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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④〈苍の后援〉<新年贺文搬运>《Littlest Things》[长篇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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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16
下雪了。
不知道是不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累积到了现在,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晚,格外大。
早晨拉起窗帘的时候,外面已经积起了白色的一层。苍星石撑开伞出去,纷纷扬扬的白色从天上飘散下来意外地有着让人感到温柔缓慢的节奏。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单纯的画面上白雪慢慢下落。雪花落在地上落在水中落在叶上落在伞面,给世界码上了一点细白,或者轻巧地化开,六瓣的晶莹渐次软化收缩消融,怎么看都满带着安静人心的柔和。一点水迹反射一点明光,一点雪露装饰一点梦境。
水银灯在小区的门口站着,大衣穿在身上没有臃肿厚重的感觉,身形一动不动,若不是还有雪花慢悠悠地掉下来,竟让人觉得是幅静止的画作。苍星石跟水银灯一起下了公交车,伸手在伞外接了一下轻飘飘的白色晶体。
她想这生活真是越过越混乱了。
自从平安夜以后,这几天的时间水银灯只有一天晚上不在自己家“借张床睡”。
而她居然没有赶人走。
诶果然从小善良的性子改不掉吧。她自欺欺人地想。
两个人就安静地撑着伞走在并不安静的街道上。公交车轰响着开走,苍星石脚下打了一下滑。
长这么大还要滑跤有点丢人。苍星石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
却没成想下一刻水银灯的手就伸了过来,只是悬在半空中,那位置正正是两个人之间伞遮不到的地方,白皙的手背,修长的手指,修剪得十分漂亮的指甲,轻细的雪花一片一片地在手上找到地方慢慢消融,留下一点一滴的透明。
看着一片一片的雪花落下来犹如慢镜头一般的景象,苍星石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充满了像浅浅荡漾的水波一样的温柔,涟漪回环着传递到了表层深层的地方,撩上岸边的石头,闷钝地拨动了什么东西。
她终于回过神来,“我右手拿着伞呢。”
“换只手。”
苍星石噎了一下,停顿片刻,白色的雪在那只手上越落越多,眼看原本暖热的手在寒风里就要变得冰冷,终于还是把伞挪到了另一只手上,认命地让水银灯牵上了。
冰凉的手指拢紧的时候苍星石不自觉地激灵了一下。很快肌肤相接触的地方就开始细细摩擦出暖热,最开始是丝丝缕缕的,到最后那一片一片的温度已经让她舍不得放开手。记忆像是密封不够好的箱子,在之前多么用力地把它扔进水里希望它最好沉得深不见底,却又在心底知道——或者是期望——未来某一日又能够完好无缺地打捞上来。
到了那一天,或者轻松或者痛苦地勾起了回忆,却终是因为泡得过久,细腻的花纹都乱了方寸,湿漉漉的看不清。
眼前的路和记忆力某一条街重叠,六年前的某个时候她和水银灯并肩走在冬天的街上,身影映过了街角的邮筒,映过了街边橱窗的玻璃,映过了街灯的光晕。
像是会就这么走着走着,就走过一辈子。
两个人站定在办公大楼的门口,伸手各自掸了掸身上落的白雪,水银灯低头收整手里的伞,睫毛轻轻地颤,让苍星石想起蝴蝶的翅膀在风里微微地动。
水银灯抬起眼,苍星石的手里依旧拎着没有打理的伞。
“收起来吧。”
苍星石随手绑了一下。
水银灯不语,手上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却是缓慢地把被主人折腾得很乱的雨伞拿了过来。
苍星石看着水银灯手指捋平伞的皱褶,耐心而细致,不自觉地就出了声。
“水银灯,你到底想怎么样?”
“嗯?”水银灯没有看她,手里的动作继续着,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示意她继续说。
“你这样吊着我,是想让我再上一次当再出一次丑给你看吗?”
