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应晖(6)
“嗯，信惠很聪明，还有呢？”
“还有……”
信惠想过有一天必定会和根硕说起这些事情，但是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一点沉重的感觉都没有，好像是最普通不过的聊天一样，那些曾经令她痛苦过的经历，好像在一夜之间远去了。
对话渐稀。
天已经完全亮起来。
“根硕，我居然一点也不难过，我以为说起这些会很难过的。”
根硕静静地说：“你有我了。”
信惠没有出声，脑袋靠在他胸口一动不动，久到根硕以为她睡着了，渐渐的，却感到胸口那边一阵潮湿。
已经是周一了，早上还要上班。
根硕第一次打无准备之仗，上了庭却发现公诉人和法官似乎比他还浑，于是大家一起浑到结束，下次再审。
当事人亲属看到根硕明显睡眠不足的样子以为他为案子殚精竭虑，不由感动不已，频频称谢，根硕哭笑不得。
信惠上班的时候眼睛红肿未退，小红严肃地研究着她的眼睛，用沉重哀悼的语气问她：“失恋了？”
信惠低下声音，配合她的沉重哀悼：“小红同志要不要请牛肉饭安慰伤员？”
小红继续严肃地思考了下：“那你还是不要失恋了。”
老白买的报纸上应晖的消息是头版头条，信惠走过他桌子的时候看到，顺手拿了过来。报纸上长篇累牍地报道了应晖的生平经历，多溢美之词，文末不改小报特色，对应晖口中的夫人做了多方面八卦的猜测。
信惠放下报纸，怔忡良久。
她在美国熟悉的人不多，娟姐是一个，可是娟姐回国后就再也没有联络过她，剩下的就只有应晖。其实对应晖，信惠感激远多于其他情绪，毕竟他帮了她那么多，而且那次他喝醉酒，最后也没有造成什么实际的伤害。
迟疑了下还是打开电脑，输入sosomail的网址，信惠进入自己回国后就没怎么用过的邮箱，翻出应晖的电邮地址。
信的内容改来改去好几遍，最后只剩了一句：
——“应大哥，昨天酒店大堂的事，谢谢你。”
信发出后几分钟，信箱提示有新邮件，信惠刷新了一下，点开。
收件人：朴信惠
寄件人：IN
主题：Re:无主题
不必
简单至极的两个字，生疏扑面而来，信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不知道说什么好。脑子里闪过在C大听到的学生们说的八卦，很快地打了封回信——
“应大哥，你这次回来有没有见到她，也许你们还有机会。”
这次很久没有回音。
信惠有点后悔。
自己也许是逾越了，每个人心底都有不能触及的部分。那个人，也许就是应大哥最深的伤口。
晚上信惠和根硕说起这个，根硕瞥了她一眼，说了四个字：“果然迟钝。”
然后又加了一句：“幸好你笨一点。”
信惠愕然。
一个多月后信惠定期清理各个信箱才看到应晖的回信，信上的日期是两天前。
信惠打开。
收件人：朴信惠
寄件人：IN
主题：Re：Re：Re:无主题
不是每个人都似张根硕能守得漫长寂寞。
惠。我已变心。
另：预祝圣诞快乐
信惠愣愣地看着屏幕。
短短的两行字，却经过那么长时间才发出，或许回信的人也打了很多遍，想了很久。
这一瞬间，有些东西信惠似乎就要明白，可是转眼，那种直觉又逃开。
鼠标点向删除键，迟疑了一下又移开，最后只是退出信箱。
她以后也许再不会用这个信箱了。
那封信将安静地躺在网络某个角落，无人开启，却永不消失。
秋天很快在寒流的到来中退场，在小红的影响下，信惠迷上了织围巾，可惜总是织错针，松松紧紧的参差不齐，根硕万分感激她的好意，可怎么也不敢往自己脖子上绕。
圣诞节那天晚上根硕请根妍及她男友张续一起吃饭。张续是根妍的上司男友，人非常的风趣，根硕也是这次吃饭才第一次见到他。
吃完饭出去才发现外面已经开始飘起小雪。
年轻人和小孩子们在街上跳跃欢呼着今冬A城第一场雪的到来。
