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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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父帅马背上打下江北六省的江山基业，一代枭雄谁人不景仰？咱们兄弟几个，从刚晓得事儿就会玩儿枪，没马腿高就敢练靶子，”慕容浚站在床前俯视着他弟弟，一字一顿地说，“都说你慕容六少是喝狼奶长大的狼崽子，咱们兄弟跟你是同一个爹的种，难道能是几只兔子？！今天我实话告诉了你，兄弟们看上你的野心足够给咱慕容家开疆拓土，杀伐决断犹不在父帅之下，考验了你无数回，才决定把慕容家交给你，要不然你以为，光是在父帅和众将领之前没能争过你就能让兄弟们死心塌地背井离乡？慕容沣，你今天为了一个不知打哪儿蹦出来的女人糟蹋身子弄得自己半死不活的还他妈的给我玩儿绝食？！杀父的仇你报不报，承州的百姓你守不守，国家被日本鬼子糟蹋得遍地饿殍死尸你打不打？！今天你给我个明白话，要是你还是想不通还想为那个女人作践自己弃国仇家恨于不顾，就赶紧给我卷铺盖滚出帅府去找你那个尹静琬，父帅沉冤承州城破国丧家亡都与你无关！我看你到时候除了一个心都没长在你身上的女人还能有什么！”
慕容浚素来爱些精致玩意儿，帅府常年留着他的房间，摆满了稀罕物件，时时有人小心打理着，此时慕容沣听哥哥这一番数落，又惊又怒又悔又痛，本来高烧刚退浑身无力，不知哪来的一股戾气撑着他跳起来把手边能碰到的东西全扫在地上，伴着脆生生的瓷器玉器碎裂声吼道：“谁稀罕你们让着我了？！我慕容沣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顶着枪林弹雨自己一尺一寸夺下来的！你凭什么叫我滚？！你凭什么说静琬的心没长在我身上？！她是扎在我心头的一根刺啊！都长在肉里了你让我挖出来？！你知不知道她是带着我的孩子走的啊！那是我最重要的两个人你懂不懂？！”
墙上的名画，桌上的古瓷，百宝架上的玉器，慕容家的东西随意一件都不是凡俗，就这样被慕容家家主一股脑儿地扫落在地，力道之大，纵是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也纷纷碎成一地渣滓。
慕容浚冷眼看着他弟弟发疯似的砸着他平日里甚是喜爱的摆件，并没一丝动容，只是在慕容沣依仗的那一股戾气慢慢消散，身子一软便要扑向瓷器碎片上时伸手牢牢抱住了他的腰，冷着声音问：“砸够了？气出了？”
慕容沣无力地掰着拦在腰间的手，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放开……”
慕容浚哼了一声，并不把他的挣扎放在眼里，手上一用劲就把他摔在床上，挪了张椅子坐定，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说道：“心头刺是吧？小六子，是不是从来没人告诉过你，你下生的时候咱们逃命路上，那个逮母狼给你挤奶的副官曾经把你扔在雪地里，想着扔了你？”
这个确实没人知道，整个江北流传的说法是那个忠心的副官生死关头没有抛弃上司的幼子，反而找来狼奶喂活了慕容六少，慕容沣长到二十七岁，亦是第一次听说，便怔了一怔，抬起眼看着他五哥。
慕容浚踢开脚边的碎片，倚着扶手歪着头慢吞吞地说道：“他骗姨娘们说你太弱，他刚抱起来你就断了气，家眷里那时没一个有主意的说看看你是不是真没了，他就抱着你走得远远的说要埋了。我那时没看到你刚生下来的样子，人小，胆子却大，瞒了家人偷偷跟了他去，想着这个弟弟就是死了我也得看他的尸体一眼。谁知道眼见得他只将你抛在了雪地上就走了，我上前一看，你身上只裹着一张薄薄的被子，张着小嘴哭得像小猫一样。