水银灯没有回答,手指牵住细细的带子绕过整理好的伞,用力地按了一下扣上,这才抬起头。
她看见苍星石笔直地站在她面前,嘴唇轻轻地抿着,眼睛始终盯着她却不是那种紧逼的视线。
水银灯在苍星石的脸上看见了她曾经无数次看过抚过亲吻过的双眼。
水银灯在她的眸子底层看见了涌起波涛的海洋。
水银灯在水波里看见了时光糅杂交错的幻影。 “苍星石。”水银灯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动作不疾不徐,只让人感到节奏恰好,“你这个样子,”她把伞重新塞回苍星石的手里,“仿佛已经上当了似的。”


20楼2013-02-17 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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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18
    手臂上的压制倏忽松懈。两个人僵持地站了几秒,苍星石转身继续被打乱的计划。
    仔细地洗了手,按亮了灯,开始收拾。
    客厅里面除了一个地方以外都还算整洁。苍星石盯着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糟糕的物事,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烟灰缸。
    里面盛积的东西多得她懒得数,暗想这个女人哪来这么大烟瘾把我的房子弄得乌烟瘴气的。
    沙发和茶几间的地板上有少许的烟灰。苍星石整顿的时候不无抱怨,为什么不去阳台抽呢。
    为什么不去呢。
    动作渐渐地慢了下来。
    为什么,不去呢。
    是在……等我吗。
    记忆里苍星石偶有几次晚归,水银灯就坐在沙发上等她,抽着烟看电视。推开门,电视荧幕仅有的一点光亮映出模糊的烟雾,烟上或许还有微红的火色,像是摸不清的黑暗里唯一一点指引的明光。水银灯的脸在那样的环境里显得更加苍白,眼睛盯着屏幕,却好像一切都与她无关。看见苍星石回来,水银灯身周那种隐默的隔绝会慢慢地消退,苍星石打开灯少不了说她几句,她偶尔还几句嘴,然后两个人就回复往日正常的轨道——完成各自的事情,然后去洗澡——之后或许会做或许不会做——最后,一起睡觉。
    脑子里已经有点模糊的影像像是老旧的胶片,画面里的人影成了如今的水银灯。
    她坐在那里抽着烟,电视上放着的内容与她毫无关系。她静默地坐在那里,等待谁来打破她身边寂寞的迷雾,直到东方既白。


    22楼2013-02-17 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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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0-17 18:3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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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19
      她淹没在海潮里。
      海水没过胸口,沉重的压迫感不仅带来呼吸的困难还带来巨大的恐惧。身体忽热忽冷,似乎是在发烧,发虚发软的身体没有着力点地飘浮在带着咸味的液体里,生命随时都有被剥夺的可能。
      满心满眼的惊恐,无处发泄。她徒劳地拍打着水面,却根本无法靠近岸边。
      明明,明明是会游泳的,却处在这样的境况里。然而大脑已经被死亡的想法充塞,无暇思考其他。
      她看见水银灯站在岸上。她想喊她,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她用求救的目光看着水银灯,水银灯却只是站在岸上一动不动。
      进而,一步一步退着走,在沙滩上留下间距均匀的脚印,脸上带着随意的笑容。
      “我要走了。”
      那句话的音量出奇地大,透过了空气透过了浪涛透过了脑际透过了心脏。
      高高的海浪卷了起来。
      苍星石猛地掀开了自己的被子。
      喘息的声音带着惊魂不定的余波,她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皮肤清晰地感受到额上的冷汗滚下来。
      她的上半身裸露在冰凉的空气里,手指紧紧地攥着被子,失焦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噩梦吗。
      接着就感到左手被牵住,指缝间缓慢却不容反抗地置隔入一根一根手指然后收紧,温度和力量一点一点地传递渗透,接着有微凉的指尖拂上刘海,一丝一缕地拨过去,鼻息就吹在耳侧。
      “你……醒了?”
      “嗯。”水银灯简短地应了一声,直到把苍星石额上的发丝都细细地抚摩过才收回了手,“我也很奇怪,连着几天通宵,我居然还能在你做噩梦的时候醒过来。”
      苍星石沉默了。
      “梦见什么了?”
