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同样暗无天日的尼伯龙根里,血水沸腾。眼睁睁的看着他血流尽沉入池底,被剧烈的反应炸的伤口处焦臭四起,却动弹不得,一步也迈不出去,一声也喊不出来。这个世界上挚爱的唯一,为了救他死的这般惨烈,可他拼到今日也不过终于成了一个旁观者,而在这之前,他竟完全不知情。
睁大了眼睛看着浓稠的血液从他的手腕中一股一股的涌出来,他便一次次的被逼到崩溃的边缘。在他抑制不住的大叫着要撕碎着眼前的一切时,有双凉凉的手从背后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要看了。背后熨帖的清凉安慰着他此刻沸腾的快要爆裂的体温,仿佛有雪花飘进这血腥中,感觉到有一个略微生硬的怀抱贴住了自己的后背,修长的双臂绕过他的肩膀,是那个人特有的温柔,他忍心自己承受那样的痛苦,却不忍心自己看到。
我的傻瓜……惊喜、感动,心疼又委屈,挣扎了千万次终于可以转过身去,剧烈的欣喜跃上了他的眼角眉梢,冰蓝的瞳孔瞬间蒙上了水雾,那个在喉咙里翻滚了千万遍的名字终于用最温柔的发音滑到了齿间“子——”
凉凉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唇瓣,那张清淡同水墨般的脸近在咫尺,垂着眼帘,面瘫的脸上浅浅的笑意若隐若现,那笑意仿佛在晦暗的地下宫殿中三千世界都一下子明净了起来。
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恺撒被捂着嘴却又不想推开他的手,只能激动的呜呜的哽咽着,大片大片的泪水漫过他许久都没了笑容的脸颊,颤抖的唇不住的吻着那冰凉的手指,泪水顺着手指蜿蜒着流进楚子航的袖口,火一般的滚烫,那手腕上被村雨划伤的口子似乎快要融化。
虽然答应了母亲不可以哭,也违约过不止一次了,但这次不算。他只是太高兴了,幸福的眼泪不能算哭的。紧紧的抱住怀里的人,颤栗的双手一点点的抚过他每一寸身体,他的宝贝完好无损,这一辈子再也不要分开。
哪怕只是梦境而已。
一个叫出他的名字就会碎掉的梦境,恺撒小心翼翼的不愿醒来。
抱着子航一起离开了这个曾经深深伤害过他的地方,他们在世界上最温暖美丽的山脚建起了自己的家,手牵着手走在熙熙攘攘的异国集市上,为挑选家具小小的争执起来,最后楚子航难得豪放的献吻结束了分歧,自己满意的搂着他结实而纤细的腰肢,不理会周围纷纷侧目的围观群众,就像那些年最年轻最叛逆无所畏惧的时光一样。
在家的夜晚,抱着子航有些疲惫的靠进沙发里,开着电视,轻轻的解开自己胸前的纽扣,握着他不知为什么永远都是冰凉的左手捂进自己的怀里。当看到肥皂剧里男女主角伴随着煽情的音乐接吻时,怀里的人总已经一下一下的眨着眼快要睡着了,趁机悄悄的吻下去,轻易的就撬开了他的齿关,舌面扫过是男子清冽的气息。
时光躲进了楚子航在午后的阳光下翻动的书页里,唰唰作响,每一刻都幸福的想掉泪。他们一起去滑雪,一起在厨房里烤蛋糕,一起去长满珊瑚礁的洋底潜水,在一床被子里相拥而眠,然后他们慢慢的老了,淡金和乌黑的发丝终于都变成了同样的雪白色。
晚饭后,挽着彼此的手臂在铺满了夕阳的海滩边散步,仿佛走了很远都没有尽头,但只想能一直这么走下去。
楚子航的步子渐渐变得缓慢,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笑着回过身去“怎么,鞋子进沙呢?”刚准备俯下身去帮他看看,却发现他映在暖光中的脸色竟有说不出的惨白,而一向冷清的眸子居然渐渐愈发柔软下来。
许久未有的疼痛仿佛隔世经年,重新被记起,是加倍的汹涌。
“你怎么了?!……子……航?”有些生疏的名字不受控制的破口而出,那一个瞬间,眼前的人影一分分失去光色,黯淡的死气沉沉的骨灰,白粉般落出他的指缝。相互偎依的身影,
只剩下他一个,虚抱着怀中的空气,摆出奇怪的姿势。
恺撒睁开眼睛,还是楚子航住过的那间窄小的屋子,床头的白玫瑰有些萎谢,而怀中抱着他曾睡过的被褥,已经湿意斑斑。
他几乎从帕西对他说“楚子航死了”这句话后就从来没能真正安睡过。近一个月来的疲惫和狂风骤雨般接连不断向他袭来的悲伤几乎要让人窒息。恺撒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睡了多久,只希望颠倒了现实和梦境,他们已经天荒地老,而现在眼前惨淡的悔恨和孤独,记忆里自己做过的所有伤害了他的事,都不过是一个噩梦而已。
可足够的睡眠让他的大脑清晰的残忍。那都是假的。
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楚子航已经被自己一步步逼死了,哪怕多么炽烈的悔恨与想念都于事无补,哪怕现在就把自己千刀万剐也再没有办法补偿给他一分一毫。
半撑着坐起来,躺着太久而造成的昏眩让他靠在床头的墙上。墙面上的潮气带着夏日的热浪黏在他后背上,真的很难受,子航频繁的高烧和类似于肺炎的咳嗽大概跟这种环境有关,他知道在阿尔卑斯山下有很多漂亮的小村庄适合身体虚弱的人慢慢疗养,说不一定如果在见到子航后马上带他到那里住下,护在怀里小心的照顾,假以时日或许他根本就不会变成那样,或许会健康很多。
