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却很温暖,很舒服。我躺在一张大床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被子的布料很新,是用农村妇女手工织成的粗布做的被套,下巴蹭在上面,有点糙,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农闲季节,我的母亲会跟邻居杨婶在胡同里用棉花搓线,每一根都拉的很长很长,缠在巨大的线轴上,然后让父亲把木头织布机搬进堂屋,母亲就在煤油灯下,坐在织布机旁,一边引梭,一边推杆,织布机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我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累了就抬头看母亲织布,感觉很有意思。
隐隐嗅到被子里散发出的新棉气息,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睡在自己老家的床上,缓了缓神,才想起夜里撞鬼的遭遇,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我拍了拍仍旧有点昏沉的脑袋,这是在哪里呢?没有多想,从床上下来,腿有些发软,稍微活动活动也就好了,出了里屋是一间堂屋,就看到一个少年正坐在屋门前的马扎上看小人书。
听到我走路的声音,少年抬头对我笑了笑,起身冲着院子里喊道:“爹,爹,夏哥醒啦!”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李福海的声音:“好,醒了就好,俺这就来。”他还没进门,又压低声音凶道:“小兔崽子,小声点吵吵,你王叔还在睡觉呢。”李福海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跟他说了会儿话,我这才知道,这个少年是他的儿子,叫李聪,今年15岁,读初中二年级。
李福海这人看上去是个大老粗,其实心思很细腻很周到,指使李聪搀扶我坐下,然后招呼正在饭棚里烧水的媳妇把饭给热上。
李聪很听话的过来扶我,我笑着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还好,身体没什么大碍。”想起李建设和王大路,我连忙问李福海:“建设老哥和王教授呢?”
李福海指了指西边的里屋,说:“王教授夜里拿鬼累着了,还在睡觉。建设跟你一样,也中了谜,那小子身体硬实,早就醒了,一下床就跑回家喂牛去了,这熊孩子,就是忘不了他的那头老牛。”转身夺过李聪手中的小人书,丢在桌上,没好气道,“你就光知道看这些没用的,别看了,陪你夏哥说说话。”又看向我,道:“夏记者,俺的砟(zha,三声)子还没砸完,外面太冷,你先在屋里坐会,饭马上就好。”就出去了。
解释一下,砟子是庄户人家用于生炉子的燃料,把煤块和渣土按一定比例倒进砟子池(用石板在地上围成,长宽各60公分左右)里,掺上水,然后用木桩捣碎煤块,跟渣土砸匀在一起,成为黑色粘稠的砟子,直接填进炉膛就可以烧了,跟现在的蜂窝煤很相似。
既然王大路和李建设都安全无事,我也就放下心来了,走到西边里屋的门口,向里看了看,王大路躺在床上睡的正香,大框的眼镜放在枕边,脸色呈现出虚脱的苍白色,看来元气损耗确实很大。
没多久,李福海的媳妇就端来一大碗冒着热气的五花肉炖白菜,一碗玉米粥,还有两个白面馒头。本来不觉得饿,看到这饭菜后,嘴里就满是津液了,刚想动筷子,我又停了下来,问李聪吃了么,他说还没有。我又问,你父母也没吃过吧,他点了点头。我吞了口口水,惭愧的放下筷子,说等他们一起吃吧,然后让李聪找来两个碗,把菜和粥扣上,别凉了。
我起身到院子里转了一圈,李福海在忙着砸砟子,他媳妇在饭棚里烧水,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又回到屋子里。
李聪重新拿起小人书,认真的看了起来。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小子,小平头,皮肤稍黑,眉毛浓粗,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很有灵气,很精神。我本想问他学习怎么样,在班里能排第几名,但想了想觉得这样问不太合适,万一这小子学习不好,会让他自尊心过不去的,就问今天怎么没去上学,他调皮的笑了笑,说今天星期天。我也笑了,唉,不在城里上班,这日子都过迷糊了。然后,我要过他手中的小人书,是一本《三国演义》的连环画,我随手翻了几页,就跟他讨论起三国。
这小子很崇拜周瑜,说起话来眉飞色舞,一直为故事中的周瑜叫屈,说周瑜平江东、战赤壁、夺荆州、封侯、做将、领太守……一点都不比诸葛亮差,可惜命太短了,36岁就病死了……
正说着,李建设来了,提着一大编织袋地瓜,说自家吃不了,让李福海做地瓜粥喝。
李建设一看到我,丢下编织袋就跑了过来,激动的拍着我的肩膀,一个劲的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心里又何尝不是这种滋味呢,真的像极了经历过生死的战友突然重逢的感觉。我问起他夜里的遭遇,李聪也不看小人书了,在一旁起哄,非得让他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