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扎营在一处水源旁，用过干粮后，苏枕月便退回自己的帐篷。方解下斗篷，就见门帘掀起，却是云天啸走了进来。
“晚了，云庄主还不歇息？”苏枕月目光略带提防地撇向他，语气冷淡。
云天啸仿若未闻，径自在一旁坐下，看着帐中火盆里燃烧着的炭火，半晌，才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本君为何如此坦然地将北蛮据点舍弃？你以为，真是为了得到你么？”
“很显然，你并不是为了我。”苏枕月一手捋着垂在胸前的长发，轻浅一笑，缓缓道，“你身怀双重身份，不管在哪一方，都有成为霸主的能力和资本。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既放弃了朝堂，便意味着选择了江湖。自古朝廷与江湖互不干涉，你若独霸于江湖，便少了永宣帝这个对手，于你来说，这算是最好的选择。”
她一番话说完，却没听到云天啸的回应。云天啸只是看着苏枕月，微眯的眼中闪过一簇难解的光芒。他缓缓勾起嘴角，接着呵呵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他猛地站起身，一个跨步上前，双手钳住苏枕月的双肩。
苏枕月全身一震，轻轻的蹩起柳眉，淡漠而略显震惊的眼神正好迎上云天啸俯下的脸庞。
“苏枕月，你这般聪颖剔透的人儿，他赵明暄竟不懂得珍惜，如今你不再心系与他，本君可真真为他感到可惜。”
苏枕月一怔。
就在她略微失神之际，云天啸忽然俯下身，朝着苏枕月左颊上的槿花刺纹轻轻一吻，却在苏枕月反应过来时退了开去。
“云天啸，你——！！”苏枕月有些恼羞成怒。
云天啸放开她的双肩，直起上身，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嘴唇，蓦地一笑。
“苏枕月，若是能真正得到你，也算是一件令人兴奋至极的事吧。”
他说完，在苏枕月愤怒的目光注视下，大笑着出了帐篷。
已是夜阑珊，塞北的夜晚终是与中原不同，那一弯月如莹，挑破无边长空一色浓墨，仿佛近在眼前，伸手便能触碰。
苏枕月径自驱动轮椅出了帐篷，守在帐外的护卫便起身跟上。
她也不在意，只顾着朝前而去，直到离开帐篷有一段距离了才停了下来。
“你们可不可以站得远些，我想一个人静静，想些事情。”苏枕月道。
两名护卫对望一眼，不做声，却显然不答应。
苏枕月叹了口气，道：“我双腿不便，总不能逃走。若是有事，也会开口喊你们。”
护卫终是应了。
待确定那两人已站在了稍远处，苏枕月抬起一只手，看着盈白的月光从指缝流泻而出，心下顿觉一阵空荡。
她眨了眨眼，放下手，又从袖中抽出赤玉箫，放在唇下，轻轻吹了起来。
箫声婉转幽然，于这塞北夜晚月光下，添了几分苍茫与幽宁。
过了一会儿，忽然一阵疾风吹过，随即，两声微不可闻的闷哼后，一个人影稳稳落在了苏枕月身后。
苏枕月放下玉箫，头也不回，只道：“你是谁？为何混在我们队伍中？”
原来，就在今日行进的路上，苏枕月一直觉得有人在看她，那人目光深沉，与其他人相比很是不同，可混在队伍里，若是不注意，是不会察觉到的。
“我是宜良国人，三王子殿下便是我的主子。”男人压低了声音答道。
苏枕月微微一怔：“三王子？贺兰明澈？”
男人朝一旁走了一步，垂下脸看向她，点了点头：“不错。”
苏枕月将赤玉箫放回衣袖，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两个护卫正躺在地上，应是被男人击晕了。
她回过头，道：“贺兰殿下找我，有甚要事？”
男人也不回答，只从怀中掏出一纸信笺递给苏枕月。
苏枕月伸手接过，抬眼正欲再问，可那男人旋即一个转身，瞬间便没了踪影……

35.箫音夺魄
苏枕月转过脸，望向苍茫的暮色，静静看了一会儿，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小册——离开江南那一日，凌姑交到她手上的东西。
也不知怎么的，她此时就突然很想翻开来看，看这略显陈旧的小册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苏枕月垂下眼，随意地翻了两页，却是略微一怔。
小册里并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宫商角变徵等七声音节。很明显，这是一本乐谱。
乐谱？
苏枕月暗忖，忽地想起了什么，又从怀中取出赤玉箫，目光在乐谱与赤玉箫之间扫过，心下顿时了然。
也许，这乐谱中的玄机，便要通过赤玉箫来吹奏出来。
苏枕月精通音律，又颇喜弄箫，此时得到这两样不一般的东西，自是欣喜非常，当下便翻着乐谱细细研究了起来。
然而，就在她独自沉醉在乐谱的研习之中时，帐篷帘子忽然被掀开，却是云天啸领着两个青衣手下步了进来。
