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脖简评《赵氏孤儿案》

第二、三集
越是极端的戏剧冲突越能展示人物个性特点。而《赵氏孤儿案》之所以开场之初就能紧扣观众的心弦，是因为一路走过来，戏剧冲突一浪接一浪，从未消停。这一回是公孙杵臼在救妻子，还是牺牲妻子兑现承诺之间被“炼”了一回，而公孙在大义前壮士断腕般的绝决，奠定了角色的人格基调，也为之后的戏份做了回有效铺垫。
从屠岸贾驾着满车弹劾赵朔的奏章送给赵朔开始，直至绑架程婴夫妻公然登门谈条件，我幡然“醒悟”，却原来“明争暗斗”之“暗斗”，也就是避开朝堂和大王，在底下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斗个你死我活。“暗斗”对当事者而言，阴谋不够，就直接奔阳谋而去了。
赵朔为保卑南，还是保程婴向门客、心腹一一问计时，屠岸贾和到满则一步步推算着赵朔的行动、揣摩着赵朔的心事。这段戏妙在剪辑连接给观众完全“同步”的感受，节奏感很强的同时，又真正将观众置于全景的位置，因洞察对峙双方的一举一动更为道德感上同情的一方逃脱不了算计而紧张。而在这样的戏剧安排中，赵朔爱惜声誉在“义”之前的挣扎和屠岸贾的老谋深算和狡诈也使观众入目难忘。
从赵朔的挣扎和庄姬公主的劝说来看，这两人比起韩厥和公孙还是偏向于感性，也为日后悲剧预埋下了性格伏笔。而在这样的挣扎中编导首次抛出有关小义（或说人情人性）和大义抉择的问题。保程婴，因为程于赵家有恩，是好人，这选择是人之常情，也是人性最自然的反映，而保卑南则是为社稷黎民，虽是有违情感的取舍，但却是大义。韩厥、公孙杵臼和程婴都选择大义。真正好的叙事绝不单单为立事，推进故事而存在，更重压的是立人。因此，其实本剧从一开始剧情组织上充分展示主要角色的个性和思想脉络，为之后即将来临的伟大的牺牲做好了充分的铺垫。
囚禁中的程婴夫妇谈到腹中的胎儿，一个称我的女儿，一个说，你一定搞错，不然再诊诊。而程婴把脉后先是一脸诧异，在如愿引起宋香疑问之后，忽然说出女儿的答案，带点调皮的促狭笑容真真是秀波招牌式的杀手锏之一，毫无招架力之余，又觉得温馨，一种带着酸楚的温馨。
刚想吐槽说@ 阎建钢 大导不会如此弱智吧？以屠岸贾的身份，爱妻发病不去找名医却找个人质程婴？他怎么可能信任程婴？无论动机还是医术。但连续而来的一个个大逆转却让我在震惊之余不得不叹服，原来这才叫故意卖破绽啊！之后层层翻上来的戏码，不仅将破绽依次补圆，而且在缜密中更平添了奇峰突起的韵致，拍案赞叹这才叫功力！
这场程婴和屠岸贾之间博弈的戏码就在编导刻意的“卖”破绽和解破绽之中跌宕起伏、惊心动魄地铺展开来。而两大演技派高手之间的飙戏，更是将观众带入了一个心驰神往的境界！孙淳将屠岸贾那种强者反受弱者掣肘时的出乎意料、好气又好笑、投鼠忌器之下的无奈，对对方勇气、智慧的欣赏……种种情绪层次表达得极为饱满。
而正是吴秀波的收放自如刚柔并济，才将已抱必死之心的程婴，这一刻的收放自如刚柔并济演绎得光彩夺目。面对着孙淳施加的压力，能够逆势而上，宛若高台之上再翻上一层，非扎实的功底和全身心的投入无法做到。这段戏秀波表现出的几乎可裂帛的强势气场，久违后的邂逅，惊喜之余都有点想哭！
最后 一定要赞赞俺家小练 @练束梅 的，这段宋香为救程婴寻死觅活的戏码令我在麦香之后再一次对小练刮目相看！小练相当出色地把握好了火候和分寸，将一个市井民妇在善良淳朴之外，一点点小心眼、一点点小急智、一点点泼、一点点无赖演绎得生动活泼、恰到好处，实在是很接地气！

不好意思，马上要出门去开会，就赶着先将更新发上来，来不及一一回复的，请见谅！

屠岸贾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目的而罔顾草民们的生死。我竟有些穿越，彷佛又到了《1942》，为何多少代多少年，天灾总能酿成逃脱不了的人祸？因为中国的草民贱啊！草民的命在历朝历代官吏的眼里，仅仅是地方志上一串串冰冷的数字而已！因此，这一次让我为这样的情节里蕴含的情怀而敬编导。
这戏看到现在，还是很佩服编剧和导演。其一，是情节设计极其精巧和缜密。在主题立意为堂堂正正的大道之下，情节设计上计谋和权谋层出不穷，环环紧扣。在观众们看来，此剧剧情设计上的波诡云橘相较于我们看惯了的那些传统主流剧而言，很有点独辟蹊径的味道，带来太多意料之外的惊喜，不由大呼过瘾。但其实又不能说是编导独辟蹊径，只能说这戏能有今天的效果，得益于编导艺术积淀上的底蕴和功力，得益于他们想创作一部好戏的认真积极的心态，得益于他们精益求精的创作态度，而戏背后所投入的心血和功夫可想而知！因此，没有一种题材和类型不能出好作品，关键在于你将它当艺术来做，还是当任务来做，又或者当摇钱树来做。对于影视作品而言，真正的精品，永远是那些在娱乐、艺术和情怀上找到契合点的作品。
