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程谨之再也坐不下去,扔了餐具便离席了。慕容沣笑笑看着慕容浚,并未放在心上。
慕容浚的府邸本就不大,他性子较为随意,没招多少下人服侍,帅府常年留着他的房间,日常起居用品一应俱全,所谓搬家也不过是把贴身的随从调来,并未操劳什么。慕容沣知他于用兵一道虽不甚精通,但也颇有见解,加上深知他待己极厚,断不会有夺权之虞,便昼夜相伴在侧,谈天说地视察军队,一时亲厚无两。
这天两人漫步到城墙下,便看到一个穿着团长制服的年轻男子对一个挂着照相机的男人拳打脚踢,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些什么,围观者甚众,却没一个上前劝阻。慕容沣彼时正跟他哥炫耀自己治军严谨,当下便打了脸,心头火起,所幸他一向自信治军有道,耐了性子走过去喝道:“光天化日的,这是在干什么?!”
军装男子听到他声音立即立正敬礼,啪地行了个军礼:“少帅!”
慕容沣定睛一看,是承军中著名脾气暴躁为人耿直的75团团长肖安国,再往地上一看,却是承州日报的记者易华,当初程谨之借他名义发的通稿也是出自他手,登时心里有了计较,仍问道:“答话,干什么?”
肖安国整了整军容,一脸的鄙夷,指着还在地上疼得打滚的易华说道:“报告少帅,这小子说来采访我,问我关于前几天那几个强奸犯被枪毙的事情,我想着这事儿挺窝囊,不过好好写写也算是给承州百姓一个交代,是个警醒。结果,”他又咬着牙恨不得上去补几脚的样子,“这王八蛋居然给我写说强奸虽恶劣但罪不至死,承军处事武断轻视人命,承州百姓在承军治下怕是难得安生,还把少帅比作秦始皇,什么严刑峻法都他妈的是拐弯抹角地骂着您。属下气不过,今天得了空专门找上来教训教训他,违反了军纪属下一肩扛着,操他十八辈祖宗的,那天他[看不到我]妈让人强[河蟹]奸了,老子绝对给犯人好吃好喝好招待……”
“够了!”慕容沣听了个大概,知道他气急败坏得口无遮拦,走到易华面前用脚尖抬起他的脸看了看,微微露出点白森森的牙齿,笑得邪气,“慕容沣治军不严,让易大记者受委屈了不是?我承军的兵都是刀刃上滚过来的,不知道什么叫温文儒雅以礼待人,对不住您了,改日慕容沣会亲自登门向您主编告罪。沈副官?”
沈家平小跑上前:“有!”
“给回府里给易大记者准备笔医药费,”慕容沣放下脚,不再看易华吓得脸色惨白的样子,拍了拍肖安国的肩膀,“肖团长,军法有规定,不得私自寻衅斗殴,虽然事出有因,不过什么事儿都得按规矩来。看你把人家打的,这样吧,罚半年薪俸,你先回家闭门思过半个月。”
肖安国立正敬礼,道:“少帅罚得有理,属下领罚!”
慕容沣点了点头:“行了,把易大记者扶起来送回去,等会儿沈副官会送医药费去。今天让五哥看笑话了,回府吧。”
围观的众人一阵叫好,慕容沣的脸色却一直到回到帅府都没见晴朗,一到家便钻进书房叫了沈家平进去,手里转着支钢笔半天不说话。他一时不出声,沈家平便一时立正在原地纹丝不动,慕容浚也没进去搀和,自顾自在客厅泡了茶,跟下人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儿。
慕容沣拿钢笔帽翘了翘桌面,半晌说道:“从账房拨一笔钱,数目在团级军官半年薪俸上多加一百大洋,给肖安国送去,就说是五少赏的。”
沈家平面露笑意道:“是。少帅还有何吩咐?”