信惠和根妍站在路边，等着去拿车的根硕和张续回来。根妍笑着说：“本来明年我结婚还想叫你当伴娘的，谁知道根硕这么等不及，不过也不能怪他，他大概也忍了很久了……”边说边暧昧地眨眼。
信惠脸一红，什么时候根妍也这么不正经了。

第十一章 应晖(7)
根妍大笑起来，转头看到张续在马路对面向她招手，对信惠说：“不陪你等了，我先走了。”
“好。”信惠点头，根妍走出两步停下，却没有回头。
“你们一定要很幸福，就算……”她低声说，几乎听不见，“是为了我。”
信惠一怔，她已经小跑着往马路对面去，始终没有回望。
根硕回来的时候看到信惠在盯着脚尖发呆：“根妍先走了？”
“嗯。”信惠抬头，没看到车。
“下雪了，我们走回去。”
“哦。”
她不太热烈的反应让根硕有些讶异，还以为她会雀跃不已。
信惠闷着头心不在焉地走路，眼看就要撞上路灯，一双大手及时拉住她。
“你脑子里在瞎想什么？又想写检讨吗？”根硕蹙眉。
信惠跑远的思绪慢慢回来，抬头傻傻地看着他一脸责怪，突然就好想好想抱住他……手不由自主地伸到他大衣里，环住：“根硕……”
根硕被她突如起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放低声音：“怎么了？”
埋在他怀里的脑袋磨蹭着摇头，闷闷的声音：“……没有。”
根硕想掰开她的手看看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信惠却怎么也不肯放，反而抱得更紧。
“信惠！”无奈的语气，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粘人。
“这么大还撒娇会被人笑的。”根硕低下头在她耳边说。
胡说！她哪有！
“唔……我试试我买的大衣暖不暖和。”
随她去了。根硕无可奈何地任她抱着，苦笑着接受行人或暧昧或羡慕的目光。
下着小雪的夜晚，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头，第一次，觉得圣诞是个节日。

第十二章 原来(2)
信惠瞪了他半天，还是没辙，又睡不着觉，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眼前的俊颜上。
根硕……真的很好看哎。
悄悄的亲他一下，信惠终于有点睡意了，脑子里朦胧地想着待会还是要早点起来……
结果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居然已经十点多了，根硕不在床上。信惠赶紧起来，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根硕和张爸正在客厅里下棋。
信惠不太好意思地叫了声“叔叔”，张爸笑眯眯地朝她点头。
信惠走到根硕旁边，小声地埋怨他：“你怎么不叫我？”
“嗯、嗯。”根硕手执棋子，心思都在棋盘上，落子后才抬头说，“去厨房帮下阿姨。”
“哦。”信惠探头看厨房，就张妈一个人忙来忙去的，“好。”
张妈看到信惠进来也是笑眯眯的：“小惠起来了？晚上睡得习惯吗？”
信惠连忙点头，她大概是最晚起床的了，还会不习惯？“阿姨，这个我来弄。”取过张妈手中的菜刀，细细地切起肉丝。
张妈拿起一旁的青菜洗，一边和信惠聊起天来，东一句西一句地扯些家常，说了几句话突然“哎呀”了一声，想起一个早该问的问题：“看我糊涂的，小惠，亲家公亲家母也在本市吧？什么时候大家吃个饭见见面。”
信惠一愣，差点切到手指，咬下唇，该不该说呢？抬头看见张妈和蔼善良的笑脸，信惠实在不想欺骗，还是决定说实话。
“我爸爸……”
“信惠。”
欲出的话被打断，根硕出现在厨房门口，脸色有点苍白，下颚绷得紧紧的。
“这孩子！突然冒出来吓人啊。”张妈拍拍胸。
根硕表情缓和了些，眼神却没有丝毫放松：“信惠，我的外套你放哪里了？我找不到。”