第二台词处理上，很有个性也很见生活底蕴。古装剧也未必非要把台词都处理成文绉绉的天书才算好，最关键的还是台词内涵是否符合历史语境和角色的语境。比如屠岸贾在朝堂之上为韩厥“辩护”的那段台词，不谈论是非，什么感动于群臣的齐心啊，韩厥得人心啊，国君的选择不可违人心所向啊，句句都是大白话，但句句就该是屠岸贾此时此刻该说的话，让更大层面的观众都轻轻松松听得懂有何不好？正因为这符合历史场景和角色身份又接地气的台词，于是我们大家都懂以辩护为名，行挑拨离间之实，屠岸贾这刻权谋得很彻底！
第三是人物关系的新颖。这里特别指本剧最重要的人物关系，程婴和屠岸贾的人物关系。虽然我在吐槽编导把程婴处理得太过神，而且把程婴和屠岸贾之间对局较量在刚开局就处理得这么满，会不会后继乏力（不过已有熟知内情人事透露，更满更好的在后面，并说戏份一点都不会淡下来。不会淡哦！你们懂得！所以，锁定CCTV1，摆了板凳的要尽量往前排，没摆板凳的，还不赶紧搬凳子去！）但我却依然要对他们在人物关系上的匠心独运赞声好！因为它早就超越了观众对生死仇人及对手的预期，在吴秀波和孙淳两位实力派最具魅力的大叔的演绎下，那隐隐流动的微妙气场、内涵丰富、又因充满莫测变数有种奇妙的神秘感，正慢慢地激荡开来，大有盼头，也大有看头！

谢谢楼上鼹鼠的搬楼！下面自己搬第十、十一集的楼。

程婴和屠岸贾之间的对手关系，随着戏的深入，编导不入痕迹在再加强。比如这次交虎符的君臣谈话前，屠岸贾不让程婴见赵朔。这个动作貌似和前面刺客事件呼应，但在程度上却又微妙不同。上次屠岸贾也要支开程婴，忌惮的是程婴的医匠身份，而这一次屠岸贾的支开却和医生的身份没半毛无关，而是把程婴看成是赵朔三千门客中唯一有可能碍事的人。因此，为这两次支开中微妙的呼应，微妙的对比而敬编剧！
吴秀波入戏之深，还要我去表扬吗？在真正走进了角色生命后的体验把表演带到的那种全然发乎自然的境界，还要我去表扬吗？好喜欢拦截公主、向公主授计时，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他的台词。那是从谦恭有礼开始，慢慢急切起来，再上升到情急快失控的境地，尤其是最后对公主的连着两句反问和确认，坚定不容置疑的语气和那真诚但却绝决到宛若刀锋般凌厉的眼神，他使公主在这一刻再也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好喜欢得知赵朔已交出虎符，且晋王已将虎符交于他人时，那近乎于空洞的眼神和情不自禁地微微一踉跄。彷佛有那么一刻，程婴的思维是空白的，人是失重的，茫然的背后一种预测大局已定却无力回天时失落悲彷佛心底的暗流正汹涌地流过程婴的心底。就那样的眼神、那微一踉跄的姿态，让我的心瞬间揪紧。
而本剧演员整容之强大，还真不是盖的。演权奇的演员也很精彩滴，有木有啊？演公孙下属武士中屠岸安插的死士的演员，也很到位滴，有木有啊？连打酱油的都这么精彩，更别说别人了。
练束梅，我已经表扬了无数次，但还是止不住要说喜欢啊！现今的荧屏从来就不缺靠脸蛋演戏的美女，但肯用脑子演戏，表演有个性的女演员却很稀罕很稀罕，而小练却正向着这个方向很扎实地迈进。她堪称灵动的表演生生将一个村野小媳妇演绎得活灵鲜亮，栩栩如生。
侯长荣的戏，我是越看越喜欢，在孙淳刻意的张扬下，侯长荣恰到好处的收敛，竟也有一种奇妙的张力。这个到满实在是到位，侯长荣拿捏精准、老道细腻地表达出到满的衷心、到满的能干、到满的聪明，但这聪明的度，在屠岸大人面前又被恰如其分地控制在小聪明之上。
姬他，是该为姬他说几句了。第一次关注姬他，是因为《悬崖》，那个被周乙的信仰和使命而牺牲了的小**，其眼神中流露出来的精明、善良、正直，尤其是有觉察时的矛盾、挣扎，让我记得有这么个帅小伙叫姬他。《赵氏孤儿案》中再见，却发现戏份虽重，但他却实实在在摊上了一个最不讨巧的角色。好在一路演过来，除了兢兢业业之外，这戏，姬他演得自信，所以才彰显出真实。朝堂上和晋王演“戏”收回郄克、栾书虎符的那场戏，姬他和郑昊两人的表演都极其细腻、精准、到位。赵朔是因为知道演戏，所以每每在说话时，用眼角瞟向郄克和栾书，窥探两人的反应，而望向晋王的眼神却始终充满心领神会的味道，坦荡清亮中还有隐隐欢悦的笑意。而郑昊的晋王则刚好和赵朔相反，他聚焦的中心始终只有赵朔一人而已，所有的急切、忐忑、期待都被刻意地压制在不动声色面无表情里，唯有眼神的阴鸷泄露着心底的算计。

第十二、十三集
这戏感觉最新奇又最有看头的，还是程婴和屠岸贾之间的你来我去、见招拆招的“阳谋”。有朋友戏称这一出《赵氏孤儿案》精彩纷呈，武打、悬疑、侦探、宫斗…全齐了，阴谋算计见得多了，但这般将阴谋变成阳谋，招式本是阴损的，但在对手面前却把阴招一招一式“显摆”着剖析得这么坦坦荡荡的，你几曾见过了？谁说俺波酥和波洛神探相似？明明比那小矮子高么！抽丝剥茧分析案情不稀奇，可那小矮子有跑到对手那儿直接告诉他我下一步要做啥？可俺波酥就敢，那一头的淳叔也敢！这戏牛啊，害得我很怀疑都是现代化科技惹的祸，什么录音啊、录像啊、监听啊，敢情没这些时，古代人都是这么斗心计的，多过瘾啊！
