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村，激动得就跳下车就问，xx在哪行行住的了
接连问了三次，说，最高坡坡上人多的地方问就知道了
见三四个女人，就下来问：请问一下，有个叫xx的在哪里住的了？
被问的女人一指挨着我最近的穿红衣服的女人：这就是xx呀！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说，回家哇……
她看也不看我，就是和女人们说了：前晌就有人说给俺奶闺女寻见了！
我就拉着她，还坐上朋友的车走了一会儿，下了车，我一手拉她，一手拿东西，朋友拿最多的东西在后面走，这时，奶妈悄悄地问我：那个就是俺奶闺女？

我一下就笑了，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就不认识我？我就是xx呀！
奶妈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几步，还是摇头：小时候是圆脸么……然后就抢过来抓住我的手，另一只手用劲拍打我的背，打一下说一句：我整整寻了你几十年呀！……我问遍了也问不下呀……！……你大哥绕原平寻了你多少回你在哪儿了……这你咋就想起我来了……
她就两手抱住我的脸，看看，就哭，看看，就打我一下……
一进了门，有个老汉在看电视，肯定是奶爹，我就放下东西，一手拉住奶妈，一手拉住奶爹，听见奶爹说，谁？认不得……啊呀不是俺前晌说的闺女哇啊呀呀……三个人就抱住就是哭就是哭……提前说好叫朋友给照相，像是没照，朋友哭得比俺们还厉害！后来就干脆出了院了去了……

84岁的奶爹老泪纵横，一只手抓着我不放，一只手拍我的背，再摸我的头发……
奶妈就像开了闸的洪水说说说……你小时候……你俩生日儿多了走了我想的不能活了……去了xxx看你那会儿甚也没甚就吃糕回来肚里踹的馍馍……你奶爹上山坨碳就进格看看你，看一次你娘就说：人大帽大！把俺娃娃又瞎坏了！……你奶爹戴的棉帽厚！
我摸了泪说：不要记俺娘，她是就怕我离开她了！
奶妈说：我问谁也问不出来！谁也不敢和我说你在哪了！我下了原平就寻，下了原平就寻，我卖了姓我卖了名我悄悄地在后头看看你长成甚样样了还不行？！……
奶爹也说，也哭，我也说，也哭，最后就都不说，就哭，放开了哭，我哭得出了声……看见两老人的布满皱纹的脸就像雨水流在圪楞上往下滑……

多少回想到的我呀呀学语时奶妈抱过我的手，第一天抱我放炕上从此天天搂着我睡、给我弄屎弄尿的手！天天摸我天天拍打我睡觉一过就是28个月800多天的不懂人世的我熟悉的手！

第一圪搭玻璃，就是俺娃每天趴在那高高地叫唤的地方……奶妈说这句话，朋友说已经重复了五六回了

两个人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这下死了也歇心了！我早估见不上了！

回来的路上，不记得‘唉’了多少次
朋友还是哭，还是说我奶爹摸我的头发打我的背……
我想起奶妈最后说的话和我娘一样样：俺娃现在娃娃们正花钱的时候，是给我买这么多吃的了……

我又做对了，背着我娘，看了奶妈奶爹，俺们三个人的梦里，从此，少了分离想念的恶梦……

这片云真轻，照了几次好不容易才抓住
都漂了吧，1971.3月3日的大火，大火后的襁褓中的我，我被不知是谁抱着还是驴驼着回荡在这座山那座山之间的啼哭的回音……
《看奶妈》完

珍贵的相片！
我又拉着她的手！只不过，四十多年前，是我的小手！

奶妈奶爹不解地看我注视着这些石头和泥墙，听我问：还是以前的旧厕所？……
肯定在我嗷嗷学话的时候，是奶妈背着我上的厕所！
肯定在我珊珊学歩的时候是奶爹拉着我的小手摸着数这些石头……

同样的石头高坡，
同样的奶妈和奶爹拉着我，
不同的是
四十多年前是他们牵着我的小手听我喊听我叫
而今天是我紧紧地捉着他们树皮一样的手搀扶着聆听他们年逾古稀的想我的痛……

姐，回来的路上的感觉真的是4G内存的词汇都不能表达……
朋友仍在抹泪，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说我奶爹摸我的头发拍我的背说我奶妈卖了姓卖了名偷悄悄地看看我还不行行

拼命地忘了那场大火吧
尽管有千条理由万种借口最终我不是像它一样被妈妈救出紧紧地叼在嘴里搂在怀里而是被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