“……哦。”信惠怔了怔，洗手去房间。
外套就在床边的架子上挂着，很显眼的地方，一进房间就能看见。信惠在架子前怔怔地站着，心中翻转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根硕从她身后取下外套。
“不要胡思乱想。我只是不希望他们对你有什么想法。”他低叹着说：“信惠，你要对我有信心一点。”
话语中若有似无的苦涩让信惠一阵酸楚，她又多想了。
“根硕……”
“我宁愿你马虎糊涂一点，别想那么多。”
信惠仰望着他。“可是那样你又会嫌我麻烦。”
“你总算还有自知之明。”根硕揉揉她的头发，“是很麻烦。”
可是不会心疼。
“出去吃饭，阿姨应该做好饭了。”
吃饭的时候张妈又问起信惠的父母，信惠只说父亲已故，母亲在国外。张妈叹息了两声就没多问，一心想着说服大家饭后打三圈，有益身心。可惜大家都不捧场，张爸要睡午觉，根妍要带张续去Y市的著名景点玩，张妈也只好悻悻然作罢了。
根硕昨晚没睡到什么觉，下午用来补眠。信惠早上起得晚，了无睡意，便在他睡觉的时候翻他以前的东西玩。
一张旧的考卷也能让信惠津津有味地研究半天，看看他那时候的字怎么样，看看他会错什么题。还有根硕以前的作文本，信惠一篇一篇作文看下去。根硕议论文写得极好，基本上都在九十分左右，信惠想想自己那时候议论文每次都只有六十多，不禁嫉妒不已。幸好他抒情文写得不怎么样，找回一点安慰。
根硕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信惠坐在木地板上翻他以前的杂物，咳了一声提醒她。“张太太，你在侵犯我的个人隐私。”
“根硕，你醒了？”默笙抬起头，眸子亮亮的，兴致盎然，“还有什么好玩的？”
她还真的看上瘾了。根硕失笑，拉她起来：“别坐地板上。”
弯腰翻了翻地上散乱的东西，“阿姨怎么还把这些东西收着。”
“这张照片你几岁？”信惠递了张旧照片给他。照片上的根硕尚年少，清俊挺拔，穿着Y市一中的校服，捧着奖杯。
“大概是高一参加全国物理竞赛。”
“物理？你不是学法律吗？”
“嗯，不过高中是读理科。”
“早知道你在一中，我也去一中念了。”信惠说着无限懊悔，“我本来可以去念的，后来想想离家太远了，早上我肯定爬不起来。”
“幸好你懒。”根硕的语气绝对是庆幸，“让我有个清净的高中。”
信惠凶凶地瞪了他一眼。“还有照片吗？”
根硕从上面的柜子拿出相册：“不多，我们家的人都不爱拍照。”
相册是很老式的那种，看得出有些年代了。翻开首页是一张婴儿照，上面写着——“根硕一百天”。
照片上的婴儿白白嫩嫩，眉间微蹙，非常有气魄。信惠愣愣地看了半天，不可思议地说：“根硕，原来你生下来就这么严肃。”

第十二章 原来(3)
“婴儿哪有什么表情。”根硕蹙眉。
“有啊！”信惠争辩说，“我爸爸说我小时候一看到相机就笑眯眯的。”
后面大部分是合照，年轻的女子手里抱着孩子，依偎在年轻的丈夫身边，幸福地对着镜头。即使那时候照相技术拙劣，仍然把女子的秀妍无暇和男子的高大英俊展现得淋漓尽致。根硕外貌上则像父亲多一些。
信惠没再出声，沉默地翻完仅有的一本相册，抬头默默地看着根硕。
“我没事。”根硕抽走她手里的相册，“那么久了，再多的情绪也淡了。”
信惠仔细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才放心。“我们去看看他们好不好？”
“等到清明节。”根硕轻抚她小狗啃过似的头发，“等你头发长整齐，不然真成了丑媳妇了。”
春假并不长，信惠大部分时间被张妈拉在麻将桌上小赌怡情，可惜几天密集培训下来没见一点长进，还是看了台上的牌就忘了自己手里有什么，看着自己的牌就不知道别人打了什么。
根硕只有摇头叹息，不知道要羞愧自己的老婆天资了了，还是庆幸她将来起码不会在麻将桌上败家。
明天就要回A城，这晚信惠辗转难眠，根硕在她第三次翻身的时候把她定在自己的怀里。