想再谈一次移动镜头。屠岸贾布局花园地道行刺晋王的戏，在相当局促的空间里大量使用移动镜头，甚至有意在前景有众多遮挡物时拍摄，比如镜头在廊柱和布帘间快速移动，廊柱后则是刀光剑影。这样的画面实实在在给人带来极仓促和不安的感觉，但又极具现场感，外加跟拍、升降、推拉镜头的变化，远近景别的频繁切换，以及水平和俯视不同视角的攫取，摄影镜头的节奏决定了戏的节奏，和本剧所有的“武戏”如出一辙，竟是非常棒！
我在想，如果没有被卷进赵朔大人这档子事，程婴对着他那宝贝娘子，天天貌似老虎扮猪地任她唠唠叨叨、管头管脚，又时不时被她自以为聪明、高明，但又怎么都不靠谱傻主意整得哭笑不得，大约就是一个疼爱和宠爱妻子的平凡男人，最真实的幸福了。哪怕就是眼下，内心始终无法放下对赵朔境遇的牵挂，可面对妻子兴致勃勃谋划着要为未出世的女儿攀髙枝，又自以为聪明从吃饭绕到吃菜绕到乘车，鸡同鸭讲般发出的朗朗笑声里，有多少幸福甜蜜的宠溺。看着荧屏上这对最有生活真实感的夫妻，忍不住想，其实女人真不应该太强太聪明，或者很多女人还不够聪明到在喜欢的男人面前假装不聪明。
有些细节有些台词，如果编导想不到，可能对剧情的发展也没有多大的影响。可如果你想到了并细致地表达了，显露的就是匠心。比如，急匆匆赶着去为宋香接生，但临了却依然忘不了给韩厥抛一句，“若赵大人有事告知程婴”，就是这样一个例子。有这句和没这句，最大的区别在于编导关注的重点是讲故事还是要立人。而一流编剧和导演，永远让剧中的人物来推进故事，而不是使人物被故事牵着走！
孟姜生产的那场戏。不但是在交代事，依然在塑人，因此该从家仆报信要屠岸贾回家开始算起。在之前对屠岸贾深爱夫人做了充分铺垫的前提下，这一刻，屠岸几乎没有迟疑地选择到赵朔家劝赵朔让公主入宫，彷佛在屠岸贾的画像上又画上了极生动的一笔。而当庭院外徘徊着要在保大人还是保小孩之间做抉择时，编导和孙淳的精彩，又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一贯强势、事事都要主动掌控的人，这一刻焦躁不安的无力感和不甘心。这样的选择即便对着是一代枭雄，依然是残酷的，因此，连着两次询问，连着两次辛苦挣扎，最后挣出的答案，竟都是两个都要！可世事真的都能如人所愿？即便再强大的人能抵得过人生无常？可惜，沉浸在胜利喜悦里的屠岸大人，估计是无法从这次的侥幸抑或不侥幸之上悟出点什么来的。而这一刻，孙淳所表现出来的屠岸贾人性脆弱的一面，使我有理由相信，孙淳版的屠岸贾，也许我可以“恨”，但我却无法鄙视，我甚至于欣赏、甚至于隐隐地怜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三观出了问题。
而那边厢宋香产子的戏码在这档口却是一出最幸福的喜剧。程婴凝目瞪着襁褓中的婴儿，满眼都是不可思议的惊诧，这表情唤起前几次把脉的回忆，平生几分喜感，我竟有点幸灾乐祸，等着程婴自己宣布结果。但是秀波，让这一刻瞬间晶莹的眼眸表达了程婴的极度惊喜和极度感恩，那句，我错了，不！是老天，老天特意将女儿换成儿子！以及狂奔着跑至庭院，含泪仰天喊出的“我程家有后了！”竟如棒槌般深深撞击到我的心灵。其实，荧屏上最容易轻易拨动观众心弦的，恰恰是那些能和平常人的平常事产生共鸣的喜怒哀乐！由这一刻得子的幸福联想到那一刻舍子的哀痛，那种酸楚竟直直地从心间向眼睑蔓延开来！
灭赵朔的这场戏是本剧开局至今最重头的一场戏，却也是惨烈到极致，但又唯美华彩到极致的一场戏。很想“骂”阎导“狠心”，虽然我知道他其实是睿智又有节制的，这样满门灭族的血案，他的镜头却基本很干净，但仅仅很有策略地选择了几个孩子，成为典型性的镜头叙事重点，却一下子让观众对这灭门惨烈的记忆加强到了极强点！而另一方面，这场戏在色彩运用上竟是非常炫目，火把燃烧的火焰刺目的赤白和金色，赵朔脸部火光和血光映照下妖异的红色。在大战郄克栾书带来的灭剿他的官兵时，赵朔一身长袖飞舞的白袍和打在他身上的红光，竟给我一种舞台剧的错觉。于是，阎导竟一下让写实的环境显现出诗话般抽象的意境。赵朔的这身服饰以及大量使用刻意放慢的镜头，外加姬他对这场谢幕之戏的倾情投入，刀光戟影，剑气纵横，血色中图腾着一种倔强浓烈的浪漫，将这一刻赵朔的凛然正气、神勇英武和不可亵渎的尊严渲染成最极致的唯美，定格在这一刻的荧屏，也定格在观众的记忆里！今夜，我不记得姬他！今夜，我只记得赵朔！

@魂断蓝桥1973

第十四、十五集
搜孤。这两集，竟是大气都不敢出啊。几乎从14集的第一分钟开始，心就悬着，直到现在依然无法放下。绝大部分观众都熟知《赵氏孤儿》的故事，因此前十多集的篇幅，始终被赵朔是怎么被灭门的，程婴又是怎么救孤的这样一个大悬念所统辖。在这个大悬念之下，一浪紧推着一浪的戏剧冲突及小悬念，在编剧精心构思的故事脉络里此起彼伏、接踵而至，使观众的小心脏竟没一刻能真正消停的。
而最近大家都在热议的所谓“阳谋”的新奇，确实是创作手法上的独辟蹊径。其功效首先是将程婴和屠岸贾之间的人物关系，安排处理得更新颖、复杂、充满张力；其二是为观众带来了解密的快感，其三，却也是为了加强悬念的需要。相较于那些以为悬念就是故弄玄虚，把观众整得如坠云里雾里的编剧，陈文贵老师显然就是善用悬念的高手。所谓悬念，“有时宜于把一项重要的情节在未发生之前瞒住观众，却有更多的时候，戏剧兴趣要求相反的做法。”（狄德罗）保密和玄虚，也许可以布置片刻惊奇，可是提早把内情透露给观众，却引起长时间等待过程中观众一切心理和情绪的体验，才是真正的悬念。而《赵氏孤儿案》，恰恰就是不瞒对手，更加坦荡荡不瞒观众，观众掌握的信息越全面，反而越紧张。程婴和公孙急赶着进宫救孤时，因为知道屠岸也已进宫，我们紧张；冉白向公主骗取婴儿时，因为知道国君和屠岸的密谋，我们紧张；程婴奔向花园想要阻止且骓时，那回廊怎么就这么长呢？因为我们还是紧张！