      黑暗里空气都变得困倦,沉闷地盘踞在房间里。
      “不想说啊。”水银灯替她说出了想法,包裹着左手的物事离开了,冷冷的空气吻上被握得暖和的皮肤,手指挣扎了一下想去挽回温度。
      接着身体被扳了一下,半拉半扶着起来,手臂搂在了背脊,身体被按向前方,下巴搁在了另一具身体上。
      水银灯拥抱着苍星石。渐渐收紧地拥抱着苍星石。
      苍星石的下颌支在她的肩膀上,压得久了,有点疼。
      她动了动,把脸埋了进去。
      最开始是这么静默地相拥着,不掺杂一点的其他。
      然后水银灯感到自己的肩膀湿了。布料紧紧地贴着皮肤,水分渗透纤维,细微的盐分轻迅地渍了一下表皮细胞。
      苍星石一动不动,一声不出地流泪。
      对,甚至不能称之为哭泣。
      只是流泪,不停地,止不住地,无声无息地流泪。
      水银灯右手抚上了苍星石的后脑勺,安抚性地揉了揉头发,然后一路滑下,苍星石感觉到她微热的手掌在自己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摩着。
      苍星石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呜咽的湿润。
      “不管梦到什么都不要想了。”水银灯的声音在黑暗里一句一句地搭出可以安置心脏的支架,“那只是个梦。”
      水银灯移动了一下身体,轻轻地舔了一下苍星石的耳垂,舌面被冰凉的耳饰摩压过,“只是个梦。”
      她把握着力道,把苍星石又轻轻地推回躺在床上,翻身一压,嘴唇贴了过去,微凉的手指碰上了她睡衣的扣子。
      苍星石虚软地躺在被子里,水银灯的手臂在两人的身体之间撑出一点空间,发丝又落在脸侧,明明是夜里,苍星石却觉得自己能清清楚楚看见她暗沉的红色眸子。
      “水银灯。”她执起脸侧一绺银色在指间揉搓把玩,“我可能又被你骗上了。真是的。”
      唇齿间泄出一声自嘲的气音,苍星石直直地盯上水银灯的眼睛,她看不清水银灯眼睛里有些什么。
      “你这种真真假假的温柔,认认真真的谎言,真是让我……无法阻挡地要沦陷。”


      23楼2013-02-17 2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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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20
        这个认知来源于她的视觉,来源于她的触觉。
        这个认知的内容是,水银灯在发烧。
        她近乎手忙脚乱地翻找退烧的药,把原本摆放得整齐的抽屉弄得一团乱。她装了满满一保温杯的水放在她床头,然后把早饭带进来,看见水银灯懒懒地坐起来开始动筷子才出门。
        坐在车上苍星石有点心神不定,差点坐过了站。明知因为今天早上意外的事情已经迟到,却没有什么心劲赶着去上班。
        昨晚那样子……她的脸热了一下,今天早上自己都觉得有点凉,更何况是几天都没好好休息的水银灯。
        中午的那段时间她一般都是在附近吃饭或者自己带饭来。今天中午她悄悄地提前了一会走掉,搭了辆出租车跑回了家。
        尽量轻地开了门,水银灯还在睡,呼吸声有点重。
        很难得看到水银灯这种样子。印象里水银灯就很少生病。
        这种疾病,到底源于谁呢。
        是源于自己的不归,源于她的重新出现,还是可以追溯到更加遥远的过去,在那一段关系里就已埋藏下的病因。
        这病因细微琐碎而无处不在,存在于点点滴滴事事物物,似乎可以忽略,却又无从治愈。
        等到了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互相照顾了。
        曾经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懒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很暖,从身到心。
        那时苍星石的父母刚刚来探望了一下生病的女儿,说了一些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话。
        水银灯不置可否,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有一点烧,去吃药。”
        苍星石把手摸上水银灯的额头。
        “还有一点烧,去吃药。”
        水银灯,你在用你的天才给我编造一个梦。
        一个像是六年前的梦。
        我抗拒着抗拒着,最终却还是像被蛛网碰到的猎物,无路可逃地被束缚。
        并且,我甚至被带着跟你一起编造这个梦。
        这个梦的名字不叫相伴不叫爱情不叫时光。
        它的每一寸骨血,都叫水银灯。


        24楼2013-02-17 2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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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21
          水银灯好好地休整了两天,就好转了不少。苍星石看她披着衣服坐在那里看电视,而自己却在厨房里辛辛苦苦地洗碗,不禁有些腹诽。
          我们这样算什么呢。
          她想起重逢那天晚上自己的问题。
          自己到今天反而无法回答。
          破裂后重逢的前情侣。此刻却生活得仿佛还在一起似的。
          住的地方又是她家。
          如果再走了,我又搬去哪里避开千千百百的细琐,我又拿什么做契机去找一个新的开始呢。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冰冷的水流冲过手背冲过碗碟,四散溅开,最后又汇入了下水道。
          “看电影?”