苏枕月合上乐谱，抬起眼，动作坦然，无丝毫想要掩饰之处。
“云庄主有甚要事？”她将赤玉箫与乐谱随手放在一旁的桌上，淡淡问道。
云天啸不答，只瞥了眼桌上的乐谱，眸光一闪，“枕月是在看什么呢？武功秘籍，还是野史杂记？”
听他喊自己“枕月”，苏枕月微微蹙起眉，道：“乐谱而已，庄主对音律也感兴趣么？”
云天啸勾起唇角，走上前，在桌边坐下，拿起赤玉箫在五指间灵活地转动，道：“这赤玉箫倒是寻到了一个不错的主儿。”说到这里，他放下玉箫，拿起乐谱随意翻看着，转过了话锋，道，“再过最多五日便可到达冬青庄，枕月这几日可有遇到什么可疑之人？”
苏枕月神色未变，一手捋了捋垂在胸前的长发，不答，反问道：“云庄主觉得我应该可能会遇到什么人？”
闻言，云天啸哈哈大笑几声，却是不回答，只拍了拍手。随即便有两个青衣手下擒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苏枕月转过眼看去，目光一凝。
被擒之人赤裸着上身，整个上身已没有一块好皮肉，鞭痕烙印以及各种形状奇怪的伤痕比比皆是，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瞬间散开。
此人，正是那晚自称贺兰明澈手下，并交给苏枕月一张纸笺的男人。
苏枕月眉头紧蹙，语气却仍是淡漠：“云庄主不管走到哪儿，都不会忘记带上刑具么？”
云天啸没想到她见到此人时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不由一愕，随之又笑了几声，才道：“枕月难道不觉得此人很面熟。”
苏枕月点头，回答得很是坦然：“不错，他是很面熟，不但面熟，不久前，我还与他说过几句话。”
云天啸见她毫不否认，心下极为不爽，沉声道：“说了什么？”
“庄主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么？”苏枕月转过脸，似笑非笑。
云天啸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不由气恼，一拍桌面，腾地站起身，冷声道：“将此人拉出去，凌迟处死！”他转过脸看向苏枕月，目光如电，凌厉如锋，“本君要你，看着他受刑。”
苏枕月仍是一脸平静，顺手拿过赤玉箫，任由下人推动轮椅将她推出了帐篷。

36.乐谱玉箫
但这时已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云天啸一边凝神抵挡这厉愈刀剑的箫声，一边怒吼道：“苏枕月，你给我停下来！停下来！”
苏枕月蓦地睁眼看过去，目光阴沉冷厉，如冰似霜。
她十指飞快地跳动，宫商角羽徵一齐奏响，杀伐声，呐喊声，混和周围里不断响起的哀嚎声，剑光，杀气，是重重围困下令人窒息的恐惧，是残肢遍野血流成河的绝望！箫声诱发了幻影，主导了灵魂，在不知不觉中，目光随着琴声而呆滞，手中的长剑越来越沉重，剑尖垂下……
终于，有人实在不堪忍受如此沉重的负荷，拔出腰间的利剑，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箫音，果真能夺魂！
一声凄厉的惨嚎，刺痛了云天啸的神经。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神志蓦地一清，接着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厉啸，直面抗击而去！
一时间，黄沙漫天飞散，飞沙进入双眼，刺激着眼角，呼啸而过的风声在耳边不断回响，凝神想要去听，却再听不到人声。
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徒然发生如此大的转变？明明……明明是他云天啸策划好了一切，只等着苏枕月亲口供出幕后之人，可现在反而败在她的手中！
哪里，究竟哪里出了错？
云天啸仰天怒吼一声，猛地睁开涩痛不已的双眼，举目望去，只见惨白月光之下，青衣众属死的死，伤的伤，黄沙半掩尸体，夜风卷着血腥迎面而来，刺激着他全身每一根神经。
呻吟声中，独不见了苏枕月。
徒然发生的变故，令云天啸呆呆地僵硬了半晌，陡然仰头发出了疯狂的笑声：“苏枕月，苏枕月！你好……好……很好，很好！苏、枕、月——”
凌乱的字句，竟也无法发泄出他满腔的愤怒与不甘，还有无限被她那一刻乞求的眼神所心神动摇的自嘲。
冬青庄众属何时见过云天啸如此状似癫狂的模样，活着的下属皆忙不及迭地跪下不敢抬头。
一个下属更是急急地扑过去，扶住云天啸，压低了声音道：“庄主，您冷静点，冷静点。属下这便派人去追，定将她追回来，交给庄主处置！”
“滚开！”云天啸一掌摔开了他，赤红了眼，“本君要亲手抓了她，亲手毁了她！”