“我把你抱回去之后，二姨娘急中生智说道这孩子真是天赐的，所以纵然断了气阎王也不敢收，还得派了他五哥把他接回来，又圆了那副官的面子又保了你的命。说句忤逆父帅的话，小六子，我虽然只大你五岁，却是从小把你当我的孩子看待，”慕容浚拿手捏了捏眉心，颇有些倦怠，“我手把手带大的孩子，亲眼看着一日比一日的出色，就跟父帅当年一样的英姿飒爽满腹雄心壮志，虽是幼弟，胜如长子，加上我自个儿又有些懒怠，可以说寄三倍的期望于你身上。你说尹静琬是你心头的刺，都长在一起了拔出来肯定带着血肉的痛，你却是五哥的心脏，你若有半分颓唐，于五哥便好比心脏闹了脾气，你自己掂量掂量，我得有多难受。”
满地狼藉里，兄弟二人相对无言，一个倚着扶手抚额沉思，一个半躺在床上默然怔忡。窗户被打开了一些，风吹着纱制的白色窗帘静静拂动，直要飘到二人身上。慕容浚抬头看看风向，起身关上了窗子，转身走到门口站定，回过身来对还靠在床上的慕容沣说道：“我去给你把粥端上来。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甘心么？”
桃木雕花的大门轻轻合上，慕容沣松了劲仰躺在床上思绪万千，闭上眼睛一会儿是尹静琬哀伤欲绝的秀美容颜，一会儿是五哥抚额疲惫的倦态，一会儿是父亲平静凄凉的遗容，心中犹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却不能像亚历山大大帝一样得到把世上最锋利的宝剑将它劈开。
“虽是幼弟，胜如长子”，这八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幼时兄弟和睦的嬉戏场景如同西洋画片，一场场一幕幕，飞快地在脑海里闪过，浮现最多的，便是年少的兄弟二人看着父亲英姿飒爽地骑着高头大马检阅排列有序的军队，热血澎湃地听着全军向父亲致敬的呼喊，激动地说着自己早晚有一天也会这样被万人景仰，他还倨傲地仰着头说五哥你真没出息，我以后要统领的，是全天下的兵马。
温柔乡是英雄冢，这话父帅说过无数次，他记得清清楚楚，遇到尹静琬之前也一直引以为戒。他自认没有弱点，然而上天却似乎容不得没有弱点的人，派来了那样一个娴静优雅的女子，温柔却强势，生生给他造了个软肋，稍一碰触，就是直戳心口的痛。
也不知慕容浚拿的是什么粥，照进窗子的阳光越来越长，慕容沣的脑子里乱成的一团也慢慢开始理出头绪，他还没上来。慕容沣的思路信马由缰地跑出很远很远，他五哥最后的那句“你甘心么”，他来来回回问了自己无数次。放弃静琬他甘心吗？放弃唾手可得的天下他甘心吗？把静琬和天下放在天平的两端，到底是孰轻孰重？
静琬会为了自由离他远远的，如果他真的幸运地找到她带回她，却丢了手里的兵权，他能甘心跟她做一对平凡夫妻么？甜蜜和睦的生活真的能弥补得了他失去渴求了二十多年的天下的挫败？能解除他没法驱逐日寇的无力感？他已经坐拥江北六省，更将版图扩大了一步，而若是他真的得了这天下却失去了最心爱的人，他这一生，还会有真心的笑容么？
慕容沣蓦然握紧了拳头，他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这么多年的征战杀伐教会了他竭尽全力抓住手边能抓住的一切，守住自己能拥有住的东西，这已经成为一种本能，深深地镌刻在他的骨头上。他是个天生的军阀，柔情蜜意再让他难以割舍，尹静琬就算是钉在他心头的钉子，他也能忍着心疼，让那个钉子长在那里，就是化脓了整块地腐烂掉了，也妨碍不到他垂手天下。
日光变成了橙黄色，有人敲了敲门，慕容沣虽然思前想后有了对策，精神上为之一振，但毕竟身子糟蹋得狠了，早前的一场大闹更是耗尽了体力，此时应门的声音仍是虚弱：“五哥进来吧。”
开门的却是程谨之，慕容沣看着她心里一阵烦躁，即使看到她手上的托盘里冒着热气的碗，知道她是送饭进来的，也下意识地皱了眉头。
以程谨之眼光之毒自然一眼看到他的不满，当即也沉了脸，瞥了地下一眼，绕过零零碎碎的渣滓，坐到他床前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凉了就要往他嘴里送。门口慕容浚扬声道：“你没看到他还躺着吗？就不知道扶起来再喂？”
