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谁也不曾说过谎，那只是彼此都太倔强。
醒来吧，我这么说着，你却闭上了眼。
只有那苍白的过去还活在梦里。
所以你才不愿睁开眼，不愿看到自己的葬礼，不愿接受我是你的司仪。
可我们都已经死了，和过去一样活在梦里。
「The Oath And Funeral」
「誓言与葬礼」
CP：骸云
By：谛澜
To：谨此献给那些我爱的人以及爱我的人

「Lie and die」
「谎言与死亡」
　　你总是这样。
　　你的嘴角喜欢挂着戏谑的笑，你的眼里总有着不可思议的神采，你讽刺这个如同上了发条一般机械运作的世界。
　　你很干脆地承认，你从来不违背自己的意愿。所以你很任性，你还有点自以为是，你却开玩笑似的点头，嬉皮笑脸地说是。
　　你偶尔会有些焦虑，有些烦躁。可你其实足够冷静，也足够精明。时常地，你的玩世不恭会让你付出代价。但你满不在乎，且乐此不疲。
　　你喜欢云雀恭弥。
　　你那天是这么说着的。可那只是这么轻轻的动了动嘴，欲言又止，在碰触到对方如刀刃一样的眼神时，你硬生生将这话咽了回去。你很清楚自己不是善于言表的人，唯有对于世间万态冷嘲热讽时，你的嘴皮子才消停不下来。可面对你喜欢的他，你怕自己显得太轻浮，也怕自己显得太没有觉悟。同样的，你也有些多愁善感。你常常在一个人的日子里，像一个思春期的少女一样捂着并不脆弱的心口来缅怀过去，缅怀那些你亲手挥霍葬送的日子。
　　那段时光像是斩不断的流水，永远地在记忆的河道流淌，微妙地掠过每一个转角的漩涡，倒印着沿途的风景。你说过的话像是一个个轻盈的泡泡，美丽又易碎，照应着真实却颠倒是非。当水流终于汇聚成大海时，你才会一边看着那些洁白的漫天的泡沫，一边略带惊讶的感叹，那些承诺有多随性，有多廉价，有多漂亮。同时又有多么虚无而不切实际，轻浮而不可原谅。
　　你腆着脸说，我也想说实话嘛。可是，这个世界总是那么好笑，它偏偏不让我说，说了也没有谁配合地相信。它让人们相信他们不该信的，又成功地让他们厌恶本该信的。你同这世界一样有够无聊，用令人赞叹的技巧将黑白颠倒，将谎言与真实悄悄换掉，如此玄妙。你按照人们喜欢的意愿，把天平放在阳光下，再把砝码藏在阴影里，然后用黑暗驱逐光明。你说，所以你才如此痴迷于幻术——既然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上当，且用不着你来付账。
　　并且呢，在他面前你仍是死性不改。但你很清楚你骗不过他。你在他面前变得矛盾。例如你改不掉说谎和轻易许诺的坏毛病，可你也不想让他觉得你只会泛泛空谈，你也想得到他的信任。你的精明与圆滑在此时似乎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又似乎毫无用武之地。甚至，又使是你自己也分不清对于他的话是真是假。你变得不了解自己却熟悉他的一切，除了内心。

　　你一面恨着他，一面又爱得寻死觅活；你一面故意招惹他的厌恶，一面又期待他喜欢着你；你一面兴奋地想亲手杀了他，一面又奢求着守护他的资格。正如你想把他抱在怀里死死勒住一样，想将他狠狠践踏在脚下一边说着情话一样；想将他摧残的体无完肤再深深照着那张刻薄的嘴吻下去一样。
　　可你不敢。
　　你并不怕他恨你，但你怕他不喜欢你。这并不矛盾，因为爱和恨是对立且并存的。
　　你从来不敢将事情往好处想。你是这么对自己说的，永远要对任何事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样当不幸发生时你就有了心理准备，若是结果比期望值高那便算是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所以与结果相对立的要付出的代价是，你无时无刻不在忧虑中生存。你渐渐有些恍惚，分不清虚实，认不清真假。你从来没有如此迷茫过。可你却是，最优秀的幻术师。
　　而你依然是你，你依然是被称为六道骸的男人。你对这样胆怯的自己给予一定程度上的肯定，但从不向谁去承认。自然地，你关注他的一切，你渴望他的全部，你乞求他的施舍。
　　现在，你正静静的看着他的照片，指尖微颤，眼神真诚。照片的边角爬上黄褐的痕迹。这张照片是被撕开的一半，另一半不知所踪。参差不齐的边缘被时光打磨的平整许多，却无法完全掩盖触目惊心的伤疤。它像一片枯叶，在你的指尖摇摇欲坠，却顽强的死死拽着不肯放手。又像是一只秋日里苟延残喘的蝴蝶，被狂风硬生生撕扯成两截。