“庄主！”那下属急得不住地在地上叩头，“庄主稍安勿躁啊，一切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云天啸恶狠狠地瞪向某个方向，眼眸中布满了血丝，拳头拽得“咯咯”地响。
风大了，夹着残留的血腥迎面而来，刺痛了眼睛。云天啸伫立风中，任凭长长的黑发狂乱地飘舞着，遮住他的眼睛。他慢慢地咧开嘴，露出了一种残酷而扭曲的笑容：“好，很好。本君便让你走，可若是你再落入本君手中……”
黄沙风声，吹散了后面的话语。
云天啸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已有些倾斜的帐篷，迈步上前，猛地抬手，强大的内力将帐篷震得裂开，轰隆一声响后，里面的物事尽数碎裂，一本蓝皮小册飘然落在前方，夜风吹着纸页翻开又合上。
乐谱、赤玉箫……
云天啸的心，在这一刻，骤然清明！
长风如歌，舞起黄沙漫天。

楼主我来了！加油！摸摸

37.第一次杀人
莫嫣醒来知道苏枕月已随云天啸去往塞北之后，便不顾凌姑和九儿的劝阻，径自骑马一路向北，只想着能尽快赶上苏枕月。
她答应过苏枕月，要一直陪着她。
此时，天色已沉了，分不清是乌云还是黄沙，一抹一抹的黑色从天那头移了过来。
莫嫣已进入塞北，停在了一处，她跳下马背，仰首望着远方天际，半晌，只听得她一声长叹。
就在她前方不远处，正站着十几个青衣人，莫嫣认得出，那些正是冬青庄云天啸的手下。
莫嫣牵着马走上前，透着几分英气的双目扫过对方，淡淡问道：“枕月在哪儿，我与她同去冬青庄。”
青衣人面面相觑，领头之人冷哼一声，道：“你还来问我们，哼，贼喊捉贼么？！”
莫嫣双眉微皱，“什么意思？”
那人铿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莫嫣，厉声道：“那个断腿的女人杀了我们不少人，然后便逃之夭夭，若非有帮手相助，她能逃到哪儿去？！识相的，就快快将她交出来，如若不然，我们便将你们通通碎尸万段！”
莫嫣听得愈加莫名，也不顾对方剑拔弩张的态度，忙问道：“枕月怎么会杀人？你把话说清楚！”
“还有什么好说的，兄弟们，杀了那妖孽的同伙，好为死去的弟兄报仇雪恨！”
一人嘶喊着叫出了声，其他人纷纷拔剑，朝着莫嫣扑了过去。
莫嫣神色一凛，一边甩出银白软剑抵挡，一边道：“我并未见到枕月，你们主上呢？带我去见他！”
“休想！”
“妖孽休要狡辩，兄弟们，杀了她！”
……
对方疯了一般，不由分说，只挥舞着利剑直刺莫嫣要害处，莫嫣初时只想将事情弄清楚，便未怎么动手，只是抵抗防守，可见对方拼了命似的攻击自己，便也恼了，只把那软剑挥得翩若惊鸿，银白色的光如无形的利刃，不一会儿便将那十几人击得摔倒在地。
“妖孽，要杀便杀！我们就算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们！”一人捂着受伤的手臂，大吼。
莫嫣一手执剑，猛地转过脸，眸光冰寒如锋，“若我真想杀你们，刚刚便不会手软！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枕月究竟去了哪儿！”
“莫女侠，本君就知道，你一定会跟过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莫嫣猛地转过身，便见一身黑衫的云天啸缓步而来。
“主上。”受伤的手下忙跪地行礼，却已顾不得还在流血的伤口了。
云天啸看了他们一眼，才将目光移向莫嫣。
“你或许并不相信，苏枕月能杀人。”说到这里，他忽地笑了一声，手指却紧紧收进掌心，五指成拳，指甲深深的刺进了肌肉里，“本君也不能相信，她，只用一支玉箫，便将本君数十人杀害！”
心头的怒气如同狂风下漫天的风沙一样翻滚聚集着，云天啸一甩衣袖，双眼充满阴狠与愤怒。
听了他的话，莫嫣心念疾转，想起了苏枕月自成为甘泉楼副楼主之后便从不离手的赤玉箫。
难不成，那支赤玉箫隐含着什么玄机？
想到这里，莫嫣竟觉得有些庆幸，庆幸苏枕月能得到这样一件属于她自己的“武器”。
“知道本君为何在这里，一直等到你追过来么？”这时，云天啸忽然如此问道。
莫嫣一怔，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云天啸朝前走了两步，猛然抬起手。
莫嫣蓦地瞪大眼，下意识地出手抵挡，然而，她的武功根本敌不过云天啸，一招还未使出，便只觉后颈一麻，整个人随之软倒了下去。
看着晕倒在地的莫嫣，云天啸勾起嘴角一笑，笑声冰冷透骨。
“有了你，何愁抓不住苏枕月！”如是说着，他的眼睛里划过一道模糊的阴影。
远天外，风卷着流云转眼便下去了，徒留了半截残阳埋入了无边的黄沙里。

……
风过斜阳，黄沙天舞，人的影子长长地凝固在那无边风沙之中。大漠边上的胡杨林中，仿佛有人弄着长长的箫竹，细细切切地呜咽，却终究都成了流沙下的一声叹息。
这一处边塞的小镇，寂静一如平常。此时日暮，夕烟照晚。
一间略显破旧的土屋外，苏枕月坐于轮椅上，仰首看去，半晌，闭了上了眼。