这两集，让我不得不“恨”侯老师。我“恨”这个到满，居然可以这么心思缜密，竟把20年后可能出现的局面剖析得一清二楚，而把一切潜在威胁的机会扼杀在摇篮里的手段，竟是如此狠毒！我“恨”这个到满，居然可以这般冷血铁心，人家屠岸大人明明沉浸在丧妻之痛中，他却像个催命鬼，声声提醒催促要落实诛杀孤儿的行动；我“恨”这个到满，居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而对屠岸夫人之死，非但未见他有更多怜恤惋惜之心，甚至可以得意洋洋地用来作为打击程婴的武器！因此，为了我一切的“恨”，而敬侯长荣老师！
为了 “大计”、为了保自己和孩子的无虑，他终于选择离开她的病榻，虽然他也知道这一别很可能成永诀！导演的镜头交替地给到屠岸贾和昏迷的孟姜，“孟姜，为了我们的儿子，我现在必需入宫，我的孟姜一定能挺过来，等着我”，话语彷佛是下定了决心般坚定，彷佛理由充分而自信，但妙就妙在，导演竟始终让说这话的屠岸贾背对着孟姜！终还是他无法真正完全将她放下，终还是他无法不为这一刻的别离心存愧疚，终还是他无法以这样的离别来面对她！
而当屠岸贾匆匆赶回来时却已是天人永诀，物是人非的哀婉、惋惜和悲凄，尽在导演会说话的空镜头里，紧闭的门，床上一席罗衫，床头一双绣鞋…我看着他，面对着孟姜的灵牌喃喃诉说着他捍卫自己儿子的决心，彷佛惟其如此，才能让内疚亏欠稍稍平复；我看着他，哽咽地向到满唠叨，我再也没有孟姜了，我的儿子再也没有亲娘了，他竟孤独到满腹哀伤无人可倾诉的境地，而他急切中拉上的“稻草”，也许能懂得谋命，却不懂得他的心；我看着他拉着程婴，“我夫人难产时你在哪里？”，也许唯有这个对手才可以让他一切的脆弱、一切的哀恸、一切的不舍找到一个可以放心宣泄的口子！于是，我为孙淳而赞！赞他在给足了屠岸贾张扬的霸气之后；在这一刻给了他最真实的内疚伤痛和和最孤独的无助软弱。
除了全方位细细描绘和铺垫的重点人物之外，编导们并没有忽视他们想要立起来的那种信、那种义、那种仁，同样需要一个更宽广阔的面来承载。于是，我们很有幸看到了这样一群小人物的光华。他，权奇，不杀赵朔是义，自裁对使命做交代是忠。他，且骓，救孤儿是仁，有恩必报是义，投案是信，在屠岸贾饶恕他之后为了不破坏主人的规定而慨然赴死是忠。还有他们，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们只知道战场上负伤倒地的他们，却在最危急的时刻，坚定地手腕起手，把他们的将军牢牢保护在怀中，死，留给自己，却把生的机会留给了他们的将军。
这两集的戏还有人说起吴秀波表演的“个人特征”吗？至少我的眼前只有程婴！我早就没有时间去思忖这个动作是不是秀波招牌动作，这个表情是不是秀波的个性化表情。我只知道这一刻吴秀波和程婴合二为一！我在他惊惧里惊惧；在他的惶急里惶急；我在他目眦欲裂抬首问苍天的悲愤中，心也跟着一起撕裂；我在他劫后余生对着自己健康的儿子和爱妻欣慰感恩时而欣慰感恩。我知道一个演员也许不可能为了每一个角色去专门设计出一套表情和动作，但走过每一个角色，却一定是走过了又一段独一无二的生命。而我更知道，只有完全走入角色生命的表演，才会是下意识最自然的表演，才会带出他最本色、也是最习惯的表情和动作来。真正最上乘的表演，没有设计，也无需设计，一切在心，一切无痕！

第十六、十七集
电视机的屏幕已暗了，但那吟唱却依然在耳畔回荡。天使般纯净的声音，哀婉悠长，彷佛要唱尽人世间绵密无尽的苦难，又彷佛是一曲充满深情的礼赞，为了从苦难中倔强挣扎出来的华贵，那些仁爱、那些悲悯、那些不屈、那些坚忍、那些牺牲……电视剧开演前泡的茶。杯子，满满的，水，已凉透。而我，在两集戏前后90分钟时间里，湿透两包纸巾。没人相信，看戏，竟也能把自己看得全身脱力！我知道此刻我的情绪恰如那决堤奔流的洪水，一发不可收，但我又必需再拿出120分的力气来约束我的心和我的理智，尽可能不去滥情和煽情，但实事求是地说，今夜，要做到这点，太难！
我想说能在这样两集戏里曾经也“活”过一遍，一定会是那些演员一辈子刻骨铭心的记忆。因为有那么一种戏，深深具备夺人心魄的力量，它唤醒你心底深处蛰伏着的、所有的激情和向往，又和你生命经验在某一点上不期而遇。它在感染和打动观众之前，早就感染和打动了你自己。你哭你痛，你演的是他们，是宋香、是公孙、是公主……可你又何尝不是在演你自己！