　　照片里的他还是那么年轻，正像他在你心里从未老去。时光冲不散你的他的记忆。在记忆里，云雀他就是这样的。像是无数个打发孩子的睡前童话故事，你完全可以用这种俗气的方式描绘他：锐利确又清澈的黑色瞳孔，像深海里的黑珍珠，纯净不带杂质，并且没有任何事物能污染它们。那个漂亮的东方人的脸蛋讨人喜欢，鼻梁端正又高挺。他那张浅浅的刻薄的嘴唇像是樱花印上去一样，你却想象不出他能吐出怎样一针见血的词汇；他黑色的发丝像是渲染过的丝绸，任何人都绝对不会想到那有多么纤细柔软。可你知道，你都知道。即使这样的形容有多么千篇一律，可还是像童话故事那样，无论你听多少遍都不会感到厌倦。可惜的是，在故事的最后，王子没有娶了公主，公主也不曾爱上过王子。可你认为，故事并没有结束——尽管结局在过去就早已被注定。
　　你闭上眼，将带着体温的照片小心翼翼的放回衬衫的口袋，贴近心脏的那端。你总固执地认为这样是不是就能离他近一点，是不是就能感应到他的方位地点，时时刻刻有他在身边。

　　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熟悉极了的号码按了下去。尽管你知道他不可能接听，因为他很忙。他是这么对你说的，可事实谁知道呢。
　　候机楼到处都充斥着人们的喧嚷——男人的咒骂声，女人的抱怨声和婴孩的啼哭声，广播的嘈杂声，行李的拖拽声和安检员的呵斥声，像是一支没有任何节奏与美感可言的无章的交响曲。但你仍能听到听筒里传出的冰冷的孤鸣，这声音在耳边回荡，扩散，在三声的提示音过后戛然而止，就此中断，了无痕迹。正如它从未响起过一样。可你却笑了，笑得很释然，笑得很欣慰。
　　他果然是还记着的。于是你想起，不知多少年前，在什么事情发生了以后，你紧紧抱着他，想要哭出来似的，又极力隐忍着。他头一次没有一拳打向你的胃，只是任由你用那吓人的力道紧紧抱着，一言不发。缓了好一阵子，你强挤出以往那不正经的笑，用手背轻抹了一把发酸的鼻翼，又紧紧抓着他坚实的肩膀，用询问一般的语气说着：
　　“那你答应了？”
　　“嗯。”
　　“你不骗我？”
　　“不骗你。”
　　“那你发誓。”
　　“我发誓。”
　　“可你走了以后怎么办，我能打电话给你吗？”
　　你看着他用手扶着下颌，沉吟了一阵子，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你紧张地等待着。良久，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你。你期待着他的回答。
　　“我会很忙。如果我接到的话，响三声我就挂掉，怎么样。”
　　你笑着说好，忽然迎上他的一个拥抱。你有些惊喜，又有些不知所措，尴尬得连手也不知道摆在哪儿。正犹豫着能否把手放在他腰际上时，他松开了你，很正经地说：这是还你的。还有一个吻，欠着。
　　一架飞机从候机楼的大窗户外呼啸而过，投来一片阴影。你回过神，将一条腿从另一条腿下抽出来，再架上去。你不经意地笑了笑，拿起身边的一瓶水，拧开瓶盖灌下一口。你至今还有些惊讶，他是怎么发现在那前一天的晚上，你偷偷送给他的一个吻？可你仍然不能确定——也没用勇气确定，他是否喜欢你。
　　你立刻摇了摇头，将杂乱的思绪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你讽刺自己想得太多，活该这么久单身。可你也清楚，自己除了他，心里已然容不下任何人。可你要面对这个事实：你还是不清楚，他是否像你喜欢他一样喜欢你，他是否爱着你。他那时的反常举动，到底是他发自内心，还是急于摆脱你的纠缠所作出应付的表现。可他抱住你时的表情实在太正经，你无法不去相信。

　　你想起了那些往事，胸口处那名为怀念的心情像是要溢出来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有一架飞机缓缓降落，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沉稳的落到地上开始滑行。你叹口气，微微伸了一下懒腰，在一篇吵闹声中似乎也能听到由骨骼摩擦传来的轻响。这时，不远处一个男人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走向你身边的位子。那人长得就不太让人喜欢，你很惊叹他是如何将自己塞进那套黑色西装，又是怎么连着它一起挤进你身边的位子的。那人浑身上下散发着古龙水与汗水交杂的恶心气息，又举着手机高谈论阔地谈着一桩并不重要的生意，口沫四溢，带着点大蒜味儿。你尽量掩饰住自己的厌恶感，别过头，抱怨地想着，如果是云雀就绝对不会这样。