“在想什么？”
“根硕。”黑暗中信惠静了一会，低声说，“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妈妈？”
根硕把手放在她背上，沉沉的：“没有。”
“爸爸和妈妈很奇怪……”停顿回忆了一下，信惠说下去，“小时候就感觉妈妈似乎不喜欢我，好像是因为爸爸的缘故，可是也没想太多。后来爸爸事发，我在美国，妈妈和我断了联系，爸爸的老同学才告诉我，妈妈和爸爸在事发前一个月就离婚了，爸爸会在监狱里自杀，其实是因为妈妈也被牵扯在里面，他不想连累她，所以才一死承担了所有的罪名。”
现在虽然已经没有初闻时的不可置信，信惠的声音仍然很压抑：“我虽然知道他们之间有问题，可是从来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
感觉到她身躯微颤，根硕揽紧她：“过去了就别想了。”他口才虽好，对安慰人却不在行，只是轻轻地拍着她，倒像在哄骗小宝宝。
信惠想像一下根硕哄小孩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沉重一下子卸掉许多。“我没有难过了，只是刚刚想到，我现在已经很开心了，她还是一个人过年，不知道怎么样。”
根硕望着天花板，黑夜中他的眼神淡漠，语气却像夜色一样的柔和：“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早上去看看。”
“嗯。”信惠有点困了，靠在他胸前，声音倦倦地说，“起码告诉她一声，我很好。”
次日早晨根硕和信惠告别了依依不舍的张爸张妈踏上归途，根妍和张续上班时间比他们早，已经在前天就走了。
离开Y市之前他们去了趟清河新村，不过这次好像又扑了个空，信惠敲了好几分钟的门都没人来应。
“要不要等一会？”
信惠摇了摇头说：“算了，我们走吧。”
老式楼房的楼梯狭窄深长，下楼的时候信惠很有经验地说：“这种楼梯要走慢点，不然会在拐弯那撞到人。”
根硕看了她一眼。“你撞了几次？”
“……”信惠讷讷，“还好吧，没几次。”
那就是很多次了，走路不看人也是她的毛病之一。根硕伸手扳过她的脸颊，左看右看，轻吁一口气：“还好没有撞歪。”
信惠朝他做了个鬼脸。
坐在车上信惠回望旧楼，心中有些淡淡的怅然。这次仍然没见到她，她和母亲虽然是母女，可能缘分还是太浅了。
车快开出小区门口，信惠随意地看向车窗外，却在一瞥之下连忙叫道：“根硕停车。”
根硕踩下刹车，性能优良的轿车在最短的时间里停住，信惠打开车门向后追去。根硕没有下车，从观后镜里看到她在几十米远处追上了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妇女。
心里忽然就生出一股烦躁，他下意识地伸进衣袋摸烟，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最近打算把本来就不大的烟瘾完全戒掉，根本没放烟在身上。闭目叹气靠向椅背，打开车内的音箱，轻柔的音乐轻泻而出，安抚人心。
同一首钢琴曲听到不知道第几遍时，耳边响起敲窗的声音，根硕睁眼看到信惠，摇下车窗。
“我刚刚和妈妈说我结婚了，你们要不要打个照面？”信惠问他。
根硕沉默地颔首。
远处信惠的母亲裴方梅远远地看着女儿和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向她走来，她视力不佳，尚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却隐隐感觉到他气质出众，小惠看来眼光不错。
只是……裴方梅皱起眉头，刚刚小惠说，他叫张根硕？

第十二章 原来(4)
张根硕，这个名字为什么总给她一股熟悉感?