程谨之依言扶起慕容沣，拿枕头给他靠着，却没答话，只递了一勺粥问道：“你把五哥这儿弄得这么乱，我吩咐了下人给他收拾房间，今晚你还是回新房睡吧？”
慕容沣面露不耐，偏偏周身无力也懒怠说话，慕容浚走过来坐到另外一边，给他正了正枕头，伸手在他身上捏了一把：“虚成这样，还走动什么。”
慕容沣略一点头，答道：“听五哥的。五哥昨天来了没多久我就睡了，这几天就跟五哥凑合凑合，咱们挺长时间不见，沛林还真想念当年跟五哥抵足夜谈的日子。”
慕容浚一笑，两个酒窝明晃晃地映进程谨之眼里。见他兄弟两个只当做没见到自己，程谨之哐啷一下重重放下粥碗起身便出去了。
“父帅马背上打下江北六省的江山基业，一代枭雄谁人不景仰？咱们兄弟几个，从刚晓得事儿就会玩儿枪，没马腿高就敢练靶子，”慕容浚站在床前俯视着他弟弟，一字一顿地说，“都说你慕容六少是喝狼奶长大的狼崽子，咱们兄弟跟你是同一个爹的种，难道能是几只兔子？！今天我实话告诉了你，兄弟们看上你的野心足够给咱慕容家开疆拓土，杀伐决断犹不在父帅之下，考验了你无数回，才决定把慕容家交给你，要不然你以为，光是在父帅和众将领之前没能争过你就能让兄弟们死心塌地背井离乡？慕容沣，你今天为了一个不知打哪儿蹦出来的女人糟蹋身子弄得自己半死不活的还他妈的给我玩儿绝食？！杀父的仇你报不报，承州的百姓你守不守，国家被日本鬼子糟蹋得遍地饿殍死尸你打不打？！今天你给我个明白话，要是你还是想不通还想为那个女人作践自己弃国仇家恨于不顾，就赶紧给我卷铺盖滚出帅府去找你那个尹静琬，父帅沉冤承州城破国丧家亡都与你无关！我看你到时候除了一个心都没长在你身上的女人还能有什么！”
慕容浚素来爱些精致玩意儿，帅府常年留着他的房间，摆满了稀罕物件，时时有人小心打理着，此时慕容沣听哥哥这一番数落，又惊又怒又悔又痛，本来高烧刚退浑身无力，不知哪来的一股戾气撑着他跳起来把手边能碰到的东西全扫在地上，伴着脆生生的瓷器玉器碎裂声吼道：“谁稀罕你们让着我了？！我慕容沣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顶着枪林弹雨自己一尺一寸夺下来的！你凭什么叫我滚？！你凭什么说静琬的心没长在我身上？！她是扎在我心头的一根刺啊！都长在肉里了你让我挖出来？！你知不知道她是带着我的孩子走的啊！那是我最重要的两个人你懂不懂？！”
墙上的名画，桌上的古瓷，百宝架上的玉器，慕容家的东西随意一件都不是凡俗，就这样被慕容家家主一股脑儿地扫落在地，力道之大，纵是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也纷纷碎成一地渣滓。
慕容浚冷眼看着他弟弟发疯似的砸着他平日里甚是喜爱的摆件，并没一丝动容，只是在慕容沣依仗的那一股戾气慢慢消散，身子一软便要扑向瓷器碎片上时伸手牢牢抱住了他的腰，冷着声音问：“砸够了？气出了？”
慕容沣无力地掰着拦在腰间的手，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放开……”
慕容浚哼了一声，并不把他的挣扎放在眼里，手上一用劲就把他摔在床上，挪了张椅子坐定，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说道：“心头刺是吧？小六子，是不是从来没人告诉过你，你下生的时候咱们逃命路上，那个逮母狼给你挤奶的副官曾经把你扔在雪地里，想着扔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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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浚踢开脚边的碎片，倚着扶手歪着头慢吞吞地说道：“他骗姨娘们说你太弱，他刚抱起来你就断了气，家眷里那时没一个有主意的说看看你是不是真没了，他就抱着你走得远远的说要埋了。我那时没看到你刚生下来的样子，人小，胆子却大，瞒了家人偷偷跟了他去，想着这个弟弟就是死了我也得看他的尸体一眼。谁知道眼见得他只将你抛在了雪地上就走了，我上前一看，你身上只裹着一张薄薄的被子，张着小嘴哭得像小猫一样。