　　你应该没有忘记，在过去的某一个大雨冲刷着的却无比寂静的夜。那个时候你们大概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自然，仅限于他认识有你这个人的存在，可你却早就喜欢上他的微妙时期。那夜，你们在街边的长椅上彼此紧挨着。就在半个小时前，你试图把云雀灌醉，不料对方不吃这套滴酒未沾。而你为了掩饰尴尬，说了许多胡话，顺带连他的那份像喝凉水一样倒下。他一直在沉默，正场聚会不过是你侃侃而谈的字句、透过各色酒瓶折射彩灯的浮光掠影与他脸上淡然与沉静所调制的味道古怪的鸡尾酒。你不得不照单全收。然后，他一言不发地搀扶着你走出酒吧，打着一把融入黑暗的伞，在大雨滂沱的世界中的某条街边长椅上，撑起一方干净的天地。你依稀记得，自己抓着他的手，拿手冰凉得很。你在雨声的掩护下，以醉酒为借口，轻轻把脸凑过去，呢喃着说，你多么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喜欢的死去活来。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挺直了身子端正地在雨中静默着。你有点害怕，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干脆连你也沉默了，大概是口干舌燥说累了。毕竟，你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还能说什么。你仿佛借着这股勇气把所有积攒在心里的话，像倾倒一瓶小口的酒，将自己喝下去的一点一点吐露出来，直至倒尽最后一滴。
　　你感觉到，他的一只手被你的体温暖热，而另一只却一直举着伞因血液循环不畅而冷得骇人。
　　“我应该相信你吗？”像是提出了疑惑，云雀询问着。目光却落到细密的雨雾中去。
　　你愣了愣神，手却下意识的握得更紧了。生怕他的手忽然由于对你油然而生的厌恶而抽掉。你感觉他是在质疑，又像是给了你信任。你酒醒了一半，却还是没有让判断力恢复过来。
　　“你不信我吗……？”终于，你支支吾吾的反问过去。你以往的戏谑、猖狂、妖魅与肆无忌惮的气质一扫而空。现在，你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单纯的坐在他身边。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回答说：
　　“不，我信。”

「Over and forever」
「结束与永恒」
　　你常是如此。
　　你的脸总是孤傲的高高扬起，你的眼角像你的性子一样锐利张扬，你如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自由的独狼。
　　你不爱笑，更不会哭，你从来不拥有你所谓弱者的东西，并且很反感，更不屑于同拥有这类东西的人打交道。
　　你并不情愿去承认自己的弱点，你从来不拉下自己的脸面。所以你很孤高，你也并不虚怀若谷，你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一意孤行。
　　你，不认可喜欢着六道骸的自己。
　　你也许一开始并不承认，甚至直接否定这样的你的自身。你很清楚，第一眼见到这个人时就没有什么好印象。暴戾、轻率、言行不一，虚伪又不诚实。那样标志的意大利面孔总挂着没心没肺的笑。你对他的定义是：浮夸、冷漠、表里俱污，假惺惺又不切实际。所以你讨厌他，顺带连所有的幻术师都一概兴趣缺缺。
　　略有讽刺的是，你是从一个女孩开始了解骸的，她也是一个幻术师。
　　在战场上，你所看到的骸是一位掠夺生命的使魔，在死亡的边缘旋转出绮丽的华尔兹，游刃有余地用那锋利的三叉戟，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交付给死神。你就是不喜欢这样的风格。尽管他人的死活与你无关，但你仍然对于这种将生命看得太廉价的人无可厚非。可是某一天，那个名叫库洛姆的独眼女孩告诉你，骸大人他很伟大，也很可怜。你本嗤之以鼻，但当你的视线碰触到那清澈纯净的、紫水晶一般的左眼时，你突然哑口无言。
　　于是，你听到了一个有些悲伤的故事。你认识的他，忽然多出了一个在血海中哭泣的孩子的剪影，和一个撑起小女孩人生天地的兄长模样。
