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第二天清晨,我们踏破林间淡淡的薄雾,告别弟妹,向我们从前的山阳洒脱而去。一别数年,此番归来,心中别有一般感叹,一般凄凉。
山阳郊外的那处竹林,曾经是我们七人畅怀之地。那里,曾经有子期的歌声、伯伦的酒,有仲容的琵琶、叔夜的琴。在竹林中,巨源、浚冲与我随乐而蹈、倚歌而啸,那份逍遥,岂是旁人所能知晓?
酒、剑、琴、歌,化归万物道元。当时那一盏香茗,便似仙神手中的甘露,回味悠长,数日绕梁不歇。
酒醉后的迷离眼里,一切变得如此美好:天是蓝的,竹是青的,衣是白的……身边笼着淡淡的紫烟,在阳光的映射下幻化出七色神采。
就如梦境一般,却是真实。可叹的是,那些美好已是昨天。
许多人说,我们在山阳居住,是为了追随那个被贬为山阳公的汉帝。其实不是,我们来这片竹林,是为了王弼,那个道学奇才。
传说中,王弼若现,道玄之辩必以其为尊。其论若入云之龙,莫能寻其踪,却可凛其浩然之势。
但太过出彩的人似乎总会早夭,即便没有小人暗地中伤,也终究会被上天所妒——就像是用数年时间燃尽了数十年的柴薪,让一切都成为过往的灰烬。
王先生在他二十三岁之时患沉疾而去,只留下无数遗迹供我们这等修道之人瞻仰。其中,这片山阳竹林便是他留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王先生原是这山阳之人,我们七人至此,其实也就是为了追寻先生之道而已。时局纷乱,谣言四起,外人误传,也无可厚非。
当初提议在此修心的,正是叔夜。随后我来了,伯伦来了,子期来了……巨源、仲容、浚冲都来了。如此,便构成了我人生中最美好的那段记忆。
数日行程,我们已至山阳境内。这几天来,我身心疲惫,不觉中旧病隐隐复发,所以本来三两日的路,走得却分外拖沓。
再次踏进这片熟悉的土地,我不禁感慨难言。眼见四处景色故旧,竹林青翠依然,心中感触更深。
山水未变,不知人无恙否?
在远出一块巨石后,赫然转出一个黄衫的瘦小青年,纵身向我们奔近。疾走之时,口中还连连呼喊:“叔夜!嗣宗!子期!你们可是晓得回来了!”
我和子期对视一眼,心中苦笑:“回来是回来了,可谁晓得什么时候又要走呢?”
叔夜可不顾那么多,大步迎了上去,与那黄衫青年拥在一处,嗓音中大见爱怜:“浚冲,你瘦了,却不见长高。”
那黄衫人便是浚冲,琅琊王氏的嫡系,一时风流的神童怪才,我们七人中年龄最小的一位。叔夜向来喜欢他的机敏,也对他的气质大加赞赏——怎么说浚冲也是出身高门,饱读诗书的子弟,更兼擅长清谈,正投了叔夜的脾气,也不由得叔夜不喜欢他。
但不知为何,我和子期总是不大愿意亲近这个小弟弟,总觉得他虽说着老庄之道,行的却是儒家之事,追逐的仍是那功名利禄。
而且说句实话,他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心寒。这并非出于妒忌,每当记起他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总能让我总觉得背脊发凉。
浚冲小的时候与同伴在路边玩耍,见到一株李树上结满了果子。大家都去摘,惟独他凝立不动。我问他为何不去,他轻笑着答道:“树在道旁而多子,必苦李也。”他的玩伴一尝之下,那一树的李子果真便是苦的。
自此以后,世人对浚冲的双眼越传越神,甚至谣言他能见到过去未来。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但浚冲敏锐的洞察力却是实在的存在着。
胡思乱想中,我与子期缓步走至浚冲面前,他已在叔夜怀中哭得像个泪人。也是,叔夜待他如若己出,许久不见,浚冲感伤也是人之常情。
我虽依然觉得他有些矫情做作,却也隐隐为自己对他的偏见感到惭愧——他只是个孩子,何必要求这么多呢?
浚冲似乎瞬间感觉到了我脸色的变化,破泣为笑,一把拉着我和子期的手,向竹林深处去。一边走,还一边兴奋地道:“伯伦大醉了七天,约莫是时候醒了,你们来得可真是时候。快快快,我领你们去找他。”
我被他拉得几乎摔倒——年轻人,就是有干劲。蓦然间,我回头望望叔夜,只见他慢吞吞地随在后面,笑吟吟地望着我,微微地耸了耸肩,露出个无奈的表情。
唉,既然你叔夜选择了这条路,你就放开心走下去吧,又何必强作欢颜?你要知道,陪伴你快乐地走完这一程,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