阎导曾说过，救孤的戏是一个“坎”。而我的理解，这不仅仅是演员表演的坎，它也是全剧立得住还是立不住的坎。在这两集戏里，滤去一切情节的脉络和情感的枝节，真正直面的内核却只有两个字：“生”和“死”。那是一场最严峻冷酷的拷问，拷问的还是人类最终极命题前的选择。求生存，避死亡，这本是人的天性，而血缘亲情之下的维护，也同样是人性最自然的反映。而“赵氏孤儿”，它之所以能在浩瀚的历史事件中脱颖而出，并传承千年，是因为它反映了人的个体，为了一个利他和利众的目标，挣脱和超越了人本性的束缚，而做出的选择。它契合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道德判断和价值取向，它展示出一种近乎于“伟大”和“神圣”的情感和精神。而到了现代语境之下，随着商品化的出现发展和成熟，个人利益被放大，道德和价值评判的尺度更是被物化。于是对于这样一个生和死的选择，值得还是不值得，相信还是不相信，却忽然变得模糊起来，甚至是混乱和颠倒起来。怀着敬畏之心来讲赵氏孤儿的人，他们一定选择相信，他们更希望让自己的相信影响受众的相信。因此，救孤这场戏集中爆发的有关生和死的矛盾冲突和选择，就正是这样一个“核”，或说是一个信与不信之间的“坎”。迈过去了，你就相信强调人之天性，但并不违背人性本能选择中的道德底线，你也相信利他选择下舍己的牺牲既有存在的可能，也有存在的价值。
是本剧全体主创的倾心投入，才使得这“救孤”的戏既惊心动魄又流光溢彩。为了这场戏的成功，编剧在之前十五集的篇幅中用无数细节细细密密地扎下了足够的铺垫，又在此处贡献了大段大段极朴实、极贴切、极有感染力和震撼力的台词。他让这场戏几乎汇集了所有的戏剧冲突并在最终高潮点上集中爆发释放，敌对方屠岸贾的搜查和威逼，无辜婴儿惨遭杀戮带来的压力，同一阵营的公孙杵臼想要牺牲程婴之子的谋划和心思，妻子宋香坚决护子的舐犊之情，更有程婴内心一刻都不停歇的犹豫挣扎不舍、天人交战。而将原本传统的聚集全城婴儿改成每天杀戮一条街的婴儿，更体现了编剧对于戏剧冲突营造推进及节奏掌控上的功力。导演则动用了影视艺术的一切手段，灯光、音乐、服装、化妆、各种机位各种镜头的变化，彷佛一切的力量都凝聚在一个点上，在编剧营造的戏剧冲突的最核心点上，最真实的场景下最真实的表演，却又让这一刻爆发、升华和图腾都闪耀着戏剧化的光芒。这两集之后，我忽然就很有信心，我相信至少在电视剧制作的领域，如果我们能多一点这般静心和精心打磨作品的精神，那我们距离一流大片的距离也并不算太遥远！

我是该夸奖这两集中的每一个演员的。应采儿，和赵武匆匆一面所展露的母爱深情以及无奈的生离之痛，撩拨得每个人都心头发酸，我相信是那无声的泪水里专注的凝望，使导演的镜头果断把宋香及宋香的话语都沦落为背景，让这一方天地只为这一对母子而存在！张译文。压力之下的张译文，让公孙杵臼像个战神，他生生绽放出刀锋般冷冽的光芒，让我们懂得何谓威武不能屈，何谓浩然正气、何谓舍生取义。练束梅，我终于能想象这场戏曾带给她怎样炼狱般的心理和情感上的折磨了。母子天性，那是宁可牺牲自己的性命，都容不得孩子受半点伤害的，可善良的心又使她为了其他无辜母子的生命而备受煎熬，这其中更包括她说要送出去的赵武。她坚持，可内心也正为这坚持而战栗。她像惊弓之鸟一般地戒备和惊惶，她生气发作浑身颤抖，可这颤抖中的绝大部分是出于发自内心的恐惧，对未来不可知的恐惧，对不得已选择之绝望的恐惧。孙淳，我不知道孙淳在演绎这几场戏时的心情，有时候要完全投入演好一个复杂的“坏人”远比演好纯粹的好人要难N倍！可顶着吴秀波带来的极大压力，一切竟都是水到渠成般的自然，细腻到每一个眼神中的询问、怀疑、挑战、震撼、释然、得意，孙淳，他如愿让至少90%的观众恨上了 “他”。
今夜的星光，因为你，而格外灿烂！这连续几场戏，我不敢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它却一定是吴秀波个人演艺生涯中不会被轻易翻过的一页，因为它是他这么多年来表演艺术积淀的一次集中释放！今夜，我为吴秀波的精彩而惊艳骄傲。我简直不敢相信，能有这样的表演吗？用每一句台词细节处的气息转换、轻重缓急、甚至停顿、甚至破句、甚至窒息、甚至语焉不能语，让我们心灵的堤坝瞬间决堤失防；能有这样的表演么？用每一个眼神中的哀伤、心痛、不舍、挣扎、悲愤左右我们的心智、牵动我们的灵魂；能有这样的表演吗？如水般自然奔泻流淌，收敛时是波平浪静下的暗流汹涌，爆发时又裹挟着一泻千里、惊涛拍岸的力量在你的心头奔腾而过。
但我又谴责我自己，如果对着今夜的这一个程婴我来妄谈表演，那是我亵渎了吴秀波！因为这一刻啊，一切的技巧早就融入了血脉、融入了灵魂、融入了生命，荧屏前灿烂着的，不是一个叫吴秀波的演员，而是一个父亲，一个叫程婴的父亲！因为是父亲，所以在痛下舍子的决定时，他才有那么多的心痛、那么多的不舍、那么多的内疚、那么多的挣扎、那么多的悲愤！因为他是父亲，所以在将儿子送上不归路时，他才无法控制他的泪、无法控制下颚的颤抖、无法不佝偻起身子、无法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断断续续说出他想说的话、无法不抽离灵魂般的麻木茫然。但因为他还是程婴，还是那个叫程婴的父亲！他有他必需相信的道和义，他有他必需遵守的信和诺，他有他必需承担的医者救人的责任。因此，人性是自私软弱渺小的，人性又是无私坚强高尚华贵的！爱是这一刻的不舍，爱又是这一刻的牺牲！