转眼人已经到眼前，裴方梅看清他的样子，果然是一表人才。
信惠给他们互相介绍。
“我妈妈。”
“他就是我说的张根硕。”
“您好。”根硕淡淡地问候了一声。
裴方梅深思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她颇矜持地笑了下说：“你就是张根硕？小惠眼光不错。”
“嗯。”信惠有丝尴尬。
他们都不说话，信惠也没什么好说。想问的都是禁忌不敢问，问候的话就那么几句说完就没有了。
“根硕，你带名片了吗？”信惠想起来问。
根硕点头说：“车上有，我去拿。”
在根硕拿来的名片反面匆匆写上自己的手机号码，信惠递给母亲，“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要找我可以打这个电话。”
裴方梅接过，看了一眼说：“既然你们急着要走，我就不留你们了。”
“嗯。”信惠应了一声，迟疑了下说：“那我们走了。”
匆匆告别母亲坐回车上，信惠神色顿时比刚刚自然了许多。“能这样就很好了。”毕竟已经阔别八年，这样有些客气的见面反而让她感到轻松。
根硕一时没注意她说什么，他想起裴方梅方才那个深思打量的眼神，心中疑虑丛生——她是不是回想起了什么？
信惠看他久久不开车，不知在凝神思考什么，忍不住推了推他的手。“根硕司机，回到地球没有？”
晶亮的眼睛笑眯眯的看着他，根硕疑虑未消，又开始头痛，怎么最近越来越觉得某个人某些曾经令他头痛不已的个性在死灰复燃？
难道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事实证明古人的话很有道理而他的预感也很正确。
二十七岁朴信惠当然比十八九岁的时候要懂事得多，可是某些根硕曾经很熟悉的小毛病显然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离开，比如说讲道理讲不过他就耍无赖，比如说越来越喜欢粘他，比如说把不喜欢吃的菜都挑给他，比如说……
好吧，张律师暗暗承认，他其实很享受。而且，把她这些小脾气养回来，也真的很不容易。
喜宴定在一个半月后，根硕打算在喜宴结束后休息一段时间，所以这段日子忙着把手中的工作能结的结掉，能扔给别人的扔给别人，“法律时间”的特邀嘉宾主持是早已经推掉的了。至于喜宴的准备工作，拟名单、定酒店等等，烦人的事情基本上都由根硕一手包办了，相比之下信惠实在轻松得有些过分。
其实这些事情都可以交给专门的婚礼公司打理，不过根硕显然更喜欢自己亲手来做。
当然，信惠也有头痛的事，她找不到伴娘。
根妍不行，人家一过年就飞快地领了结婚证。
小红更加不行，信惠已经被她以诸如“隐瞒善良纯洁的人民群众真实的婚姻情况”之类的理由敲了好几顿大餐，跟她提了一次，小红惨叫：“不行，再当伴娘我就永远嫁不出去了！”
惊恐的表情让信惠觉得自己实在是罪孽深重。
还有萧筱，她从根硕那得到消息后曾打电话给信惠，语气比上次见面要和缓许多，还说自己要当媒人。
总之，都不当伴娘。
最后的人选有些意外。
这天晚上根硕在卧室看一些比较费神的资料，明令信惠不许出声吵他。
信惠趴在床上写请帖，名单是根硕早拟好的，她只要工整地抄上去就好。不过这个字是什么字啊？根硕写得这么草。
信惠拎着纸横着竖着看了半天。
不认识。
咬咬笔头，要不要张根硕？抬头看看他聚精会神的样子……
他好像说过不准吵他……
算了，还是不要问了，先跳过好了。
信惠当然不是这么听话的人，以前在大学的时候最拿手的就是阳奉阴违。不过那时候的根硕最多摆个臭脸，然后训个两句。现在结婚了就不同了，根硕某些“惩罚”方式简直是百无禁忌，说实话，信惠真是怕了他。
信惠想着有点脸红，这样的根硕她以前是怎么也想像不出来的。
可是好闷……抄着抄着信惠还是忍不住了，拿了一张白纸，刷刷刷写字。
——“根硕，你害我和同事不和。”
写好递给他。
这不算说话吵他吧。
根硕本来不打算理她，抬眉扫到了纸条上的字，好像比较严重，提笔在下面写了句——“怎么？”
——“陶忆静啊，你知道吧，她现在知道我和你以前就认识了，她很生气，以为我故意瞒她呢，可是我们那时候那个样子我怎么说嘛。”
根硕揉了揉眉心，在小纸条上写——“很严重？”

