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幽一鼻子灰地从神魔之井回到祭都,一路上对龙凌最后那句逼退他的惊世之语耿耿于怀,心里默念一千遍一万遍“老哥是混蛋”,为了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念完,干脆什么法术也不用,直接走着回祭都。
两界交互地带,一路上荒芜,临近祭都才有了几分生机,已经可以看到恢弘的城墙。龙幽草草收拾了心情,端出一副威严模样,走路也是规规矩矩,不再像先前那么随意了。
城外似乎有动静。
龙幽走近时才看清,是一伙魔将另一伙魔……确切地说是半魔,赶出了祭都。那些半魔衣衫褴褛,身上旧伤加新伤,无不例外的是力量都很弱小,眼神都很无助。
衣服有些眼熟。似乎是……净天教?
龙幽皱了一下眉,伸手抓过一个魔兵:“本王不是颁布过法令,不得欺凌弱小。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当众行凶,还将本王放在眼里吗!”言辞甚是凌厉。
“是、是陛下……”魔兵们慌张住手,一字儿列队排开,行礼。
龙幽脸上依旧冷冷:“是谁许你们的权利,说。”
“回陛下,我们是奉申熙将军之命,将这些……”魔兵头领看了眼歪倒一地的半魔,极不自然地掩去鄙夷神色,“将这些弱小的魔迁出祭都。”
“三年前本王就曾下令,凡是从人界迁来夜叉的半魔,一律安置于祭都城西,任何魔不得寻衅闹事。”龙幽言辞冷冽,明明还是微笑着,他面前的任何魔却都笑不出来。
魔兵头领犹豫一会:“可申熙将军说……”
龙幽一听见“申熙”两个字就三千烦恼滚滚而来。三朝元老,夜叉国第一将军,脑子僵硬得那是不会转弯。自龙幽即位以来,申熙极是看不过他有些安分固守的治国之道,仗着自己赫赫战功,朝堂上几乎天天跟龙幽对着干。龙幽说不恨他恨得牙痒痒那是假话。
奈何这可怜的魔兵并不知晓,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申熙将军,触夜叉王的大忌。眼见着就要倒大霉,缓步而来的一个魔冥冥之中救了他一命。
即便现今并无战事,那魔仍是一身兵甲不解,顶着一头和魔翳一样的白发,开口老成又持重:“陛下是在与谁动怒。”
申熙!
龙幽一听这声音,再大的怒火也要装模作样浮云过去:“申熙将军。”他脸上波澜不惊地道,肚里只觉得吞下了一大口空气,胀得慌。
申熙微微向他行了一礼,再不客气:“陛下若是心存介怀,那老臣告诉陛下:魔界本就以能者为尊,夜叉尚武,断不可容我一寸土地为此等无用之徒所居。”
“他们……”
“陛下不要忘了,魔界水脉虽复,诸国战乱未平。我夜叉只是赞得侥幸,未卷入其中。倘有一日战火波及,陛下难道是要这等废物为我夜叉祭旗?”
“本王……”
“陛下。”申熙根本不给龙幽说话的机会,“弱肉强食乃我魔族法则,陛下执意袒护,引得族人以弱者为好逸之途,纷效法之。日久则我夜叉无执槊之兵,无守土之力,亡国不远矣。倘若陛下的哥哥尚在,定然要为夜叉痛心。”
“……”龙幽只有沉默,半晌他低声道,“将军说得在理。”
他不曾瞥见一旁,那些半魔眼中原本无助乞怜的目光,一瞬间统统燃成了火一般的憎恨!
还好他没有瞥见,不然更是心冷。
申熙见龙幽松了语气,挥手示意魔兵将地上的半魔继续驱逐,一边照常问候了一句,毕竟君臣之分还是在的。“看陛下的情形,是刚从神魔之井回来?”
“嗯,去看了下封印,还算牢固。”龙幽随口敷衍。
“这等小事无需烦劳陛下,臣定期派手下兵士前往查看即可。”
“随你吧。”龙幽懒得再跟他纠缠,“本王累了,将军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回祭都了。”
“恭送陛下。”
龙幽一步一步走出很远,进了城门拐了几条街道,再也看不见那个草木皆兵的申熙,他忽然就从心底涌出一股强烈的怀念——十分怀念还是幽煞皇子的时候,能肆无忌惮指着这个老家伙的屁股大骂三天三夜的日子。
另一个角落。暗无天日,伸手不见五指的角落。
意识缓缓动了一下,身体的直觉在慢慢苏醒。
冷。
这是第一个感觉。
水声。
这是耳朵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