　　自那以后，你注意到骸的举动有些反常。或许他一向如此，只是你之前从未注意罢了。偶尔你们擦肩而过，你会注意到他或许会多看你一眼。可相对而言，你若是不去看他，也并非会知道如此。但你仍然止不住在那时多看他一下。不知为什么。你在不知不觉中多关注他了一些，对他的事情多有留心。或许，平日里他对你说的话比较多，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你认为这和你的主观立场无关。你就是这样固执、倔强，不肯承认自己的内心。
　　当你意识到你可能有点喜欢他的时候，是在一个雨水淋漓的有点清冷的夜。就在你将一下午的时光都消磨在一本有点令人消沉的书上之后，一个陌生的来电将你从紊乱的思绪中硬生生拽了出来。那边的声音有点耳熟，之后在好长一段时间中你都不明白，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儿搞来你的电话号码的。不过眼下，你没有心情去问他，只是听见他在那里似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要一起喝一杯吗。

　　无事可做的你沉思了一会儿，欣然应许。那端的人有点惊讶。不知为什么，明明简单的一句话，你忽然就在意起来。可当你挂断电话后，听筒传来单调的回音，你才意识到，自己是不会喝酒的。你有些埋怨地皱起眉，实在有些疑惑，对于那时的自己竟然没有忍心拒绝，甚至答应得如此自然。你想，这并非一时兴起，可能，你真的在乎的是别的什么。可那到底是什么呢？你一边想着，一边收拾衣着。临走前，你望了一眼窗外，碧空如洗，但还是顺手抄起一把黑色的雨伞。天气预报如是说，而你决定相信一下。
　　说实话，你不得不承认，整场会面你并未将注意力集中在上面。你不喜欢酒吧这种地方。这里吵闹的音乐，拥挤的人群，空气中氤氲着各种酒精在高温下酝酿沸腾的气息，任何一项都足以挑起你的青筋。你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这些，下意识正襟危坐，这也打消了很多女孩子的念头。相对而言，骸也很受欢迎。无论得体的衣着还是看似贵族派头的谈吐举止，再加上点哄女孩的小幽默，足以让在场的所有女性为之倾倒。可他委婉地拒绝了所有人的邀请，依然挂着招牌式的微笑，和你继续在角落中聊着天——都是些信手拈来的话题，心不在焉地灌下一杯又一杯颜色不错、口味不知如何的缤纷液体。
　　你并没有碰酒杯，因为你不大愿意让谁看到你酒后的狼狈。可你绝不会想到他是认真的。直到你搀扶着他走出酒吧的大门，面对忽如其来的寒气与映入眼帘的雨幕，你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和他到底做了什么无聊的傻事。
　　该说，你在某些方面非常迟钝。可你却也很聪明，有些事即使不说你也知道。可是你就是不肯定，不想、也不愿意面对这样的自己，这样软弱又没有主见的自己。你并不打算回家，可你也不知该去哪儿。于是你发现，在如此宽广的世界里，竟然没有你的一席之地。名为归宿的东西，并不存在，至少对你来说。你想，可能是因为被酒精熏陶的太久，才会产生这种荒谬的想法。你将某个醉醺醺的家伙丢在自己身边，终于腾出手来撑起那把黑色的伞，说不出什么话来。直到有人在半梦半醒间，帮你暖热了冻僵的手，梦呓一样地说着，他喜欢你。
　　本是不打算相信的。面对一个将说谎当做喝凉水一样的幻术师，你没有相信他的任何理由。但你也有些怀疑自己，因为你无法确定现在自己所面对的六道骸是怎样的他。确切地说，你无法辨认这才是他真实而脆弱的一面，还是他的什么把戏。但你很快否认了后者，并为自己会这么想而感到有些惭愧。于是你干脆不再想，尽力把脑海里作祟的思绪通通丢进雨地里，好好洗干净。你认为自己一定也因为酒精的气息而变得不大清醒，你宁愿相信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无聊的梦魇。良久，他似乎在低温下很快清醒过来，诚恳而忧虑地问你，你是不是不信呢。　

　　“不，我信。”你这么说，心里却没有底气。你的判断力在此时不愿告诉你答案，可你的意志坚持告诉你要这么说。你头一次没了主见。
　　你没有勇气去注视他，你得承认。你只是望着茫茫大雨，看着水雾从地面的涟漪中弥漫，扩散。你还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你只是决定静静地陪着他，即使，你并不喜欢他。
