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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太过沉重，不停地下坠在纷繁复杂的空间里。扶着栏杆迫不得已地踉跄而过，廊顶的图画时不时就撞进刻意躲避的双眼。或者剥落了彩漆或者清晰如昨夕刚刚完成，画上的少女看不清脸，只能瞥见明净的双目。猛然一下所处的空间重重地顿住，措手不及地狠狠一仰，廊顶少女的眼睛就突然变得复杂。
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不可置信，直直地扎进了她的眼睛。
水银灯揉了揉太阳穴，晨光熹微，苍星石还在睡，呼吸安稳均匀。静谧的早晨仔细地看，还是能看出同六年前相比变化不小。
再往前回想一下八年前她的样子，就更觉得，真的，已经过了好久。
久得像是远隔了一辈子。
曾经所有的行动，我以为自己不过是出于一种“做了会很好玩，想这样做于是就做了”的心理，抱着放任的心态随着自己进行了下去。
到最后我发现，为什么我这么做，为什么我都记得，为什么在国外的时候会有无法抑制的微妙情绪——所有事情真正的起因，不过是我已经未曾察觉地习惯了你喜欢了你。
我们的关系里掺杂着冗长又沉重的时光，无法绕行无法抹消。
若说我浪费了你的六年八年，那你又愿不愿意让我用更多的年岁赔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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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恰巧撞上了星期六，难得慈悲的公司就提前一天开始了春节的假期。苍星石走在街上，过年的意味浓重得有些让人窒息，早早就放了假的小孩子跑来跑去，有时还有那么一两个因为来不及刹住就撞到她的腿上。她就笑笑把小孩子扶一下，看着他们又欢欢喜喜地跑开。
水银灯走在她的左侧，黑色的围巾被时不时的风带得轻飘。苍星石眯着眼抬头看看天上，“怎么还不出太阳呢。”
“天气预报不是说年初一的时候放晴吗。”
“噢……年初一放晴啊。”苍星石低下头看着前面的路，细碎的发丝在这轻小的动作之间有着翻飞未飞的意味，安静地散在脸侧，“听起来很好的样子。”
新年的第一天，有晴朗的天气，就会感觉像是重生了一样。
比如说她大一那年的新年，虽然守了夜，初一的清晨还是早早就起来了。那年的除夕下了雪，初一的早上地上还是一片茫茫的白，暖洋洋的冬阳打下来把雪片都染上了淡金色。又是新的三百多天，让人错以为会一直有晴日阳光的三百多天，像是完全崭新、毫无旧痕如地上的积雪一样可以从头开始的三百多天。
苍星石在那片茫茫的白上踩下了第一串脚印，明光染洒，四周静谧，她的脸上沾满了晨光的淡金色，像是进行了一场神圣无声的仪式，以为从此所有不想记起的东西，都可以被厚厚的雪白覆盖住，不见天日。
出来一趟，没有买太多的东西，两个人的手上各拎了两三个袋子，步伐悠闲地准备往回走。
前面似乎在举办什么活动，不少的人聚集在那里，间或还有好动的小孩子跑出来。
啧。这么多人。苍星石不易察觉地轻轻皱了一下眉。
塑料袋被转到另一只手上提着发出不怎么悦耳的声音，苍星石低头看了一眼水银灯提着的袋子，看到了水银灯腾出来的右手牵上了自己的左手。
轻柔的合上，收紧手指，然后带着苍星石往密集的人群走去。
水银灯在她身前半步，领着她穿过了喧闹的人群，领着她远离了热闹的街道，领着走到正是红灯的十字路口。
大片的日光落下来，水银灯银色的头发在她面前显得无比耀眼。水银灯微微侧头去看另一边的红绿灯，光线太明亮，柔和了她脸部的线条，整个人像是从光明里溶出。
绿灯亮了，身边的行人迈开了腿。水银灯带着后面的人向前走，却走不动。
她回头看向苍星石，苍星石正专心地望着她。
身边的路人匆匆走过，她们在十字路口停步凝视。两只手轻轻地扣在一起悬在半空，尘埃飘浮着从视线里淡出，被空气里的杂质一次次阻碍一点点削弱的眼神终于对在了一起再不会断开，经年的记忆就像流水一样浮动在了两人的眼睛里。无数的陌生人与她们相遇而后擦肩而过，汽车奔驰的嘈杂，路人私语的窃窃，都一点一点随着在风里飘摇的细碎颗粒一起远离。世界被静了音，唯有静止的两人无言地望穿了往日年少。
似乎有一瞬间，站在这里的不是24岁的水银灯和苍星石。
就在某一刹那，18岁的水银灯和苍星石悄无声息地分离。
倏忽在一弹指，15岁的水银灯进门遇到了15岁的苍星石。
下一个绿灯亮起，苍星石收回了眼神。视线搭起的桥梁从中折断，水银灯的眼神有一瞬间空落落的不知放往何处。
苍星石向前迈了一步，“走吧。”
“嗯。”
失却了温度的手，有些僵硬地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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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苍星石拉开窗帘，回头对着水银灯笑了一下。