“我把你抱回去之后，二姨娘急中生智说道这孩子真是天赐的，所以纵然断了气阎王也不敢收，还得派了他五哥把他接回来，又圆了那副官的面子又保了你的命。说句忤逆父帅的话，小六子，我虽然只大你五岁，却是从小把你当我的孩子看待，”慕容浚拿手捏了捏眉心，颇有些倦怠，“我手把手带大的孩子，亲眼看着一日比一日的出色，就跟父帅当年一样的英姿飒爽满腹雄心壮志，虽是幼弟，胜如长子，加上我自个儿又有些懒怠，可以说寄三倍的期望于你身上。你说尹静琬是你心头的刺，都长在一起了拔出来肯定带着血肉的痛，你却是五哥的心脏，你若有半分颓唐，于五哥便好比心脏闹了脾气，你自己掂量掂量，我得有多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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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慕容浚拿的是什么粥，照进窗子的阳光越来越长，慕容沣的脑子里乱成的一团也慢慢开始理出头绪，他还没上来。慕容沣的思路信马由缰地跑出很远很远，他五哥最后的那句“你甘心么”，他来来回回问了自己无数次。放弃静琬他甘心吗？放弃唾手可得的天下他甘心吗？把静琬和天下放在天平的两端，到底是孰轻孰重？
静琬会为了自由离他远远的，如果他真的幸运地找到她带回她，却丢了手里的兵权，他能甘心跟她做一对平凡夫妻么？甜蜜和睦的生活真的能弥补得了他失去渴求了二十多年的天下的挫败？能解除他没法驱逐日寇的无力感？他已经坐拥江北六省，更将版图扩大了一步，而若是他真的得了这天下却失去了最心爱的人，他这一生，还会有真心的笑容么？
慕容沣蓦然握紧了拳头，他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这么多年的征战杀伐教会了他竭尽全力抓住手边能抓住的一切，守住自己能拥有住的东西，这已经成为一种本能，深深地镌刻在他的骨头上。他是个天生的军阀，柔情蜜意再让他难以割舍，尹静琬就算是钉在他心头的钉子，他也能忍着心疼，让那个钉子长在那里，就是化脓了整块地腐烂掉了，也妨碍不到他垂手天下。
日光变成了橙黄色，有人敲了敲门，慕容沣虽然思前想后有了对策，精神上为之一振，但毕竟身子糟蹋得狠了，早前的一场大闹更是耗尽了体力，此时应门的声音仍是虚弱：“五哥进来吧。”
开门的却是程谨之，慕容沣看着她心里一阵烦躁，即使看到她手上的托盘里冒着热气的碗，知道她是送饭进来的，也下意识地皱了眉头。
以程谨之眼光之毒自然一眼看到他的不满，当即也沉了脸，瞥了地下一眼，绕过零零碎碎的渣滓，坐到他床前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凉了就要往他嘴里送。门口慕容浚扬声道：“你没看到他还躺着吗？就不知道扶起来再喂？”
程谨之依言扶起慕容沣，拿枕头给他靠着，却没答话，只递了一勺粥问道：“你把五哥这儿弄得这么乱，我吩咐了下人给他收拾房间，今晚你还是回新房睡吧？”
慕容沣面露不耐，偏偏周身无力也懒怠说话，慕容浚走过来坐到另外一边，给他正了正枕头，伸手在他身上捏了一把：“虚成这样，还走动什么。”
慕容沣略一点头，答道：“听五哥的。五哥昨天来了没多久我就睡了，这几天就跟五哥凑合凑合，咱们挺长时间不见，沛林还真想念当年跟五哥抵足夜谈的日子。”
慕容浚一笑，两个酒窝明晃晃地映进程谨之眼里。见他兄弟两个只当做没见到自己，程谨之哐啷一下重重放下粥碗起身便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