她一身翠色的衣衫仿佛是这漫天黄沙中的一抹新绿，纤尘不染。风中，黑发轻扬，仿若即将乘风归去的飞天。
“我真的没有想到，此生会看到那样一副壮观而又——残酷的场景。”锦紫衣衫的男子从屋中步了出来，立在苏枕月的侧后方。
闻言，苏枕月垂下头，缓缓张开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纤细白净，指尖略呈玫红色，肌肤是透了明的白，尾指微蜷着，有似午夜里含香未绽的兰花。
可就是这双手，在不久前，以一支刚刚学会的曲子，杀了人，沾满了血腥。
“这算是我……第一次杀人。”苏枕月笑得清浅，然后抬起脸看向那人，转而问道，“王子殿下怎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这人便是贺兰明澈。他在同赵明暄协商好攻打北蛮的战事之后，便只身来了塞北。
贺兰明澈微眯起狭长凤目，亦是一笑：“北蛮就快被攻占了，我想要来亲眼看看北蛮大都被攻占，大汗被生擒的壮观景象。”
苏枕月垂下眼帘，笑着道：“不仅是要看，恐怕更想要感受那种一统河山的激昂吧。”
闻言，贺兰明澈呵呵笑出了声，走上前，站在苏枕月旁边，一手抚了抚下吧，才道：“真正一统河山的会是你的皇帝陛下，我不过是他的帮手罢了。”
苏枕月微偏过脸，漆黑水润的眸子滑过一丝复杂的光，“一山不容二虎，王子殿下的胸怀，本就想要容下整个天下，不是么？”

……
苍白的日光斜斜地掠过墙角，拉长了人的影子，落入尘埃，也是暗色的。
当九儿出现在眼前时，苏枕月略微一怔。
“流苏，我在这儿等你好久啦！”九儿依旧一身鹅黄色宽大的衫子，秀丽的容颜染了些风沙，却掩不住眉眼间灵动的喜气。
苏枕月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一路上，云天啸都没有说话，所有的愤怒都被他暂时压在了胸口深处，只等着回到冬青庄后尽数发泄。
所以，苏枕月能预感得到即将到来的会是什么。她只是觉得有些悲哀，悲哀自己即使用尽了力气，也逃不开别人的摆布。
黄沙依旧一望无际，可就在大队人马转入一处山拗后，景色陡地一变，沿路竟开始出现青翠绿茵。并且，越往里走，夹道两旁竟出现团簇百花，而且温度也开始回暖，宛如江南盛秋时节微带寒意的气候。
苏枕月不由得感到讶然，九儿见状，倾身附到她耳边低低一笑道：“此处被山谷环绕，地底又有硫磺等物，气温就如同江南一般，你不用担心适应不了冬青庄的生活。”
车队行入青石路道，在一处巍峨的城门前停下来，领路的护卫仰头朝守门人喝道：“庄主回府。”
不久，城门立即“呀”的一声打开，车队又继续朝里头前进，约莫又行了一刻钟，才在一处昂然耸立的石砌楼阁前停住。
一群劲装汉子已分立在大门两侧，一字排开，躬身喊道：“恭迎庄主回府。”声音整齐划一，洪亮有力。
云天啸原本峻冷的脸此时更显阴沉，什么也不说，只让人推着苏枕月走进大厅。
沉默了一瞬后，还未等苏枕月回过神来，云天啸已然一个巴掌甩了过去……

39.冬青庄被围（一）
苏枕月生生受下了这一巴掌。
然而，就在云天啸又扬起手，第二巴掌打下去时，苏枕月猛地拍下轮椅扶手，一记银光直射而出，云天啸神色一凛，迅疾旋身躲过！
苏枕月抬手拭掉唇角的血迹，目光冷冷地扫向云天啸：“那一巴掌，是我欠下的！十几条人命，我自可以以命偿还，云庄主莫要用这些个手段折辱于我！”
云天啸怒不可遏，一个跨步上前，大掌钳住苏枕月的脖颈，如狼般的眸子燃烧着熊熊怒火：“你要死，本君这便成全你！”
苏枕月面色惨白，咬着牙不言不语，只拿一双美丽的双眼盯着云天啸，眸光寒如千年冰雪。
“你……为何不逃？”云天啸忽然如此问道，手下的力道却未松开半分。
苏枕月已觉得呼吸困难，却仍是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逃得……了……么……”
云天啸低吼一声，却猛地松开了手。他下不了手，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下不了手杀她。
忽然顺畅了呼吸，苏枕月急促地喘息着呛咳了起来。
“你既然知道逃不了，又为何还要那么做？”说到这里，云天啸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冰冷而冷酷，“箫音夺魄？你一个不懂武功的女人，竟能让数十人惨死！当真不简单，不简单！”
苏枕月平顺了呼吸，声音略有些嘶哑，缓缓道：“蝼蚁尚且贪生，人在危难之时想要自保与逃走，乃人之本能。所以，就算我知道你会追上来，在那种时候，仍想尽了办法逃脱。至于你所说什么箫音夺魄魂，我并不知晓，只是从那本乐谱上刚学得一曲，就想着去赌一回。没想到，竟真有那般威力。”
说着，她笑了起来，清丽的容颜瞬间焕发光彩。
“苏枕月，你这个妖孽！”云天啸大骂出声，眼眸里的血色浓得欲滴，一个跨步上前吗，抓住了苏枕月的手臂，手掌下的骨头发出“咯咯”的仿若破碎的声音。