儿子小小的身子，在举过头顶的霎那，彷佛如山般千钧重啊，要怎样强大的意志力、怎样坚定的信念才不至于被压垮！而当那声惊天动地的悲呼声发出，一切彷佛嘎然而止，一条幼小的生命戛然而止，猜疑和挑衅戛然而止，而一个父亲的心跳、思想、感觉彷佛也在这刻戛然而止。今夜之后，太阳会照常升起，这个叫程婴的父亲也还会照样醒来，但我不知道，在过了今夜之后，这个看起来完整的人，还是否完整？

人生有很多角色，你以为很重要，但实质却只是你后天的选择，你选择了要，故它在，比如那些社会性的角色。人生也有些角色，却属于“原发性”天然的，由着人生完整程度的变化，一一降临到你的头上，比如做人子女的角色和做人父母的角色。当我看着那个屠岸大人，为了摇篮中儿子的啼哭，撩起长袍、一溜小跑直穿过好几个庭院时，我混忘了屠岸大人大司寇的社会角色，而只记得他是个父亲！原发性的角色常常在这里，就在这里了，一切冥冥中似有天意，你逃不了，也不用担心它会逃。而后天的社会性的角色，你之所以花更多的精力蝇营狗苟、苦心经营，是因为你非得去争取，它才会属于你。除去应该承担的责任之外，你觉得它重要，是因为很多时候有了它的附加，生命仿佛也变得多姿多彩起来。但附加中一定也有很多属于锦上添花的部分，远远大于人生的必需。当一个父亲号称自己的一切努力、打拼、甚至不惜刀口舔血都是为了儿子时，其实他未必知道儿子更加渴盼的也许就只是这一溜小跑中传递出来的、浓浓的爱，也许就是这一溜小跑中挤出来的、更多片刻的依依相伴的时光，也许也就只是更多个平平常常日子里朝朝暮暮的常相守而已！但问题却是我们常常在失去之前却并不知道什么才是最值得珍惜的，人生的围城何止婚姻一件而已？围城的囧境在于得不到的才是好的，而人生的每一步其实又都是选择的结果，得和失永远如影随形，谁也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的完美和满足。
正是到满低声下气的反常，才令我终于看清了编导对这个人物设计上的安排。第一权臣家第一谋士岂会是吃干饭的？离了屠岸府不求闻达找个赖以谋生的差事怎么都不会太难的，何至于忍受讥诮吃回头草讨人施舍来着？更何况从赠金公主行刺程婴来看，到满的“家底”其实也不薄，因此，到满绝不会为了混不下去而回来的。荣华富贵？那就更不会了，但凡存了丁点这样的心，也不会当初甘愿以直犯上、决绝地拂袖而去了。因此，到满回来，反常地死乞白赖地非要在屠岸家待下来，原因只有一个：程婴，因为程婴终于进了屠岸府了！而到满对程婴有一千个不放心，对屠岸贾就有一千个放不下。因此此刻我只想赞一声：壮哉到满，正是今天这低声下气的猥琐样子，反而彰显出其内在的傲岸风骨，春秋战国无义战，但春秋战国却多义士！而屠岸贾对到满越是刁难、打压、奚落，越是表达了他心中的狐疑，又或者知人若他，岂能不洞悉出其中奥妙？试探也罢，想让他知难而退也罢，但却一定会有一份敬重埋藏在心底。忽然又回忆起到满离开屠岸府的那场戏，孙淳话出口了，想收回又收不回，想挽留又说不出口，心中着急、嘴里发狠，只等人回心转意或给个台阶好收场的模样，只有在心里感慨精准精彩的份了！同样精准精彩的还有侯长荣，这精准，是度，各种五味交杂的情绪在委曲求全的告饶下都细细密密地收敛在有迹和无迹之间，让悬念依然维持着悬念的走向脉络，只等待最终必定会来的一个爆发机会，拭目以待！而更精彩的，还该是编导，《赵氏孤儿》的故事始终有个矛盾的结很难解，也许放在戏曲或戏剧的体裁类型里尚可，但在电视剧上，矛盾可能会更突出。那就是赵氏孤儿的故事，戏剧冲突烈度最大、最有震撼力之处，必须依赖于一个绝对两元对立环境才得以实现；但人物塑造上，如果真的两元对立了，那就很容易又陷入了类型化的泥坑，更何况他们还将原本屠岸家和赵家的恩怨纠缠给弱化了。因此，如何既塑造一个完整丰富可信的屠岸贾，又要让他在野心欲望之下顺理成章做出人神共愤暴行，而且这样暴行结合一个有血有肉、真实的屠岸贾还能引发观众更深一步的反思，始终是主创面前的一个难题。现在看来这题他们解得很技巧，很有心思，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没有花费太多笔墨去正面表现屠岸的好，但是他们却频繁采用反衬和烘托，以跟随屠岸之人的忠、勇、义、信，让观众自己去思考和想象，要什么样的主子才当得起这样的跟随者，不惜以命来相报！然后再辅以和程婴较量中微妙的进进退退，屠岸大人个人的魅力竟在观众心理慢慢地丰满和丰富起来，真是非常棒！

第二十四、二十五集
果不出其然，到满回到屠岸府的唯一目的就是程婴，他自认程婴和自己是同一类人，绝不会背叛主子。而屠岸大人因为惜才爱才而看不清程婴的真相，为避免日后反遭其害，还不如自己替主子除去了他。但他一心想要除去的人，在他被扫地出门时，却没有落井下石，他反而帮他重新回到了屠岸府！其实，他的对手程婴也一样了解他，因为了解，所以才尊重。但到满有一点还是错了，程婴和他并不是同一类人。虽然一样忠，但程婴的忠之上更有大道在，他绝不会撺掇他的主子干出伤天害理之事；而到满的忠，却是全身心维护自己的主子，只要有利于自己的主子，不分是非、不择手段都可以在所不惜。因此，大义之士和小义之臣，岂可同日而语。