          苍星石把头从杂志里抬起来,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光看着面前穿戴整齐的女人。
          “嗯。”
          说着水银灯就把手上拿着的苍星石的外套放在了她身边。
          “你病才好吧真要出去吹风?”
          “你觉得现在哪家电影院没有开空调?”
          苍星石干脆又埋头回了杂志,“不要。”
          水银灯把外套拨到一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我们两个人去看电影很奇怪啊。”苍星石佯装镇定地翻了一页,“又不是情侣,没事去看电影干嘛。”
          “我记得你以前也会跟同学出去看电影。”水银灯平静地拆掉理由,“难道你和那么多人都是情侣。”
          “那是朋友啊。”苍星石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水银灯不算朋友的话,现在这种……大概算是赖在家里,算什么呢?
          无所谓了,已经理不清了。
          “那就……走吧。”
          怎么这么多人都跑来看电影,今天票价不打折吧。苍星石看着购票窗口排着的队,不满地瞪了水银灯一眼。水银灯只是浅浅笑了一下,右手搭在她的肩上安抚性地拍了几下。
          “怎么跟哄小孩儿似的。”
          苍星石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水银灯在嘈杂的环境里听不太清,遂凑近过去,“什么?”
          苍星石骤然感觉到距离近得超越了某个堂而皇之的限度,垂了眼睑,“我说你怎么跟哄小孩儿似的。”
          水银灯的手指挑起苍星石的发丝一圈一圈卷绕又松开,“也就你一个。”
          苍星石几乎以为她身后这个人不是水银灯,而是某个附了体的魂魄。但是那股味道,香水掺杂着浅淡的烟草气息,淡漠而湿润的凉意,时时刻刻笼罩着她,告诉她,身后的人是谁。水银灯感到有什么东西搭在自己手上。轻轻转头看了一下,才发现是苍星石一声不响地抬起了左臂,向后搭上了自己搁在她肩上的手。
          只是搭了上来,安静地搭了上来。
          于是水银灯也就一直放着,没有抽开。


          26楼2013-02-17 2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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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22
            “水银灯?”
            听到陌生的声音,苍星石不动声色地悄悄收回了手。水银灯循着声音的方向回头,看到了旧时认识的人。
            “柿崎惠啊。”
            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温和的笑容,有些病态的苍白的肤色,眉宇间神色淡淡,像是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在乎。
            她觉得水银灯和柿崎惠是很配的。八年之前就觉得。
            一个是冷冷的,不怎么搭理人的。
            一个是温和的,常常浅笑着的。
            只是身上都带着凉凉的湿润的气息。并且,都那么不好亲近。
            是的,柿崎惠是不好亲近的。她对着你微笑,和你聊天,同你一起走,但到最后,你发现自己根本不怎么了解她。
            而显然,水银灯和柿崎惠确实很合得来。
            苍星石站在那儿,低头按着手机,身后水银灯侧着身子和柿崎惠聊着天。
            水银灯明明站在她身后,苍星石却觉得她不在那里,并且,越来越远。
            “你跟苍星石一起来的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苍星石向两人投去一眼。
            “是啊。”
            猝不及防地就看见水银灯望向柿崎惠的眼神,温和如春日里未被一丝风吹皱的池水,脸上因为笑意而熠熠生辉。
            蓦然地,就疼了一下。
            苍星石转了回去,胸腔里发痛的器官犹自跳动。
            沉稳规律,一如之前度过的每一日,也如之后不可期的每一日。


            27楼2013-02-17 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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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24
              不吃晚饭的理由是不想吃。
              不吃晚饭的结果是胃痛。
              半夜的时候痛得醒过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犹如离水已久的鱼,身体蜷缩起来,弯折得几乎要断裂。
              接着就感到有亮光,她有些困难地抬眼,水银灯已经坐了起来,“胃疼?”