苏枕月忍住痛，只是微蹙了眉尖，嘴角却依旧噙着笑：“我说过，这一生，我最恨受人摆布。亦——不会再受人摆布！”

40.冬青庄被围（二）
“来人。”他沉声道。
“庄主。”一个侍卫躬身上前。
“传令下去，加强防势，没有本君的命令，不可轻举妄动！”云天啸双眸微眯，勾起嘴角缓缓道，“究竟是谁出卖了本君，本君等着他自己现身！”
说完，他复又回头看了苏枕月一眼，却是什么都没说，然后迈出了门槛，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这厢里，莫嫣看到了苏枕月脸颊上的指痕，脸色微变，忙问道：“枕月，他打你了？”
苏枕月抬手抚了抚脸上的伤痕，淡淡道：“我伤了十几条人命，一个巴掌又算得了什么。”
其实，她一直都是自责的，不管怎样，那些都是人命，这也将成为苏枕月心上抹不去的痕迹，至死都不会忘记第一次杀人的场景以及这种愧疚至极的感觉。
“他……他从不打女人的。”九儿微偏着脑袋，紧皱着眉头，仿佛是在说一件令她极为不解的事，“义兄主上庄主就算再生气，我也从未见过他打女人。”
除非，某件事让他气怒到了极致，从而突破了他最后的底线。
可是，不过是杀了他的十几个手下而已，这种情况在江湖中根本算不得什么，而这一次为什么他会怒到了那种地步？
“因为是流苏吧。”九儿说了句让人觉得莫名的话。
莫嫣显然未听明白，但苏枕月心下异常清明。
“枕月，你怎么会遇见贺兰明澈的，你们——”莫嫣转过了话锋，可说到后面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苏枕月莞尔，秋水明眸亮如明月：“我与他——不过做了笔交易而已。只不过，现下北蛮汗王的军队来了，倒帮我省了不少力气。”
九儿微嘟着嘴，皱着眉头，显然听不懂的样子。
莫嫣虽不清楚苏枕月与贺兰明澈有过什么样的交易，但此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便是，为什么苏枕月会如此轻易地被云天啸找到，并且毫无挣扎地随云天啸来到冬青庄。
原来，是她早已做好了打算。
莫嫣相信苏枕月，相信她一定能做到她自己所想的。
“九儿，你一定对这里很熟悉吧，可否带莫嫣与我去参观参观？”苏枕月一手捋着长发，笑得闲散而淡然。
一听这话，九儿双眼一亮，立马来了精神：“好啊好啊，我也好些时候没回来了，咱们今天便好好去玩玩，我知道好多好玩的地方哦！”
叽叽喳喳说完了，她忙推着苏枕月出了大厅，兴致勃勃地带着她们去参观冬青庄，一路上更是说个不停。
即将到来的冲突被她们暂时抛在了脑后，只趁着这时光享受着短暂的欢愉与轻松。
碧罗纱上几萼嫣然晃目。风轻摇，影慢移，流云冉冉，梨花颤颤，但见花颜间蝴蝶倦舞、燕子双归，原来已是近了黄昏。

42.北蛮信使
沿着青石路道，有一处巍峨的城门，便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冬青庄总舵所在。
今日，已是庄内闻风不动的第三天。
显然，对方已失去了耐性，围困冬青庄的军队只不过是北蛮汗王所有的最后的一支精锐，人数不算多，加之逃得匆匆，粮草等物资根本来不及准备，此时人人疲惫不堪，饶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了。
云天啸以静制动的手段，果然逼迫对方先出了手。
水树亭阁、九曲弯桥，江南风光宛如被移植到了这塞北之地，让冬青庄的后院充斥着山温水暖的旖旎风光。
苏枕月看着清澈的池泉下鱼儿万头钻动，争相觅食的模样。清凉的微风撩起她的发，也掀起她翠色的衣袂，随风飞舞。
这一幕，宛然如画。
“枕月，你说，此次汗王会派谁做信使？还有，那天你说是有人将冬青庄总舵的所在透露给了汗王，那么你觉得那个人会是谁？”莫嫣靠在栏柱上，皱着眉思索，却总也想不透。
苏枕月挑眉，淡淡道：“能与北蛮汗王取得联系，又同云天啸关系匪浅的人，还能有谁？”
莫嫣一怔，凝神想了一会儿，猛地醒悟：“是……是静怡！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爱极生恨罢了。”说到这里，苏枕月唇边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世间感情总是这样，爱而不得，满心的执念与不甘便成了浓烈的恨意，非要纠缠到筋疲力尽甚至死了才甘心。”
莫嫣咬了咬下唇，只是觉得十分不安，却又说不出缘由来。
这时，一个仆人过了来，朝苏枕月躬身，道：“苏姑娘，庄主命小的过来请姑娘到大厅去。
莫嫣站直了身体，满脸戒备。
苏枕月朝莫嫣摇了摇头，低声道：“应是北蛮汗王那边的信使来了。”
莫嫣了然，推着苏枕月朝大厅而去。
一到了大厅门口，看到里头的景象，苏枕月与莫嫣俱是一震。
大厅内，云天啸坐在躺椅上，如静谧的狼一般，气息凌厉，峻冷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神色，不知喜怒。