看来这回的练束梅，是立意让我宠到底了！上一集开始，宋香终于又重新开口，仿佛是从一个令人揪心的背景又回到了前台的聚光灯下，而我的心竟已经开始雀跃和期待了。小练是真的让我惊喜啦，因为她演绎了一份最美丽的“正常”和“不正常”！不正常的，是宋香灵智的蒙蔽，失忆和痴痴傻傻疯疯癫癫；正常的，却是做为母亲、做为女人天性和潜意识里流露出的情愫和情怀。甚至于正是由于灵智蒙蔽，那些天性的东西更加无遮无拦、更加单纯炽烈如赤子。这样的美丽，在她含着一份羞怯，也含着一份坚持向到满解释那大哥其实不是程婴的认真里；这样的美丽，在她眯起眼睛扔豆子和偷吃食物的童心和顽皮里；这样的美丽，在她含泪的期盼，又在儿子喊出“娘”的瞬间，涕泪泗流但满脸满眼的欣慰爱怜中弥漫着的母爱的神圣里。何谓表演的灵动？那就是无论什么样的角色，无论是角色心路历程的哪个阶段，都能用一种最贴切的表达来实现栩栩如生。而演员在舞台和荧屏上的美，很多时候和脸蛋形体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当然，小练也是美女一个，但她经常性地让我在看她的表演时，忘了她天赋容貌上的美），美，在于演员精神境界里忘我无我地和角色的融合；美，在于表演形式上与众不同的个性和创造力。于是，从麦香到宋香，我有理由相信一块璞玉如涅盘般的蜕变和升华，正在那些堪称优秀的导演和前辈们的雕琢中、在她自己刻苦的自我磨练中，一步步扎实地发生着。
关注郑昊，大概还得从《我的父亲母亲》开始算起，我记住了郑昊表演上的自然、细腻和内敛的控制力。然后，看了郑昊很多戏，无论是《中国远征军》中的上尉勤务兵大秦，还是《心术》中的钢丝男，郑昊每一次总能在角色应该在的位置上，从没有半点僭越，但却将人物的光华演绎得令人过目难忘，而这一次的国君也正是这样，郑昊给了晋王内敛的气势，给了他无法言说的沉重，给了他内心的孤独和无时不在的焦虑猜疑恐惧，给了他无奈中的无情和无情中的无奈。在他对着公主说起那断了琴弦的琴时，真是既想为晋公哀，又想为他叹。其实，他何尝不想成为受人拥戴的一代明君，但过去的阴影夹杂在高处不胜寒忧虑惊疑中，他也宛若深陷漩涡，既造成他人的悲剧，自己也一步步向着悲剧性的命运旋转过去。很庆幸，电视剧版的《赵氏孤儿案》并没有弱智化和妖魔化这个晋公国君，事实上本剧至今没有妖魔化故事中任何一个角色，反而竭尽所能让他们都无限接近做为“人”最真实可信的存在状态。历史真正的价值是从普遍性里归纳出规律性的东西以警戒后来者，而一段从历史的背景中提炼出来的故事，正因为其衍生于正常人的欲望、嫉恨和猜忌的普遍性，其反思的价值反而远远大于几个“恶魔”倒行逆施而造就的个例。
屠岸贾，他实在是堪称一代人杰，也无怪乎有那么多优秀的人才愿意为他生、为他死。看看他为了要留住程婴、笼络程婴所摆出的姿态，不被他蛊惑和感动是很需要定力的。一力的维护、一力的信任、一力的关心和关照，所谓礼贤下士、以诚相待、肝胆相照，大概也外乎如此。但是，枭雄（或者说奸雄）就是枭雄，和英雄有着本质的区别。英雄的终极目标是利他，而枭雄却是利己。英雄坦荡荡，行动发乎于心，尤其在交友上，无需手段；而枭雄却是走一步惦记着两三步，磊落胸襟的实质背后多的是手段和算计。屠岸贾和到满一唱一和造就的这出试探的戏码，就是典型的一例。屠岸为大业推荐的医生，医生又自称赵朔有恩于自己要程婴拿一件赵朔的物品方肯治病，岂目的就是想逼出程婴是否留有赵朔的遗物，以此推断他是否还心存故主。这个局被程婴入室盗奏章而破了，是出于巧合还是程婴早有怀疑和准备此处不得而知。但却可以看出屠岸贾对程婴的态度是有保留的，既想用他之才，又存防他之心。而枭雄真正能吸引和笼络的，只能是到满这般的小义之臣，却无法赢得程婴这般的大义之士的，大义之士如白马素车易水寒，图穷匕见筑声残这类的，只会选择跟随真正英雄。因为，枭雄和小义之臣，英雄和大义之士，由于价值判断的尺度全然不同，始终只能泾渭分明地存在这天地之间。


而屠岸贾、到满和程婴之间的戏码，怎么也让我情不自禁地联想起《铁齿铜牙》来了呢？虽然人物个性和角色关系有很大不同，但三角之间微妙的拉锯，相互之间摩擦而不断生出的火花又带出了些喜剧色彩，也使得原本紧张的节奏和观影心情，在此处适当地松弛了一下，这调剂依然来得及时。不过到满讥讽和侮辱程大业的戏码，虽说也是为了更好表现程婴为了原则和底线寸步不让的个性，反映了屠岸贾做为枭雄的见识胸襟以及对程婴的真在乎，但此时、此处、到满此人身上发生这样的事，却因太多的设计感和技巧而有失于自然。到满，他可以犀利但绝不会失于尖刻；可以小气记恨但不至于浅薄，即便想打击一个宿敌的父亲，也不至于以一个有缺陷的孩子作武器，这样的情节和故事，实在让到满这个原本设计得非常出彩的人物失了点格调、也失了点味道了。