　　第二天的时候，你们好像都忘记了昨天的事，对于昨夜的一切只字不提。你们只是很默契的保持沉默，又恢复了以往那忙碌而单调的生活。你不知道他怎么想，但你也不打算知道。于是，日子又在觥筹交错与下一秒的刀光剑影中挥霍而逝。在黑手党的生存法则中，你不能将注意力集中在保命之外的任何事上。凭借你强大的实力与清醒的头脑，你漂亮的活到了现在。你知道生命有多宝贵，它只有一次，在活够本之前就随随便便死掉，就太不划算了。你并没有六道轮回那样循环往复的重生之力，但你也不介意。那样的人生太漫长了——难道或过一次还不够吗？可是，仅仅有一次的生命是否又太短暂呢？你对这类浪费时间与脑细胞的哲理问题并不感冒。你只知道，活过一次就要有一次的价值，就要轰轰烈烈。你的确是做到了，只是没有想到，你这一世，实在是太短暂了，太短暂了。
　　永远要记住，当你正断送他人的生命时，死神的镰刀已经悄悄从你身后挂在你的勃颈上。当你接到新的任务单时，你就感觉到那来自冰冷刀刃的寒气正威胁着你。你的Boss表示你可以选择放弃，毕竟，除了你的敌人外，没有人希望你去白白送死。可是你很干脆地答应了。你的牵挂没那么多，自然就没那么多顾虑；而你的责任意识相反，你的心告诉你要遵循使命。你很清楚，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可以胜任，只有你能够把伤亡降到最低，同时你的人身安全接近零。你自从加入黑手党就做好了觉悟，只是没料到，会这么早。
　　你还记得，曾经的自己喜欢躺在并盛的天台上，用阳关的恩赐与清风的馈赠来打发每一个无聊的中午。你有点怀念，却并不向往。在你人生的不同阶段，你所追求的事物也在改变。你的价值观与人生观从未发生过颠覆，却在岁月的雕琢中逐渐变成了另一番模样。你从未对任何事物产生过畏惧，包括死亡。你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当死亡迎接你时，你会去坦然面对的，你会的。
　可是，你仍是不甘心。

　　说不出是为什么，也并非你临阵畏敌，只是你还有什么心事放不下。你似乎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夙愿。你尽量不去想，因为这样会影响你的发挥，并且你也不愿意去想起来。似乎是潜意识里的排斥，只要你稍稍去思索，就会变得头痛欲裂。所以你干脆不去关注，不去在乎。你知道这有点自欺欺人，还颇有点逃避的意思，但你也无可奈何。
　　在你临走前一天，你对那些忠诚的属下交代好所有的事宜。日暮时分，你有些累了，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很快睡了过去。你做了一场梦，不算是美梦却也谈不上噩梦。你置身于一片冰蓝的水域，时不时有一两个扭曲的气泡掠过视野。周围冷极了，寒气像是要从皮肤渗透进你的骨髓，是你的大脑麻木，使你的血液凝固。你的耳边充斥着水流的声音，液体叩击着你的耳膜，产生空荡荡的回响，和渺远的耳鸣。你觉得一股浮力托着你向上去，可身上缠绕着的冰冷的铁链死死拽着你，禁锢着你。你没有力气去挣扎，也没有意识去挣脱。你还能听见由水传达来的你的心跳。缓慢，沉稳，单一而有规律。你知道你还没有死，即使在梦　　里。可这种感受比死亡更加令人窒息——空冥、黑暗、孤独、绝望、清冷，一切的一切都向你袭来，连骨髓也蚕食殆尽。
　　你是被一阵轻响吵醒的，待你睁开眼时，一阵阴影背着灯光罩在你的身上。你觉得你知道那是谁，又悄悄把眼闭上。有人俯身，给了你一个轻柔的吻。盖上你半落在地上的外衣，在蹑手蹑脚的关了灯走出去。你忽然就想到，十年前，那个人是否就像你在梦中一样，被硬生生夺取了自由，浸泡在一片冰凉和寒冷中。此时你才发现你有多么无知，有多么自以为是，而他却一个人独自承担了十年的孤独。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紧接着的那天。他面对着你，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远远地，直升机的轰鸣从天边传来。你淡淡地问他，你打算等我吗。
　　“恩。”
　　“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我，但是我好像并没有表态，是吗。”
　　“你……相信了？”
　　“对。怎么，是假的？”
　　“啊，我还以为……你当我喝醉了胡扯呢。”
　　“不，我真的信了。我说过。”
　　“对。你说过……”
　　他忽然抱住了你，意料之中。你并没有骂他，也没有挣脱。你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来自手臂所传达来的力量有多真切。你任由他抱着。