大厅中央站着三个人，两个身披皮毛的兵士，以及一个身穿灰色衣衫的高大男人。
就算只看背影，莫嫣与苏枕月也不会错认那个男人。
不是苏怀武，又是谁！
“苏姑娘到。”下人将苏枕月与莫嫣领到门边，禀告道。
云天啸抬眼看去，微眯起漆黑的眸子，似笑非笑。
苏怀武全身一僵，竟没有转过身来，不知是不愿，还是不敢。
莫嫣冰冷地看了那个僵直的英挺背影一眼，推着苏枕月走上前，停在了不远处的一旁。
云天啸勾起嘴角一笑，对苏怀武道：“你要见的人，本君也给你带来了，说吧，你家汗王究竟要什么？”
苏怀武攥紧掌心，强力抑制住全身的颤抖，抬头看了苏枕月一眼，才咬牙道：“只要你交出苏……枕月，汗王便解除包围，且将所有势力归于你冬青庄名下。”
“哈哈哈——”苏怀武的话，竟换得云天啸哈哈大笑起来。云天啸边笑边摇头，如狼般峻冷的眸子里溢满嘲鄙，“你家汗王已是穷途末路，却是要苏枕月做什么？”
“苏怀武，你陷枕月于危难在先，现在竟又叛国投敌，成了蛮子的爪牙，你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世！”莫嫣尖声怒骂，英气的双目怒芒迸闪，恨不得将眼前这人千刀万剐！
苏怀武猛地转过脸看去，咬牙切齿，“我又何尝想要这样！当初一步错，如今已是步步错，我，早已回不了头了！”
“苏怀武，你——该死！”莫嫣倏地甩出软剑，便要扑上前去。
“莫嫣！”苏枕月抬手止住莫嫣的动作，朝她摇了摇头，道：“他的命，不值得你去拿。”转过脸，看向眉目间宛然死灰的苏怀武，心中骤然酸涩，“苏家几世清白，竟都毁在了你我的手上。”
“枕月……”苏怀武一手捂着胸口，仿佛被人击中了心脏，脚下虚软，竟是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苏枕月皱眉看着，心念疾转，思索着该如何阻止他们。
而就在这个时候，九儿从外飞跃而至，秀丽的脸上满是焦急，见到大厅内的情景，更急得跳了起来。
“义兄主上庄主，快住手！出事了！出大事了！”
云天啸神色一凛，加快了攻势，一手甩开静怡，双掌猛地一击，重重击在苏怀武的胸口！
“噗！”
苏怀武一口血喷出，身形疾退，直抵背后墙壁，才勉强稳住软倒下去的身体。
静怡被云天啸强大的力道摔得倒在地上，突然顺畅的呼吸令她呛咳不已。
莫嫣紧紧咬住下唇，将出口的惊呼生生咽了回去。
九儿已顾不得其他，跃身上前，对云天啸道：“义兄主上庄主，一大队兵马此时饶过雪彦峰，直朝着咱们冬青庄来了。还有，那队兵马用的是紫色和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木莲和黄龙！”
“联军到了。”苏枕月淡淡地说了一句，却惊得其他人心头一震。
云天啸始终未语，只是攥紧掌心，寒戾的目光扫向仍跪坐在地上的静怡，然后，一步一步朝着她走去。
静怡一点点向后挪，摇着头，低喃着：“不是我，不是我……”
她不怕死在他的手上，但她不能带着他对自己的误会而死。
可云天啸并不听，他手腕疾转，内力已然灌注掌心。
“云庄主，你先别动怒。此事并非静怡公主所为。”就在这个时候，苏枕月清冷的声音传来，令云天啸即将击过去的手忽然一顿。
静怡猛地转过脸看向苏枕月，满目讶然。她实在没想到，她想要取其性命的女子，会帮着她说话。

44.抓不住了
苏枕月淡淡地瞥了静怡一眼，然后迎向云天啸疑问的目光，缓缓道：“也许是贺兰明澈派了人暗自虽汗王一行人而来。庄主请想，联军此次举兵，目的便是破北蛮大都，擒拿汗王，那么又怎会轻易令其逃走？让汗王逃走也就罢了，大都被攻破已有些时日，联军又为何不加紧追捕？由此看来，他们现在想要的，不过是顺势将你冬青庄一并解决了而已。”
云天啸咬牙，愤然道：“本君已入江湖，非庙堂之人，他们何以如此逼我！”
“不，你并非简单的江湖中人，你曾是雄踞北蛮的狼王，你便你退出朝堂，你狼王的身份也会伴随你终生！”苏枕月径自驱动轮椅上前，缓缓道，“如今，汗王在冬青庄，联军便会以你与汗王勾结为理由而讨伐于你，以至于整个江湖都无法为你声讨。”
此时，九儿走上前，抓住云天啸的胳膊，急急道：“义兄主上，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我们应该赶快想办法对付他们，要不然，整个冬青庄真的就毁了。”
云天啸眼底寒波轻掠，沉静地望向门外，半晌，方沉声道：“冬青庄即使被毁，也要毁得轰轰烈烈！既然他们来了，那便拼个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说完，他一甩衣袖，快步朝外而去。
苏枕月眯眼看着云天啸的背影，淡淡道：“莫嫣，跟上他们。”
莫嫣应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推着苏枕月出了大厅门。