或许,要是自己这种家伙根本就没出生就好了。如果自己没出生,母亲也不会死了,子航现在应该大学毕业了两年,因爆血伤害的身体也会被尼伯龙根计划修复,他会像自己现在一样健康,成为混血种的领导者,会娶一位温柔的妻子,会活的很长很长……
他情愿是这样。
床头的玻璃杯中还有透明的半杯水,可已经放了多天。恺撒轻轻的端起来,发白的双唇小心的含着杯沿。听说情人间用同一个杯子喝水是很甜蜜的事情,就是间接地接吻了,可心里盛满了都是疼痛,苦涩的就像是绿胆碎了,胆汁浸着五脏六腑都是。
透明的液体缓缓的流进他的喉中,是没有稀释的葡萄糖溶液。
子航,子航。一边想着他的名字一边强行把早变质了葡萄糖灌进自己口中,那甜腻的液体流过的地方,从舌尖到喉管,全都是发腥的苦味,自己的眼泪落进杯子里,沉重的像一滴水银,从此之后,他再也尝不出任何味道。
透明的玻璃杯内忽然涌进了红色,恺撒端着杯子呕出了鲜血,一下一下痉挛着,连手指都在抽搐,杯子落地而碎,他慌忙的翻身下去接着,玻璃渣刺进了手掌。
当诺诺带着当年学生会的几个小弟踹开屋门时,恺撒抱着被子缩在墙角。
在医院里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诺诺远远的看着那当年的二货死性不改的把一头长发梳的油光水滑,穿着一身婚礼的正装却坐在屋顶上淋雨,真不知道他到底是要如何。
诺诺忘不了当时自己强行揪着恺撒的耳朵把他提到医院后的检查结果。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有完好的视网膜,完好的耳膜,完好的味蕾,只是没有了味觉,连视觉听觉嗅觉乃至痛觉都很迟钝,是异常的心理暗示让他自己把自己跟这个世界强行隔离了。
那该有多恐怖。
走进病房的时候,医生正拿电筒照过他的眼睛,光束来回晃动,但那无神的冰蓝色瞳仁只是呆滞的涣散着。
无论问他什么,他都只是呆坐着,像植物人一样动也不动。
医生建议转送精神病院。
诺诺哑然。几天前,恺撒还是那个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的帝王,沉稳的指挥着执行部全球通缉他过去的对手。难道他其实早就疯了?
“喂,伙计,你再这样真要给你送去精神病院了啊。”撑着伞走进雨里,蹲下来用手肘撞撞他,也不知道他能否感觉到。
沉默了半晌,沙哑的声音闷闷的传出来,“好苦,我要喝水……”。几天来恺撒总算是说出了第一句话,虽说是出人意料,但也足够让诺诺和加图索家赶来的人惊喜了。
当天下午,他们才发现惊喜的太早了。诺诺带着路明非大义凛然的把加图索家眼都红了的家伙们拦在抢救室外,只能说“二货犯二,喝白开水把自己灌中毒了。”
轻描淡写的话,却比任何病情大概都要致命。一杯一杯的给自己灌水,喝到体内盐分全部流失,细胞涨破——他该是有多少苦涩咽不下去,该是多么的,了无生意。
恺撒真的被转送了精神病院,像有严重暴力倾向的精神病人一样日日被束身衣缚在病床上,一日三餐强迫进食,但那些心理治疗却毫无起色。其实这真的是冤枉他了,他真的很清醒,也一点儿也没有攻击别人的意识,只是日渐嗜睡了而已,甚至每天要睡到十七八个小时。
只有在梦中,他才能见到他。有时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坐在卡塞尔的图书馆里,身前摊着本厚书,托着腮沉思;有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远远的招手让恺撒过去,恺撒奔过去,弯下些腰,他便顺手去揉他满头的金毛;还有时是一丝不挂的侧身卧在浴缸里的勾人场景,白皙的皮肤在蒸汽下透着粉色,自己咽着口水把准备好的睡衣送进去,规规矩矩的再带上门出来。
诺诺还有路明非这些熟人隔三差五的会来看看他,但大多时候也只能充当人工智能削水果机,在恺撒没有被绑着的时候坐在床边默默的削个苹果递过去,他有时会接受,但对他而言什么味道也没有,就像白开水一样。
几个月下来路明非削水果的技术突飞猛进。他自觉对不起面瘫师兄,哪怕楚子航从未怪他,也总想着帮他照顾一下老大心里好受一点。
一次加图索家几位祖父级的老人拄着拐杖准备对继承人进行一场拯救灵魂的深谈,用自己丰富的人生阅历开导开导年轻人。恺撒的父亲庞贝也被拉了去,大讲自己是如何一次一次从泡妞失败还被高跟鞋扔的阴影中重新振奋起来终于抱得美人归的故事。老人们总算听不下去了,只问了一句:“那个男人死了你也活不下去了?”
恺撒用一句“是的”结束了这场长谈,任何开导都失去了前提。
老人们离开了,路明非听到他们准备在下一代里寻找新的继承人。庞贝走前拍了拍恺撒的肩膀,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那冰蓝的瞳孔半年来有了第一丝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