　　他放开手后，你们彼此又沉默了一阵子。终于，你下定了决心，在渐行渐近的噪声中，在窸窸窣窣随风颤动的花草枝叶旁，你对他说：
　　“如果你真的等到了我回来，我会考虑喜欢你。”
　　然后你给了他一个拥抱，说是还他的。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你说。可你还是没有偿还那个吻。你承认你知道，却并不去兑现。你口上说着先欠着，心里却清楚得很——你没有能力去偿还它的。你也知道这是自私的表现，你只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你不可能会喜欢他。
　　你不可能喜欢他，你再也无法喜欢他。
　　最终，你全盘否定了那样的自己。无所谓，你已然是即将被时运女神遗弃的孩子了。你　　转身登上飞机，没有回头看一眼。
　　你感受到了死亡，在意大利的土地上。这里，是骸的故乡。
　　你离死亡是如此的接近。在夕阳被荒岛上的群山残影吞噬之时，你静静的躺在血海里。战斗已经结束，只有残留在你体内的几颗子弹似乎还有余温。不知名的海鸟在血色的海面上鸣叫，丝毫不知在几个小时前这里的战局有多么惨烈。只有一旁的几只秃鹫见证了一切，此时正在收获着旁观者的奖励。你灌了铅的身体沉重而羸弱，无数的伤口在那之前还冒着涓涓的血液，现在不只是流干了还是已经凝固。你的眼皮沉重不堪，可你不能闭上，这是你的本能。但你的潜意识又不断催眠着你，让你面对你不得不死亡的事实。周围安静的出奇，只有微风偶尔吹拂过林木，才发出簌簌的声响。
　　尽管你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你却从来没有如此安详过。无所顾忌，无忧无虑，久违的安宁与清净充盈着你的身体。太阳的余晖完全被东方的黑夜所侵蚀，你仰面朝着群星灿烂的夜幕，露出了很开心的笑。
　　星空啊，真美。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现在也未免，有些太晚了吧……
　　你自嘲地叹息一声，在心里默默摇了摇头。
　　不，也许，并不算晚。
　　你不必担心什么，你将你那无法完成的夙愿交给了一个女孩子。
　　一个独眼的紫发幻术师。
　　他们真的很像。你如实说着。
　　你还记得有一个约定，是在临走前交代好的。你管这叫做“三生冰冷的问候”。蛮贴切的，你笑着想，意识却愈发模糊。
　　你不会喜欢他的。你知道，因为你早就爱上他了。只是你从来不去承认，不去面对。
　　当你有面对它的觉悟时，似乎略显得有些姗姗来迟。但你不在乎，你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在乎的了。

「Vanish and wish」
「消逝与夙愿」
　　你是个好女孩。
　　你乖巧，真诚，善良，怀柔而不懦弱，善良而有原则，执著而不死板。你用真情去兑换真情，用心去感化心。
　　你天真，烂漫，曾经是一个清纯的花季少女，现在也是一个知性的成熟女人。
　　你是最不幸的，你从未知道“家人”这个词汇的含义，你未曾知道“亲情”该如何去诠释；而你是最幸运的，你现在也拥有很多爱你的和你爱的人。你也遇到了生命中最珍贵的那个人，那个胜过亲人的人。他给予了你全部的世界，他就是你的一切。所以，你希望他能幸福。
　　你是一个旁观者。
　　自始至终，你都是一位观众。你见证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情感，你看着它如何燃烧出绚烂的火焰，你看着它如何持久的燃着永不熄灭。
　　你很清楚，骸大人有多喜欢云守。每当他向你谈起云雀时，你看得出他的语气是有多么倾慕、自豪，语气里带着炫耀，好像他是他最宝贵的什么。可是你知道他并不是，他只是一朵飘忽不定的游云，渺远而自由。是他所达不到的高度。他只能在黑暗的深渊底处，向往地注视着那场可望不可及的梦。
　　你有些不平。骸大人是多么在乎他啊，你都知道，你全部都看在眼里。甚至，你连他爱到想杀了他这件事都一清二楚。你时常看到他静静沉思，一个人出神的想着什么，表情真像是天气，阴晴不定，一会儿一筹莫展，一会儿又轻快地笑出声来。云雀若是去哪儿，他到哪儿都是顺路；云雀若是征求意见，他不论什么都是随便。他变得没有主见，变得随意又轻浮，变得有点令人无从谈起。可你知道，他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云雀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牵动着他的心。你所尊重的骸大人在他面前活脱脱是一个青春期情感朦胧的少女，滑稽又可笑。同时，你却感到有点凄惨，不知是对他的同情还是惋惜。