空荡荡的大厅内竟只留下了受伤的苏怀武和已然失神的静怡。
“静怡，你……你还好么？”苏怀武一手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上前来到静怡身边，伸出手想要扶起她。
静怡茫然地朝他看过来，脸上挤出一丝惘然而苦涩至极的笑容，“我以为，他至少还念着我对他的好，而不会向我动手。可是……可是……”
顿时，泪如雨下。
苏怀武从未见过如此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静怡，她本是妩媚的，如同红色的飞天，妖娆于世间存在着，然而，此时此刻，她为了一个不是他的男人，褪去了全身光亮夺目的色泽，却又被狠狠遗弃。
世间的情爱难道就只能是这样么？只因为对方不爱，倾心的付出便只会被对方无情肆意地挥霍。
他的心，从未如此疼痛过。
“静怡，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如此，不值得的，真的不值得的。”苏怀武絮絮说着，渺茫、惘然，却不知究竟是说给静怡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只知道，这场自欺欺人的痴恋，应该算是到了尽头。
苏怀武缓缓站起身，再深深看了眼仍在哽咽啜泣的静怡，心一横，转过身，慢慢朝门外走去了。
“苏怀武，怀武……”静怡的呼唤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苏怀武硬生生停下了脚步，却并未回头。
静怡从地上站起来，柔美的身体摇摇欲坠：“就连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凄迷的声音是最温柔也是最令人迷醉的毒药，在此刻迷惑着对方的心，虽痛彻心扉，却仍甘之若饴。
苏怀武骤然觉得如同一根针深深刺入了心底最深处，痛得他整颗心都在抽搐。
只是，这样的痛，已无法再令他眷顾于回头了。
翻涌的血腥随之涌上，溢出了嘴角，顺着削瘦的下巴滴落。
“静怡……”苏怀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漫不经心地抬手擦去唇角血迹，他的声音在夕照中惆怅如风，“冬青庄出了事，我的妹妹和……莫嫣也都还在这里，我要去助她们一臂之力。至少，在这最后的时刻，我想要保护的人，是她们。”
最后的时刻，想要保护的，是她们……
静怡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仿若心脏停止了跳动。这种被所有人遗弃的感觉，如同沼泽，深陷而将她没顶，呼吸再无。
“怀武，你不要走！你会后悔，会后悔的！”她失控地大叫着，扑上前抓住苏怀武的胳膊，凌乱着话语想要将他挽留。
苏怀武全身一震，纠绕的情绪令他几欲放弃刚刚做下的决定。可是，这个时候该醒了，真的该醒了。
“静怡，这……应该算是我此生做的最正确的决定。”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微微一笑，笑容中掩饰不住的哀伤，“我不会后悔，怎会后悔。”
他轻轻拉开静怡的手，一个人蹒跚的向前走去，偶尔支不住力气跌了下去，却又站起来，支持着向前走去。
静怡绷直了身体站着，却最终没有忍住，想要上前，指尖相触的距离间，只触上了那灰色衣衫的一角，湿冷的，就这么从她手中滑落。
抓不住了……

……
金戈铁马，踏破暮色沉霭。穿过漫天黄沙，饶过雪彦峰，进入一方宛如江南软侬的柔美景色之中。
战帜于疾风中招展，飒飒作响。剑器铁刃隐约间映照着无数冷色银光，带着仿若生了锈的血的味道，浸透黄昏的空气，一点一点在鼻间蔓延。
血色染上江南，那是一种浸透人心一般的凄厉。
“传本帅令，诛杀北蛮余孽！生擒北蛮汗王！”张越一声令下，率先策马奔去。
倏然马嘶剑鸣，数千人马卷起一路尘烟，羽箭破空之声划破耳膜，马上的骑士挥剑劈来，夹着风雷之声，只将这一方江南山温水暖的旖旎风光碾碎。
北蛮汗王四顾惨然，仅有的人马顷刻之间溃不成军，留得几个亲随在身边，也是手脚瘫软不能自主，护着他勉强冲了几步，便被拦住了。
庆国与宜良的的联军从山拗处拢了过来，马蹄沉沉，战士的金戈在黄昏的光芒中发出锐利的寒光。
永宣帝赵明暄骑在剽悍的黑马上，白衣青衿在轻风中飞扬，眉目中拓拔不羁，居高临下地望着困中的汗王，嘴角边泛起冷酷的笑容……

45.目光相触
妻妾与儿女刚刚被他一一挥剑斩杀，只为存留最后一点尊严。
“天意绝我，天意绝我啊！”他拔出腰间弯刀，便要自刎而亡。
赵明暄冷笑一声，指尖疾动，一记飞镖直直朝着汗王射去，射偏了他手中的弯刀。
铿！
刀掉落于地，几个将士随即上前，将那北蛮汗王按倒在地，又点了他周身穴道，他便只能被人强制着跪在地上，对永宣帝俯首称臣。
血腥的味道在瞬间淹没了呼吸，把人溺死。