像每一个平常的日子一样，没有什么交流地度过了上午。下午两个人一起在厨房准备年夜饭，水银灯在厨房里的样子已不似六年前些许笨拙。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还像模像样地喝了一杯，干杯的时候苍星石没忍住笑了出来，水银灯也跟着浅浅地笑。洗洗涮涮收拾完，电视里晚会喜乐的声音早就传了出来，两个人就在空调打得很足的客厅里一起看电视。
苍星石懒散地望望自己的家，茶几上又摆着水银灯刚刚喝掉一半的水，空气里隐隐飘着的，除了她自己的香水味，还有水银灯惯常喷的香水的味道。
味道并不难闻，微妙的香气已经很熟悉很适应。
苍星石不经意地抬头望望挂钟，晚上九点。
“哎，水银灯。”她伸了个懒腰，向后倒在沙发靠背上。
“怎么？”因为看了好笑的东西，水银灯的眼睛里还浮着笑意，就那么望过来。
“嗯，我们……”苍星石不敢看过去，却又在心底觉得为什么不敢看过去，“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什么不行？”
“我们分开吧。”
尚飘浮在表面的笑意像是被立刻冻结，来不及收敛起来，呈现出一瞬间的僵硬。
“解释一下吧。”
电视里还在播出气氛和乐的晚会，苍星石觉得这样的场景真是太不搭调。
“我觉得这样不行，所以我们分开吧。”
再一次叙述，不再是像18岁的时候有些不敢看过去，苍星石找回了24岁的语调，平静而直白。
“我是不是该说声对不起呢？”她扯了一个笑容出来，“虽然现在可以明白你了……但是对不起。”
苍星石嗅着空气里飘散不去的味道，电视里的声音就像看着笑话的人间喧嚣，“这样子不行，这跟几年前太相像了，你不觉得吗……不管以后的事情会不会一样，但我不想有对以后的猜测和担忧了，我干脆不想要这个现在发展出的以后。”
我知道如果我们就这么在一起，起码现在，没有人会不幸福。
我知道如果我们如我所愿地分开，起码现在，没有人会幸福。
但是，就算我会被更多的小事情更深重地伤害，我也不会允许你在犯下那么大的错误之后，以这样你以为是弥补的方式换取一辈子心安理得。
宁愿自己睁着眼跳进深渊，也不会在迷梦里再一次被你推下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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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银灯动作平稳地穿上了大衣的时候，苍星石翻了翻她的袋子。
都是这段时间她放在家里的东西。
“这次都带走？”
“嗯，不劳烦你处理。”水银灯扣完最后一颗扣子，“也算给我自己带点纪念。”
“纪念什么？”
“除了你知道的那些。”水银灯系上了袋子，“还有教训。”
苍星石垂着眼，看她穿上鞋子。
“也不用这么急着走，大过年的呢。”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新年了。”水银灯直起身看着她，“是完全属于你的，崭新的一年。”
我不想在走的时候再留下让你远离我的缘由。
明知无法完全做到，却想尽力。
是不是可以借着爱的名义去留下不会愈合的伤口，是不是可以借着爱的名义蒙住人的眼睛，是不是可以借着爱的名义把人强留在身边。
是的都可以借着爱的名义。
但，她最后所能给予的爱，是一个尊重的好聚好散。
不需要借着爱的名义，因为那本身就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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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房子里却到处都充满了空落落的气息。
晚会的节目还在继续，她的笑像是机械的动作，不再带有内心欢悦的流露。
然后她的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流了出来。
她蜷伏在水银灯刚刚坐着的位置上，觉得这辈子活得真是太奇怪了。
她侧躺在那里，静心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她的心跳规律沉稳，没有因为水银灯的离开而急促或错乱。
一下一下，一如之前生命中的每一日，也如之后生命中可想的每一日。
没有波澜，没有欣慰。
或许，也没有希望。
午夜的钟声响起，电视里的喧杂骤然变大，窗外不断响起鞭炮的声音，斑斓的焰火透过没完全拉上的窗帘缝隙映进了她的眼睛。
新年到了。
“新年快乐。”
她对自己说，也是默默地对着水银灯道了最后的别。
是新年了。我又会重新开始了。
再见，水银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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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是件无须在意的小事，却实实在在地盘踞着心头。
今天，就会放晴了。
　　　　　　　——正文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