　　因为你觉得云雀并不喜欢他。
　　你极力想让骸大人振作起来。为此，你悄悄将打听到的云守的电话号码存在他的手机里，恭敬地标上名字。那天恰好是他的生日，你神秘地笑着，让他注意自己的手机，之后便悄悄的躲在不远处。终于，在他疑惑地翻查着手机时，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该说是惊讶还是愉悦，带着点嗔怪的意思，不言不语地将手机放回了兜里，不再谈起。

　　你知道其实他其实很高兴，你也是。之后的日子如石子落入潭中一般，涟漪回荡后又恢复了平静。他偶尔在商场买和他同种款式的衣服，却没有勇气穿出去。他也时常买下云雀想要的东西，却从不敢当面给他，一向都是你替他转交的。说实在的，他完全可以直接当面郑重的交给他，说几句意大利式浪漫的情话。但你知道他做不到，也不会去做。云雀并非那种放荡或天真的女人，不会被几句虚情假意的谎言所欺骗，而他呢，也没有那么坦诚，那么直接。他的坚强仅限于修罗场上，仅限于战斗中，仅限于虚伪的待人接物中。你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骸大人是怎样的人，对于他人的非议或质疑，他不屑于辩解且嗤之以鼻。你为此常常感到无奈，但他依然是你最重要的亲人，一直，从来，且永远都是。
　　回忆起从前你做的傻事的事，你尴尬地揉了揉干燥的眼睛。天已经很晚了，偶尔从窗外传过一阵猫头鹰怪异的鸣声。灯光下的你面容憔悴，像是操劳很久的样子。现在你已经有些老了，镜子照应着你成熟又疲惫的模样，却依旧年轻。你坐在床边，不被发现地叹息着。一挥手，你用厚重的窗帘将朦胧的月光拒之窗外，屋里昏黄的灯光愈发明亮。忽然地，你的嘴角轻轻勾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随即又恢复了过去的平静与沉重。
　　是的，的确，有一件事非常有意义，起码你是这么认为的。那是很久以前了，非常久了，大概还在你们上学的年纪。年轻的彭格列——的老师，在一个草长莺飞的时节组织了一场春游。你还记得小春和京子有多高兴，娴熟的为大家准备着糕点。那次所有人都去了，包括不羁的云守也被里包恩拉去“维持风纪”。环境很不错，你现在还清楚地记着。天高气爽风轻云淡，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历历在目。那天，每个人都在各做其事，只有云守和雾守站得远远的，相较之下他们的距离到是近了许多。两人谁也默不作声，偶尔，有一句没一句的相互斗嘴，再回归于平静。那天，你端着照相机，将一切美好的瞬间都暂停了下来。在枝头高歌的鸟儿，展翅欲飞的蝶。你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像是自然的精灵，在一幅幅美丽的风景画中呼之欲出，久违的快乐与自由充盈着你的内心。
　　你的骸大人穿着简单的衬衫，在不远处示意你过来。你有些冒失地小跑过去。他笑着问你，能否麻烦你为他们照一张相。他把“们”这个字节咬得很重，故意让云守听见。不远处的云守听到动静回过头，你心神领会，抓拍到了这一瞬间。云守笑着说，草食动物的胆子不小，却也不像是责怪。照片里的他们意气风发，洋溢着青春年华。一个还是一如既往的魅惑的微笑，一个依旧面无表情波澜不惊。但是，这却是多么的融洽，多么的令人怀念。

　　你又叹了口气，轻轻挂起耳边的鬓发，眼神不由自主投向窗外。但是你意识到，窗户早就被你亲手拉上的窗帘掩盖了。于是你昂起头，注视着眼前的台灯，毫无生气地目光里闪烁着点点的灯火。你不再敢回忆下去，一想起照片的去向，你的内心就仿佛有一把厚钝的刀，一下一下的切割着，痛苦不堪。
　　后来，一切都在正常的轨迹上运作着，说不上多彩，也谈不上无趣。只有骸对云守的恋慕之情日益叠加，层层累计。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减反增。你本以为，一切都会按照现在的进度，平淡无奇地进行下去。去爱的人依然深爱，被爱的人仍无动于衷。可你应该清楚，黑手党的生存法则中存在不存在自然死亡这一说法，也从来不允许违反规则的人出现。它会把一切原本正常的事物推向离奇的轨道，和命运商量好了似的，捉弄着可怜而脆弱的人类。仿佛不仁慈的上帝接受了恶魔的贿赂，端坐苍穹笑看着某些人们生活的跌宕起伏。