番外之以玫篇(2)
根硕大概被她踩愣了，站在原地不动，我拉了拉他：“走吧。”
走了两步他却回头，我也跟着向后看去，那个女孩正在远处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们。看到我们看她，好像慌了一下，然后故作镇定地调转视线，转身跑开。
我明显感觉根硕僵了一下，眼眸中闪过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然后他放下手中的袋子。
“根妍，你等我一下。”
没等我回答，就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好像只等了十来分钟，可是每一秒都被我拉得漫长。
他回来的时候，我装作不在意地问他：“根硕，你以前不是说过不准备在大学里找女朋友吗？”
“嗯。”
“可是……”
他刚刚那样明明就是默认了。
“这个是找上门的。”他叹口气，“她缠人缠得要命。”
以前主动的女生也不少，也许这个特别缠人吧。这么想着，好像找到个借口般，对刚刚那个女孩的印象名正言顺地坏起来。
很多年后回忆起这一幕，我才想起那些我刻意忽略的东西，比如说这话时，根硕眉梢眼底隐约的笑。
这个年过得不开心。年后开学，学校却给了我一个惊喜，只是在我知道根硕有了女朋友后，不知道还算不算一个惊喜。
我们整个商学院终于搬到了老校区，与C大只隔了一条街。
而我和朴信惠也成了她口中的“好朋友”。
走在C大的路上，她经常一手拉着我，一手挽着根硕：“根硕，你走慢点儿，根妍都跟不上啦。”
根硕大概忍无可忍了：“你不拉着她，她就走得很快。”
然后她就委屈地转头看我：“根妍，你这么温柔，你哥哥怎么这么凶？你们兄妹两个个性一点都不像，长得也不像，是不是一个像爸爸，一个像妈妈？”
我疑惑地看向根硕，看见他神色一瞬间的不自然，随即又恢复如常。
根硕从没有和她说过自己的事情！我立刻做出判断，心情莫名地飞扬起来。
这是只有我了解的秘密。
渐渐的，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态，我和她来往越来越密切。她也开始喜欢拉着我逛街，打电话说一些“根硕太笨不会懂”的话。
我过生日时，她要送我生日蛋糕，拉着我去蛋糕店问我喜欢什么口味，我说：“巧克力的。”
她脸上顿时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很开心地拉着我的手：“我也喜欢巧克力，根妍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什么灵犀，我只是看到她偷偷看了那个巧克力蛋糕好几眼。
她待我，算是挺好的吧。
更多的时候我是她的救命符。
比如现在。
“根妍，惨了，我英语居然考了59分。”电话里的声音很沮丧。
我安慰着她，心里却很不是滋味。那么多英语好得要命，成绩好得要命的女孩子喜欢根硕，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
“完蛋啦，根硕肯定会骂我。”她在那边情绪很低落地说。
甩了你才好呢！
我脑中闪电般地闪过这个想法，然后自己被自己吓住了，我、我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想法？
“你考了多少分?”她问我。
“八十七分。”
“好厉害，这样可以拿优秀了，根妍你太厉害了。”她一下子兴奋地说，“对了，根硕六级也是优秀哦，我们晚上一起吃饭吧，庆祝有两个人打败弯弯曲曲的臭字母，三比二，我们胜出！”声音里已经没有一点儿不及格的懊恼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根硕果然脸色不好看，一点儿六级拿优秀的喜悦都没有。我大致理解他心情，朴信惠的英语几乎是他看着读的，现在她考得乱七八糟，我这个一向要求完美的哥哥，心里大概比朴信惠还挫败。
我当然帮朴信惠讲好话，什么第一次考啊之类的，尽管我也不以为然。
等根硕终于缓和了一点，她才敢小声地抱怨：“英语就是很讨厌啊，排列得一点规律都没有，反正将来我又不要出国，学这个干吗……”