              她点点头,胃部涌上来的痛觉让她分不出力气开口说话。
              水银灯停了一秒便径直翻身下地出了卧室,苍星石听到客厅里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塑料袋和硬纸盒摩擦碰撞,然后水银灯便又跑回了床边。
              药被拿出了包装递到了唇边,她张嘴含了进去,嘴唇触碰到女人冰凉的指尖。随后水杯也被送到了嘴边,她微微仰头灌进一口,把药送了下去。
              她的手死死地按住疼痛的部位,细碎的汗珠沁出额头。水银灯的手指在她额上抚过,离开的时候沾染了湿意,冰凉的指腹摩挲过她的鼻梁嘴唇下颌脖颈,最后那只泛凉的手轻轻地张开覆在因为疼痛而颤抖的手上。
              她抬眼瞟了了一下水银灯,灯光昏暗,意识不够清明,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沉淀一般的红色细碎绵密没有缝隙地堆叠在眼底,水银灯定定地看着她,苍星石无暇去分辨那眼神里蕴藏着的东西,低下了眼。
              半晌,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好点了?”
              “嗯。”
              一直用力攥着的手终于松开,水银灯握住了其中一只,掌心相对,“胃病?”
              “嗯。”苍星石翻身躺平,手却还是和水银灯握在一起。
              “渴。”
              水银灯看了看床头的杯子,缓缓地把手放开抽离。手指与手指之间滑移出细腻的触感,像是连对方的每一寸纹路都能感知,最后指甲与指甲的碰触几乎没有实感,不到一秒钟的停顿,终于错开了连接。
              她下床,去厨房的暖水瓶里接了大半杯的热水,兑进一点凉水,端到了苍星石手边。
              病人坐起来,大口大口地灌下去,接着把杯子放在了床头。
              “还要吗。”
              “不用了。谢谢。”
              水银灯便坐回到床上。“什么时候得的。”
              苍星石眯起眼睛,在纷乱重叠的记忆里努力地搜寻相关的片段。顺着时间的河流溯源,许多不曾想起的事情一一在眼前飘过去。她像一艘沉船淹没于过往的海浪,无法浮起。
              “大概……”苍星石舔了舔唇,打破了长得令空气都凝结的沉默,声音有一点沙哑,“六年前。”
              水银灯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与墙壁的交线。
              “上次是你发烧吧,这次是我……自从你来了以后,真是灾病不断啊。”苍星石扯了扯自己的被角。
              水银灯伸手摸到了自己的烟盒,用两根手指夹住,一根烟抽出一般,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把烟盒丢回到床头柜。
              “想抽就抽吧。给我也拿一支。”苍星石也坐了起来,背靠床头,后脑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于是晕黄的床头灯,就映出了轻飘缭绕的雾。
              “发烧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水银灯看着指间的烟。
              “看来病得不重。”苍星石轻轻笑了一声,“那个时候,我可是烧得不行。”
              不用解释,水银灯也明白“那个时候”是指哪一年哪一月。
              “那个时候就一个人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即使想打电话请人帮忙,也突然发现,不知道该找谁了。”苍星石吐出一口烟雾,“最难受的时候,迷迷糊糊里想过会不会死掉,最后还是活着,一个人活着。”
              “苍星石。”水银灯的视线落定在床尾的被子上,喊出这个名字之后,空气里满泛着虚无和寂静,直到她重新开口。
              “对不起。”
              “真是难得。”苍星石的眼睛望向天花板上的灯,“感觉像是,第一次听。”
              “是。”
              “过了六年,我就等到了这么三个字。”苍星石低声笑了一下,“真是金贵。”
              苍星石伸长手臂弹了弹烟灰,暗色的粉末砸在浅色床头柜光滑的平面上有些碍眼,“可惜,这三个字,一点用都没有。”
              水银灯没有搭腔,伸手从抽纸里抽出一张递给她。指尖隔着薄薄的柔软物有一瞬间的接触,两只手均是冰凉。
              苍星石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空调,暖风徐徐地从出风口吹来,搅缠着飘散开的烟雾。
              “真是微妙的关系啊。”苍星石的眼睛里倒映着重重的烟气,“当年也跟这很像呢。只是,你是出于兴趣出于好玩,可是我啊……”停顿的间歇里低低的笑声也显得分外短暂,“对不起啊,我不是一个,能把一切事情,都跟喜欢,跟爱,分得清清楚楚的人。”
              “如果……”水银灯的声音有一点干涩,“如果说,那个时候,是我想错了自己呢。”
              “判断失误啊?听起来真不像天才小姐会做的事情。”苍星石故作轻松,呼吸之间吹散脸边缭绕的飘浮。
