问,就牵扯出家世邦交的问题
寸心知道那一簇簇好奇探究,深沉鄙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地射向自己。她有些不甘心,却还是沉默地接受了
正待此时,殿外内侍监长报,一品女官来访。听心不等那尖嗓子拖完,就拢了宫纱肃然地迈进殿内。命妇起身行礼,一干公主贵妇亦不明所以地效仿。寸心呆了呆,有些委屈地撇撇嘴,右手至左肩微微鞠躬示意。听心脊背挺得很直,有些冷谈地受了这一屋子人的礼,抬起一手虚虚向下按了按,示意免了。而后沉声道“天后陛下得知今日是各位公主们进宫听礼的日子,怕饱读诗书的郡王夫人讲得太过深奥,各位听得乏,着我来看看”
那位讲礼命妇低头告罪,众位公主贵妇在听心冷冰冰的气压下不敢言声。听心冷哼一声,“照我看来,天后陛下仁心,也太过多虑了。各位哪里不适应听得乏了,分明已经有人熟熟悉悉到忘乎所以,把大明宫当成她渤海行宫开始撒娇撒痴,公然诋毁他国公主了”
这话压得极重,不仅把那贞惠公主当头敲醒,也省得那些云里雾里的公主贵妇们,这来访的女官,在唐国武后身边是什么身份地位
寸心眨眨眼,听心,这是给自己报仇呢吧。当即抿抿嘴,暗暗笑了笑
一日授礼,听的人和讲的人,具是身心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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