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33
腊月28。周五。无雨雪。
苍星石起了床,习惯性地要拉开窗帘,阴阴的天色漏进来,苍星石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即撤了回来,厚重的窗帘布摆回原地,布料上漾起的波纹渐渐消失,回复静止。
脚步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按平时的习惯去洗漱。梳洗完系好围巾拿起包踩上鞋出门,动作自然流畅一气呵成。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水银灯的视线从被流水冲洗着的双手上移开,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被当做空气一般的自己。
一向不喜欢和陌生人有过多的碰触,水银灯今天也开了车。她下班的时间要比苍星石的早一些,开车到这里的时候往往刚好是苍星石下班的时间,于是就载她一起回去。
水银灯在等红灯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在玻璃窗上看了看自己的影,和窗外店铺的招牌与街灯混杂在一起,虚幻又真实。
红灯熄灭,黄灯闪烁,水银灯在绿灯亮起的时候打了一下方向盘,改变了行进的路线。
苍星石晚上九点半的时候才打开了家门,一语不发地洗了澡就直接进了卧室。水银灯一直盯着电视屏幕,却觉得什么东西都只看进去一半,电视机里的声音成了背景,苍星石走动的声响被放大,直到卧室门上的锁轻轻一声扣上。
直到时钟上显示出十二点,水银灯才起身关掉了嘈杂的电器。原本兀自充盈房屋的声音一下子被抽空,凭空而生的寂寥迅速地填满了原先的位置。
水银灯关了灯,漆黑一片的客厅什么都看不见。她摸索着墙壁,手握上了冰凉的金属门把,腕部轻轻一扭。
原以为房间里或许还会闪着一盏亮度调低的台灯,没想到不过是从一片漆黑跌落进另一片漆黑。
苍星石好像已经自顾自地睡了许久,水银灯轻轻地关上门站在床边。
凉凉的空气肆意地掠夺着皮肤的温度,水银灯没有动。
她听到了隐秘的声音。
小的时候曾经仔细地想象过自己未来每一岁的样子。尽管记得不太清晰,但梦想中的24岁,绝不是现在这样的。
以前算什么呢,现在像什么样子呢,以后能成为什么状态呢。
原本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被人一撞,拉扯着踏上了少有人至的小巷,走到中途又被丢下不管。她摸索着翻过围墙,把细小的剐蹭的伤口都掩饰在衣服之下,若无其事地走回大路。就在她以为什么事都没有了的时候,罪魁祸首又从路边冲了出来,等在她的面前,并肩她的身侧。
混乱的往年微妙的当下毫不明朗的未来。
为什么就是我呢。
为什么我就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为什么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个笑话。
我还有什么呢。
我还能有什么呢。
千千万万的思绪又延展出无限的分支,在脑子里搭建出交叉扭曲的迷宫。像是被这些思维挤占了原本的领地,身体里的水分顺着某根管道外泄,苍星石就感到微咸的液体从脸上滑过去,滴状物压过皮肤的感觉清晰明显。
尽管很轻,还是听到了水银灯进来的声音。
空气里似乎什么都没有,但她确切地知道有些什么东西存在。
她没有任何动作,水珠缓缓地渗出,偶尔轻轻地吸一吸鼻子,眼前盯着一片茫然的黑暗,怀有千思却无从思起。
良久,她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身上。
“别哭了。”
发现对方毫不理会,水银灯被空气夺去了温热的手轻轻地碰上了苍星石的后颈,激得她的身体微微一弹。
“麻烦你,别哭了。”
苍星石缓缓地动了动,把被子扯得更严实,“我知道你难得这样求人……”她又吸了吸鼻子,“但是,不代表我必须给你这个面子。”
身上的冷已经让水银灯有点受不住了,躺进了被子,苍星石温热的身体并没有移开,她轻轻地翻身,面对着苍星石。蒙着湿润雾气的双眼有些微微的晶亮,她想看见些什么,却只能迷失于一片混沌与模糊。
“后来在国外的时候,就意识到我错了。”
“我说过对不起一类的话不能吃了。”
“但是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水银灯叹了口气,“其他的事情,有没有意义,是不是胡说,我想我们都明白。”
黑暗里水银灯觉得自己好像看见苍星石咬住了嘴唇,像是阻碍了什么冲口而出的话。半晌,她温暖的手臂伸出来,碰到自己尚冰凉的躯体也没有缩回去。身体缓慢的移动被床单施加了不小的阻碍,轻缓又漫长的拥抱像是跨过了八年的时光。
水银灯感到对方的手臂用力地收紧,似乎能隔着被挤压的身体表层感知出骨骼的形状。接受到像是要溶为一体的力道,水银灯一点一点加重了双臂紧压的程度。
她感到了水银灯无声的回应,张开嘴,隔着一层织物,咬上了水银灯的肩膀,像是想要留下烙印镌下证明一样地用力,她感到齿下细腻的皮肉因为疼痛而自然地僵硬紧缩,却没有听到水银灯一点反感的声音没有感到水银灯一丝推开的意思。
她松开口,头脑空白里想起曾经听过的一句歌词。
So bad to me, you’re like caffe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