              苍星石把头转向了水银灯,水银灯偏头去看,栗色的发丝有几绺垂在了眼前,把眼神切割成片拼不完整。那双眼睛里面有一方颜色奇异的海洋,水波里荡漾着过往,沉沙里埋藏着时光,偶有气泡裹挟着秘密上升,却在中途破裂,不为人知不想为人知的,便又重新沉回了深不见底的渊隙。
              苍星石的声音经由烟雾透过来有些飘渺,带着冷静的真实感,嘴唇张合之间,带着烟草味的冷淡字句就柔缓地到了耳中。
              “水银灯,现在,我已经不敢再有期待了。”


              29楼2013-02-17 2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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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25
                当年出乎意料,乃至于不合理地迅速冷静下来,把什么都简单粗暴地压了下去。
                那些被压抑得太久,蠢蠢欲动着反噬的情绪,现在要是爆发的话,该怎么办。
                那个时候是四月。
                六月,苍星石参加高考的时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当苍星石从那场病里恢复,重新出现在学校的时候,周围的人感觉不出什么异样。
                她像以前一样勤奋用功,中规中矩。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可能就是这一病拖了太久,落下的课业让她的成绩下滑了不少。
                她像从前一样,跟人打着招呼,讨论着难题,做着值日。但是敏感一些的女生偶尔看见苍星石一个人回家的背影,远处的霓虹灯交织成绚烂却空虚的背景,些微的光芒照落在她栗色的发丝上,便会感到她的身上无端地透出某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孤单。
                她是一颗外观完好的果实。
                内部已经被腐坏殆尽。
                苍星石也不怎么明白,自己是如何做到的。
                用不可想象的冷静把自己收整好包裹好,轻车熟路地走回旧轨,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去掉和水银灯相处时沾染的印迹,好像这个人从未出现,好像那段记忆从未存在。
                她做得很利落,表演得很成功,连自己都要骗过去了。
                除了,午夜的时候。
                梦里的画面反复碾压着每一根神经,越想忘记,就越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因为太过珍视而舍不得丢掉的东西,摆在那里触动了回忆的机关,相关联的事情喧嚣着涌入脑海,彼时平静的生活彼时错以为被爱的感觉织成了笼子罩住全身,挣扎不能逃脱不得。笼子每一根链条每一个结点的名字,都叫水银灯。
                毕竟相识了那样的人毕竟走过了那样的路毕竟经历了那样的人生。
                我想生活得仿佛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嘻。怎么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


                30楼2013-02-17 2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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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0-17 18:2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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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26
                  “出差?”
                  水银灯的眼睛从报纸里抬起来,看着苍星石进进出出往箱子里放东西。
                  “嗯。”苍星石言简意赅地帮她确认了一遍,直起身子看看箱子,盘算了一下还要带些什么。
                  “都到年底了,你们公司真是会差遣人。”水银灯整齐地折起报纸,“多久?”
                  “什么?”苍星石窝在卧室里收拾东西,听不太清。
                  “多久回来?”
                  “一个星期。”苍星石关上了衣柜,“梦寐以求的清净日子啊。”
                  水银灯看看地上的箱子,“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吧,东西不多,我坐个的士就行了。”
                  “我顺便要去机场办点事。”
                  “什么事?”