　　你成年不久后，代理雾守的位置终于转正，正式成为黑手党的一份子。不久后，总部将你临时调到意大利，让你去接应一位即将来完成一项重要任务的人。你知道，这个人必死无疑，可是你无能为力。尤其，当你知道对方是云雀的时候，险些晕了过去。可是你没有权力提出申请，况且本人的意愿也正是如此。
　　那是，你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崩溃。为什么骸大人不去制止呢，为什么？或许，他也并不知情吗？你慌乱的整理思绪，切实想起任务的保密级别。你颤抖地拿起电话，犹豫着是否应该告诉他。最终，你没有。不仅仅因为情报泄露的可怕后果，还有，你想，你觉得云雀清楚他自己的选择。你是一个聪明的女性，可这恰恰也是你所感到悲哀的地方，况且，你真的无能为力，并且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无比的痛苦与无助。
　　当看到接应员是你时，云雀的表情也有些惊讶。但你们再也没有更多的心思叙旧。况且，云雀能否从死神的阴影里挣脱，也是一个未知的命运。
　　“最近还好吗？”
　　“还可以。你呢。”
　　“还行吧……”
　　这就是你们那时所说过的话了。

　　你所担心的终于发生了。那天，你是哭着跑向战场的。战后的场面惨不忍睹，空气中硝烟与血液的气息交织缠绕，令人作呕。但是你管不上这些，你磕磕绊绊地跑着，偶尔会被不知名的尸体绊倒。你顾不得擦去膝盖上的血迹，浑身上下也都是伤痕。摔伤的、碰烂的，还有植物的叶片如利刃般划过的痕迹。你浑身上下都在隐隐作痛，但你还在奔跑着，寻找着。云雀的掩护行动意料之中的暴露，为了更大的利益而牺牲了他们。这场小规模的战斗足以让死神收割数以百计的生命。你私自从总部跑了出来，你也清楚擅离职守是怎样的罪名，可你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你奢求命运给他一个美好的结局，至少不是在苍茫的夜幕下独自消逝。
　　血色的残阳一点点退去，粘稠的空气却丝毫没有变的轻松。你脸上的光泽随着夕阳的变换而改变，微红的面颊此时已经变得毫无血色。在倒下的人群里，你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你赶上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径直跪了下去，泫然欲泣。不知是伤痛还是其他什么所造成的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地倾泻而出。
　　那个人微笑地看着你，力不从心。他的身体变得冰冷许多，却还勉强侧着头看你。你颤抖着说，没关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我现在就送你会总部，一定还来得及的。
　　因为你是战无不胜的云守大人啊。
　　他脆弱地笑出声来，说没用的。你倔强的要拉他起来，说着，你不能有事，骸大人还等着你呢，你要活着回去。他无奈地用低沉的声音说着，来不及的，我啊，早就做好这个觉悟了。
　　那为什么……你抽噎着，话还未说完，就被云雀用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他抑郁地说着：
　　“没错，我骗了他。”
　　为什么啊……你双唇微颤，终究没有问出口。
　　“不是不喜欢，是等我想承认的时候，才发现太晚了。”
　　你哭出声来，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用纤细的手指抓着满是尘埃与灰烬的地面，指甲也被细小的石子磨出了血。但这些疼痛，根本算不上什么。
　　云雀还是微笑着，颤抖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你的脸颊。他说，你们很像，你们真的很像。
　　他说，这是他对骸的第一个谎言，却不是最后一个，并且，他死后，也希望你能够继续代替他，将这个谎言延续下去。他说，他的手机就在总部他的公文包里，从今晚后，若是骸讲电话打过来，就请在三声后按下拒接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