慕容沣眯缝起眼睛,余光满是杀气:“承州的报社这些日子也太过不安分了些,找个机会,得教训一番……”
他这样子,便是说明已经下定决心整治舆论,至于如何整治,怕是又少不了一番腥风血雨。沈家平跟随多年,深知他性情,虽是有些心悸,但仍暗自决定将他的命令执行到底。少帅从来不会错,不管多少年都不会变。
晚饭时慕容沣在书房里翻着承州数日来的报纸,任谁叫都不肯出去吃饭,脸色越看越沉,下人见他心情不好也不敢多打扰。说来奇怪,慕容沣就算气急败坏也未曾牵连下人,但只要他面色稍有不虞,便没人敢去惹他说话。能例外的大概也只有慕容三小姐和五少爷,三小姐易居多日,好在慕容浚搬回了帅府,于是这叫他吃饭的任务便落在了他身上。
“看什么那么糟心呢。”慕容浚从他手上拿过报纸匆匆扫了一眼,见都是些指责批评的评论,有些公正,但更多的是鸡蛋里挑骨头,拿慕容沣与过世的慕容宸对比,处处数落他的不是,他早年对抗颖军守护承州的功绩,如今治军严谨护卫百姓的功德,被贬得一文不值,更有舆论宣扬消极抗战,称慕容沣不及乃父,无心抵抗日寇而沉迷女色,饶是慕容浚深知报纸博人眼球的尿性,也不得不心生恚怒。
慕容沣脸色阴沉地坐在书桌后面,紧紧抿着嘴唇,强压着怒意说道:“五哥先出去吧,我没事,今天不陪五哥用餐了。”
慕容浚坐到书桌上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沣抬眼看他,眼白干净得纤尘不染,却隐隐透着狼性:“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慕容浚抬高了下巴挑起眉,半晌说道:“随你。”
日本人蚕食鲸吞中华版图的野心日益明朗,全国上下人人自危,军阀混战在国家大难前不过是个笑话,慕容沣坐在椅子里看着地图上渐渐插满的日军标记,眉头紧锁,喃喃道:“往日图谋天下,是为还百姓一个太平,如今大敌当前……我承州必然是日军觊觎的首要之地。国仇家恨啊……父帅,沛林誓要为你复仇。”
承州日报报社被承军部队踹开了大门,记者编辑全部被制住,沈家平拿了名单一个个地念过去,每念一个就有一个人被拖出去,一声声“放开我!”“你干什么?!”此起彼伏。沈家平面无表情地念完,报社里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主编强自镇定地问道:“不知道我这报社的小记者们怎么得罪了少帅?”
沈家平淡淡一笑:“这个并不是我的职责所在,他们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也是奉命行事。少帅的命令什么时候出过错?主编请放心,没犯事的,到时候自然会毫发无伤地送回给你。”
主编只是警惕地看着他,分明一脸不信。沈家平并不拖沓,抓完人便离开了报社。
报社记者大多是柔弱文人,叫嚷得再凶狠也抵不过承军训练有素的士兵孔武有力,想要破口大骂,身经百战舔着刀尖甜血的兵痞子比他们骂得更难听十倍,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何况这帮兵痞子对慕容沣景仰有加,深恨他们妄加指责,更是毫不顾忌,祖宗十八代个个问候的门儿清。吵吵嚷嚷的,便来到承州最热闹的街头。只见一众军官整整齐齐列队路口,个个站得犹如青松俊挺,慕容沣身量最高,又站在人前,一身戎装衬得他英挺修长,气势凌人,更兼之面如寒霜,一双锋利的眼睛漠然扫视着众记者。
刚刚还纷纷扰扰的记者们登时收声,惶惶不安,不由得低了头不敢看他,沈家平把名单递给他道:“报告,名单上的人已经全数在此。”
慕容沣结果名单扫了一眼,望望周围百姓围聚得差不多了,开口道:“慕容沣一介武夫,怠慢了诸位文人,还请多多见谅。”
自然没人敢当着面说他的不是,慕容沣往前踱了几步,一个个地打量着被扭着胳膊排成一排的记者编辑,朗声说道:“沛林不才,不如众位文采斐然,煽动人心,不过也读过几年书,知道记者,记当代之事者也,在古代便是史记官。只不过史记官只需如实记录史实,而诸位则可大加评论,畅所欲言,指点江山不在话下。这是诸位的权力,沛林虽掌管江北六省,也无权干涉诸位。便是诸位隔着报纸指着我慕容沣的鼻子破口大骂,只要属实,慕容沣便是被骂得狗血喷头也不说一个‘不’字。慕容沣沙场征战多少年,真刀真枪的浴血疆场也从没怕过,自认还算有些气度,被人骂个两句,脸皮厚一厚也过去了。”
众人暗自腹诽既然你自称气度过人,我们被绑成这样在承州百姓面前丢人算怎么回事?冷不防慕容沣语气一变,提了嗓子点名道:“易华!”
被点到名的浑身一颤,慕容沣看也不看,朗声道:“半月前承州城内一少女被恶徒施暴,不堪受辱自尽身亡,我下令枪毙恶徒,75团团长肖安国执行,合情合法,你却报道,言道我严刑峻法胜如秦皇,是不是?!”
易华面色如纸,点头颤声道:“是……”
慕容沣冷笑一声:“诸位可听到?少女身亡,家属自当悲痛不已,虽历久仍不安于心,慕容沣不便请他们出面,只想听诸位一言,人证物证确凿之下,依法枪毙恶徒,安一方百姓之心,我慕容沣可有半点处置不当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