                  水银灯停顿一下,似乎是不太想说。
                  “水银灯,其实我以前就很想说这个问题了。”苍星石整理着箱子里的东西,“你总是不肯跟我说,很多事情都不肯跟我说。从前我一直都小心翼翼不想让你不高兴,所以没有告诉你这一点。但是这种做法……”她用力地合上箱子,“真是让我觉得,完全被你排斥在疏远的范围,只不过是你获取某种需要的东西的工具。”
                  因为觉得现在的关系并不是从前那样,也就开始了完全坦诚和随意的沟通。
                  虽然,有可能是单向的。苍星石闷闷地想。
                  “是吗?”
                  印象里确实鲜少看到苍星石这么直白地说出想法。从前只是偶有几次,苍星石实在被弄得不高兴,才会点到即止地说一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必须去。”水银灯走过去,苍星石正在试着把箱子提起来掂掂重量。
                  “所以你快点说啊。”苍星石有点不耐烦,不知道是被水银灯的话说半截惹的,还是因为箱子的重量超出了预料。
                  “我要送你去机场。”
                  苍星石停下了动作。


                  31楼2013-02-17 2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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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27
                    陌生的城市要比熟悉的那个地方温暖一点,没有什么凛冽的风,也很少有雨雪。太阳每天都按时地布下明亮,懒洋洋地飘浮着的软白云朵也显得分外洁净。
                    城市不是大城市,却给人很干净很舒服的感觉。苍星石行走在其间,莫名就感到心情舒畅。
                    白天和客户谈事情,晚上回到下榻的宾馆,暖色调的装饰透出温馨的意味。身体整个缩在柔软温暖的被褥里,空调的温度让人感觉很舒服。晕黄的灯光打出一片光影,苍星石从窗帘的缝隙间瞥见陌生的夜色。
                    她在做什么呢?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苍星石伸手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就显得有一些模糊,像是透过质量不佳的玻璃望出去所见的物事。
                    怎么会想到她呢,真是不科学。
                    小声嘀咕了一句,苍星石关上了灯。
                    一个人安静占有的床,竟然有些不习惯。
                    苍星石只是告诉了水银灯她今天上午会到,在机场外面看见水银灯的时候还是不由得惊讶。
                    转念一想,飞回来的航班上午只有一班。
                    但是居然去查过,然后,来了。
                    苍星石摇摇头,大概天才小姐的兴致又上来了。
                    水银灯穿着浅色的大衣,天空阴阴的,她倚着车子盯着机场的出口。
                    今天的风很大,水银灯迎着苍星石走过来的时候,发丝在身后飘飞绞缠得凌乱,她看着几绺银白被风吹到水银灯的眼睛周围,那双红色的眸子浅浅闭垂,牵连起眉微微蹙着,继续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一步一步,虽不够快,却从未间断或退缩。


                    33楼2013-02-17 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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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28
                      听到水银灯的问话,苍星石才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日子。
                      要过年了。
                      车子里开了空调,暖洋洋的空气在周身流动。虽然抱怨过航班的安排却还是在半夜里赶的飞机,疲倦的身体在后座上微微歪着,眼皮有点重。水银灯偶尔从驾驶席上略微偏头看一看后面的动静,苍星石知道却没有任何回应。
                      到了家里,苍星石把箱子甩在客厅的地上,脾气不怎么好地掀开上盖,想着还要收拾就觉得有些头疼。
                      “衣服全都洗干净了?”