若干年后想起她这几句话，总觉得人生无常，莫过于此。
吃完饭逛了一会儿我就先回去了，快走出C出校门的时候，才想起根硕帮我借的参考资料为了方便放在了信惠的书包里。
资料明天上课就要用，我想了想还是回头去拿。
为了快点，我从静园抄小路过去。
静园是C大著名的情侣园，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可能会碰上几对鸳鸯，但是看到在主干道上吻得浑然忘我的情侣时还是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从他们身边走过，我避开他们，拐到一条小道。
这条路安静多了，我已经有点后悔抄近路，只想低头快速地穿过静园。然而走过几块太湖石的时候，却莫名地脚步一顿，好像被什么驱使着，我转头向石头那边望去。

番外之以玫篇(4)
她去排队了，我留下守着位置。
队伍有点长，她排在最末，她伸着脑袋跳啊跳地看前面的牌子，却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一不小心把一个男生的可乐碰翻了，然后就是一阵手忙脚乱。
我想如果现在根硕在这里，肯定又要皱起眉头，然后上前帮她收拾麻烦。
这样的女孩，她能带给根硕什么？她和根硕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这样一无所知地灿烂着，根本走不进根硕的内心世界。根硕身边需要一个能给他帮助、能照顾他的人，而不是这样一个要他时时刻刻当心照顾的女友。
她端着餐盘回来，右边衣袖的下摆都被可乐淋湿了，她没在意，一脸心虚地对我说：“根妍，千万别告诉根硕我又做坏事了。”
我点头，心神不属地吃了几根薯条。
“信惠。”我叫她。
她吸着可乐，闻声抬头，乌黑的眼睛看着我。
我避开她的眼神，快速地说：“我和根硕不是兄妹，以前我们两家是很要好的邻居，都姓张，所以大人就取了相似的名字。后来根硕的爸爸妈妈出了意外，我们家就收养了根硕。”
我一口气说完，她就着吸口乐的姿势傻傻地看着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我突然急躁起来，加重语气说：“你没听明白吗？我们根本不是亲兄妹，我们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
“根妍你在开玩笑吗？”她终于有反应了，却是这种让我恼火的回答。
“根硕从来没有说过……”她显然茫然失措了。
“我们家里的事，根硕为什么要和你说？根硕和你说过什么重要的事吗？”看她陡然一白的脸色，我知道我说中她的弱点了。有时候旁观他们的相处，不像男女朋友，倒有几分像大人管小孩，大人会和小孩说什么大事吗？
后来我在商场上，有人这样评价我说：“张根妍，你算是人不可貌相的典型了。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好像很好欺负，其实最有手段，擅抓蛇七寸，置人于死地。”
我浅笑聆听，偶尔想起我第一次发挥这个本领，是在这样一个午后，对我的好朋友，一个对自己的爱情其实毫无自信的女孩。
其实那时候谁对他们这段感情有信心呢？我，根硕身边的同学朋友，朴信惠的同学朋友，都觉得他们是这样的不合适，觉得他们迟早会分手。
那时候大概只有根硕觉得他们会永远走下去。
而他错在太自信。
我看着明显已经乱掉了的朴信惠，扔下第二颗炸弹：“我今天是想告诉你，我爱根硕，我不想偷偷摸摸地爱他，我要和你光明正大地竞争。”
趁着余震犹在，最后我轻声地说：“朴信惠，你觉得你比得过我们二十年青梅竹马的感情吗？”
说完这些，我就起身走了。推开门的一刹那，想到的居然是，她买的东西还没吃，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心情吃下去。
接下来几天，我待在自己的学校没去C大。
仔细想想其实我很懦弱，也许还卑鄙。我不敢站在根硕面前直接说出我的心意，所以去找朴信惠摊牌，借她之口去告诉根硕。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哥哥，你知道吗？