看看程婴是怎么教育屠岸无姜的，潜藏着的“戏眼”依然还是书！而且真是文韬武略，授之以治国之道。“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这出自《诗经》大雅之生民之什，所唱颂的，是为君之德。而２５集后面那部分背诵的，则应该是《管子》的牧民了，讲的也是为君者如何以仁、德、信来乐民、富民、安民、育民。我相信，引用这些，既是再一次对之前情节和人物的呼应，包括程婴之好书，也包括赵朔大人看得最多的是《管子》；更重要的，是为未来的故事和人物的走向，甚至可能是戏剧冲突的走向预作了铺垫。而本剧看上去台词通俗亲民，但知识点就是这样不着痕迹地“卖”的！只是还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吧，我一直以为把历史传奇剧当做历史看，是中国文艺的悲哀和荒谬，但既然引经据典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也就必需要谨慎小心了。比如《诗经》的提法是在西汉以后才有的，此处也许说《诗》会更妥当些。而神奇的字幕组啊，是不是他们手上的《管子》和我的版本不同啊？又或者错的是我，我孤陋寡闻之前读过的、学过的都是错！

第二十六、二十七集
这部《赵氏孤儿案》，从无一差评、到收视率节节攀升、到引发各路大V及专家的好评热议，不过分地说，那已不仅仅是一部电视剧的成功，它更是一种值得我们的影视人和市场的策划者、践行者们以及消费者们去总结、去借鉴、去反思的一种文化现象。而总结它艺术创作上的成功，却一定有一点非常突出，那就是创作者们对故事的信心、对故事所要传递的精神和力量的信心。正是基于这种信心他们才会选择以一种最朴素的方式扎扎实实地讲好一个故事，没有繁复的叙事线索，没有刻意卖弄技巧，没有投机取巧地去揣度观众的癖好，也没有故弄玄虚地去网罗所谓吸引眼球的“卖点”来取悦和迎合观众的趣味，他们只是将自己的一腔热诚和充沛饱满的情感顺着故事的脉络在一浪接一浪地在精巧编织的戏剧冲突中层层叠叠释放出来，让故事和人物的框架不断地充实和丰满起来，而故事本身所蕴含的力量和精神又在这朴实但又无处不在的精细和精致中，越是本色，越是极致，越绽放出夺人心魄的光华。就拿本剧编导所营造的戏剧冲突链上一个个引人入胜的悬念而言，从赵朔一家如何被灭门、到救孤、到摔子、到天涯逃命、到栖身屠岸府、到疑孤……一路发展下来，在精巧构思中环环紧扣，他们仿佛给出了一个典型的教材案例，告诉大家抓住一部“剧”最为本质的东西，才是最根本的东西，无需聒噪、无需跟风，无需卖弄，至简，则至精！
再赞一声俺家淳叔，当程婴揭破了屠岸贾谋害郗克之实时，就那么一瞬间，让表情即刻凝重起来，让佩服的惊疑、忌惮的惊惧和一丝涌动着的杀机，混杂着但又层次分明地涌过眼睛，让观众心在这般复杂和纠结中一下子揪紧，却又在近乎窒息的紧张里举重若轻地以一句“到满输惨了”化解，但一切属于表演的魅力就在观众如坐过山车般的体验里心照不宣地共鸣着走进观众的心里。同样的共鸣还有儿子要去从军时的那份左右为难，既为儿子骄傲，又为儿子担心，既想为了儿子豁出脸面，又因强势惯了而怎么也无法低声下气，一切微妙尽在最细微处，极有控制力的表演将内心深处情感和情绪的流露恰到好处地控制在有、似有和似无之间，从而让品味表演也如品评上等红酒一般，前味甘洌，后味醇厚，回味无穷。
详略轻重简繁处置得当，不带半点拖泥带水，就表现在这里。当详则详，一天一夜可以用整整4、5集的篇幅来描述；当简则简，十四年岁月竟只是荧屏上的弹指一挥间。但略去的十四年，却并不是简单将十四年岁月的空白留给观众，在前两集看似情节“烈度”淡下来的交代里，“密度”却一点都不简，于是十四年里可能发生的、日复一日的生活，被浓缩在之前类似屠岸贾、到满、程婴三人间斗智斗勇的微妙拉锯战里，浓缩在一幕幕可能上演的和恰似郗克遭遇相似的权术阴谋的悲剧里、也浓缩在屠岸无姜和赵武两个孩子朗朗书声、飒爽英姿和亲密无间里。用典型性事例概括岁月悠长中可能的重复和冗长，达到去繁就简保持节奏的目的，是创作的技巧、也是创作的功力。
终于等到王雨的出场了，我毫不避违，对王雨的期待也是吸引我看《赵氏孤儿案》的看点之一。第一次看王雨的戏，正是阎建钢导演的《中国地》。那一次，王雨以一个反差到跌宕但也精彩到出色的蜕变诠释了一个少年的成长；那一次，在李幼斌和萨日娜的光芒下，王雨成了另一个不可忽视的亮点。再见王雨是在刘江导演的《誓言今生》，这部内涵丰富，但节奏和情节却略略清淡的戏，王雨以一身不可逼视的英武、时尚和阳光的气息，再一次在姜武、田小洁等前辈的光辉下，构成了另一份夺目的光华。于是，王雨之灵气、王雨之戏路宽泛、王雨可塑性之大，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也因此，这回我就有了足够的信心，来等着王雨，等着他慢慢抽丝剥茧般展露出赵武的内心世界，等着他一点点把角色丰富和丰满起来，有血有肉地站在我们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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