将士们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战帜在长风中猎猎作响，刀剑上仍残留着斑驳的血肉。
赵明暄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俊美的脸上挂着倨傲而冷酷的笑，瞥了北蛮汗王一眼，带着鄙夷的神色，如视草芥虫蚁，而后，径自扬长而去。
至此，北蛮汗王被生擒，北蛮亡国。
张越高坐于马上，扬剑一挥，兵甲继续前行，马踏疾风，转眼便到了那处紧闭着的巍峨城门外。
“冬、青、庄——”贺兰明澈仍是一身锦紫长衫，袖口绣着鲜红的木莲花纹，邪魅的狭长凤目蓦然划过一丝暗色。
赵明暄心头仿若升起了几分异样的情绪，一点一点，没有尽头。
“皇帝陛下，可要此时破城？”贺兰明澈偏过脸看向他，嘴角扬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赵明暄依旧望着那扇城门，半晌，只道：“不必我们破城，过不了多久，他们自会出来。朕，倒希望同那狼王当面对决。”
贺兰明澈笑出了声，目光上下打量着赵明暄，压低了声音道：“皇帝陛下，我听说你之前差点被狼王所擒，幸而后来侥幸逃脱，却身受重伤。那伤只怕已在你身上留下了隐疾吧，你——还能与云天啸当面对决么？”
“贺、兰、明、澈——”赵明暄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深邃的目光随之扫了过去，如刀刃一般刺了过去。
贺兰明澈摇头轻笑，再是不语。
这厢里，真如赵明暄所言，那巍峨的城门在此时缓缓打开，冬青庄青衣众属箭步而出，肃穆无声地分列两侧。一骑剽悍的黑色骏马自城门内行出，停在对面不远处。
黑衣黑马漆黑双眸，狼一般的气息于周身环绕。
赵明暄不着痕迹地将目光从云天啸身上移开，扫向一旁，却未看见那个女子的身影。
心，随之一沉，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永宣帝与三王子殿下亲临鄙庄，却不知有何指教。”云天啸一手拉着缰绳，峻冷的脸上平静无波，只一双眸子深沉无底。
贺兰明澈勾起嘴角，一手抚了抚下巴，似笑非笑着道：“联军与北蛮征战数月，眼见成功之时，独独让这汗王逃走了。偏生庄主与这汗王勾结，我们自是要来讨个说法。”
这番说辞竟与苏枕月所料如出一辙。
云天啸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不过是要灭了我冬青庄而已，又何必找那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赵明暄亦是一笑，倒将那张俊美的脸显得更为英气夺目，“庄主既然已知晓了我们的目的，那也就不必再有多言。今日一决，自见分晓。”
云天啸仰天大笑，浑厚的声音在周围回荡，跃动的霞光掠过战士的刀刃，凝固在他黑色的瞳眸里。
“赵明暄，你未免太过自信！”
如是说了一句，云天啸忽然掉转马头，欲回行，可是那匹黑马却不知何故受到惊吓，扬起前蹄，“咴咴”长鸣。

此时，黄昏已散，夜幕降临。
夜幕中猛然迸裂出尖锐的刀光，如风掠过。对阵中云天啸猛然从马背上跃出，平地一声吼，万马横踏过来。
张越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大刀，果敢地挥下，厉声大喝：“左路抄侧翼，中路随本帅前冲，右路排开侧掩，后退者斩无赦！”
众军应声呐喊。
联军中弓箭手万箭齐发，流矢如雨注，对阵中战马仆地，“咴咴”悲鸣着。
赵明暄与贺兰明澈退至后方，高坐于马上，静静观看这场殊死决斗。
“告诉朕，你和她，究竟预谋了什么？”赵明暄的声音平淡无波，却有着沁入心扉的冷意。
贺兰明澈双手环胸，嘴角如眼角处一般微微上挑，邪魅中自有一番霸道：“我与皇帝陛下联手攻破北蛮，自然不会让所有功劳都尽数落入你的手中。”他眯眼一笑，凤目精芒一闪，“看吧，你这么聪明，不用多久，便会领悟。”
这厢里，云天啸灵活地策动黑色骏马，一手挥剑劈来，夹着风雷之声，张越咬牙回手，两刃相交，寒光凛凛，瞥见云天啸如狼般峻冷的眸子，张越心下莫名一惊，陡然吐气暴喝，金刀直奔面门。
剑峰挑破了手背！
云天啸忽然移开视线，环视一周，青衣众属多被困住，血色中，倒下的，也多是他冬青庄的手下。
从来冷硬的心，在这一刻，徒生不忍。
突然想起了之前苏枕月说的那句冷酷无情的话——
“云天啸，死你一人，总好过让整个冬青庄为你殉葬吧。”
死我一人，只死我一人，便可留下整个冬青庄……
不，怎能只死我一人！
云天啸微扬起脸，随之拿眼一扫，见负伤的张越再次朝自己攻来，他冷冷一笑，接着策马疾退，顺带着斩杀挡住自己的兵士。猛地回首，抬手，衣袖一震，三支飞镖霎时飞出，准确地穿透乱军空隙，直朝着仍在城门口而无法退回去的翠衣女子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