根硕会怎么回答她？
我不断地想像着根硕的答案，一种绝望又充满希望的心情困住了我，而在连续一个星期仍然没有他们的消息后，这种心情又变成了心慌。
几次三番拿起电话，却不知道应该打给谁。朴信惠吗？我们上次那样已经算闹翻了吧？那根硕？
时间漫长得让我觉得我已经被他们抛弃遗忘，又过了两天，我终于忍不住去C大，才发现短短几天，事情已经天翻地覆。
朴信惠走了。
有人说，她去了美国。
3
朴信惠离开对根硕的影响在以后几年里我才慢慢感觉出来，当时的我，甚至以为这种影响是微弱的，因为那时根硕的表现，实在可以称得上平静。
那天我忐忑不安地去C大找他。
C大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女生宿舍男生止步，男生宿舍女生乱入”，所以我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根硕的宿舍。
根硕不在。
根硕的舍友早已认识我，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问我知不知道朴信惠走了。
我惊住。
在根硕回来之前，根硕的舍友已经把他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我，末了要我好好开解根硕，说那种负心的女生不值得留恋云云。
后面他的话我全没听进去。我设想过很多情形，就是没想到朴信惠会一走了之。脑中不停地想，她为什么会走得这么干脆？是像他们说的那样为了出国不告而别，还是因为我说的话？还有，她有没有跟根硕提起过我说的那番话？
正当我坐立不安的时候，根硕从系办回来了。他看起来还好，只是似乎憔悴了点，眉宇间沉郁凝结，眼底藏着阴霾。

番外之以玫篇(7)
“不会，他们最后会在一起的。”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坚持，“她会回来的。”
同事大概惊异我表情的坚定：“张根妍，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再回答。
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她怎么可以不回来呢？
他一直在等她。
只是，我们都没料到时间竟然这么漫长。等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何时是个尽头。
一年，两年……第五年，第六年……
第七年。
那天我把妈妈做的酱菜带给他，塞进冰箱的时候发现里面什么食物都没有，空空荡荡的，于是我叫他去超市。
周末的超市人潮汹涌。
我边走边和根硕聊起彼此的近况，和他上次见面，已经是两个月前。
然后我似乎听到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
不经意地回头。
轰塌声中我看到她。
从最后一次在肯德基见她，到现在，已经度过了七年时光。我却忽然觉得这长长的时间好像只是我回头的一瞬。
沧海桑田。
变的只是我渐老的心，变的只是根硕越来越坚硬的外壳。
而她好像一点没变。
只在彼端无忧无虑地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天渐渐亮起来。
因为工作忙，租的小屋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整理，阳台上的那盆花，买回来就扔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过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花瓣被雨打风吹得半凋零，只剩一片残红在晨风中摇摆。
突然觉得自己就好像这不知名的花。
一人花开，一人花落，这些年从头到尾，无人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