                      “嗯。”她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声,眼睛无意识地继续盯着箱子里的织物。
                      “你去洗吧。”
                      接着就感到水银灯的手搭上了自己的手臂把自己往上拉,然后把自己往浴室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把。
                      “那就……麻烦你了。”
                      热水弹过皮肤,蒸腾的湿润化原成水珠附着在瓷砖上。毛巾的纤维抚蹭过身体,她闭着眼睛感觉到水流从额头上涓涓而下,润湿了眼睑晶莹了睫毛。水珠在柔软细嫩的眼皮上略作停留,而后一气滑下了脸颊,在下颌微微颤动,最后不敌重力的作用落在了未可知的某一处。
                      沐浴乳的香气在脑子中引起的印象是“很快就可以睡觉了”,隐藏起来的懒怠在这种模模糊糊的思考之下似乎跑出了越来越多。苍星石关上了淋浴蓬头,凉凉的金属触感勉强带回一点清明的意识。擦干身体套上睡衣出去,外面的气温没有预想中那么低,水银灯已经打开了空调。往客厅瞟了一眼,旅行箱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虽然很想看看到底被收拾成了什么样子,身体却还是遵从了生理的需求往卧室的方向拐了过去。几乎是一陷进柔软的被褥,苍星石就闭上眼睡着了。
                      是有多困啊。
                      水银灯不自觉地露出一点苦笑,伸手替苍星石拉了拉被子。
                      苍星石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暖色的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在远离床榻的地板上涂抹着净色的背景。
                      苍星石的脑子开始迷糊,分不清现在到底是傍晚,还是第二天早上。神智清醒却无法分明,让她有点郁闷。伸手在床头抓到手机,看了下日期以重新校对自己脑中的时间轴。
                      是傍晚。
                      腊月二十七的傍晚。
                      空调的温度刚刚好,衣服都整齐地排列在衣柜。行李箱上的浮灰被打掉,干干净净地呆在原来的地方。洗漱用品按着原先的顺序摆放好,零碎的东西也归到了原位。
                      真的被水银灯收拾完了啊。苍星石端着水杯四处看了一圈,莫名滋生了一些无奈的情绪。
                      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热水冒出白色的雾气,不易察觉地一点一滴冷下去。
                      那女人就又这么消失了也未可知。
                      苍星石故作轻松地伸了个懒腰。久违的清静的生活又要回来了,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情不是吗。
                      或许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毕竟那个女人又蛮横地闯进生活里很久了——但很快就会像以前一样了。
                      她这样解释着内心的一点点奇怪的感受。
                      但是这种躁动的期待是什么呢。
                      被强制压下去却未熄灭的火焰,终归会以更加凶猛的气势吞噬一切。
                      这种在听到门锁响动时,一下子膨胀开充满了胸腔充满了脑海的躁动的期待,是什么呢。


                      34楼2013-02-17 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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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29
                        “什么时候回去过年?”
                        “不回吧。今年出差回来太晚了,回去的话很多事情来不及。”苍星石斜靠着沙发回答,看着水银灯换鞋。从外面买的东西被套进两层塑料袋里,看不清楚是些什么。
                        “都要过年了,你不回家吗。”苍星石追了一句。
                        “我吗?”
                        “不然你以为我在问谁?”
                        水银灯提起了袋子,塑料之间相互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水银灯的声音就略略有些被掩盖。
                        “我没有那种地方。”
                        “什么啊,明明住在很好的小区里吧。”苍星石想起那天无意间看到的客户资料,住址一栏里面填写的地址虽不至于记得是几栋几层,大致在哪个小区倒还有印象。
                        “你对那种东西的定义仅仅是房子的话,那我倒还勉强算得上有能够回去的地方。”
                        苍星石沉默了一下。
                        仔细打捞一下尚清晰的记忆,似乎水银灯在告别的时候,说的总是我回去了,而不是,我回家了。
                        但是她对水银灯的了解甚少——这一点在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倒还没有怎么察觉,她所掌握的那一部分东西似乎足够日常平淡的生活了。然而这一点事实在水银灯离去之后便堂而皇之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显要的地方,令她无力的同时也感到无名的恼怒。
                        现在,在这样温暖的屋子里,在这样平淡之下有着暗流的气氛里,在这样于她看来不尴不尬的关系里,她似乎失却了某种心情去跟随探问。
                        “随你吧。”她懒懒地转身往卧室走,“天知道你怎么想。”


                        35楼2013-02-17 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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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30
                          随她吧。
                          一直不都是这样吗。
                          随着她把自己带进了那个隔间,随着她决定了要在一起,随着她在家里住,随着她跟她一起生活,随着她离开。
                          然后过了好多年,在她几乎真的做到遗忘的时候,又随着她回来,随着她重新把生活冲得凌乱不堪如同被窗棂切割的光影。
                          苍星石的手捂在眼睛上。
                          好多年了。好多年。
                          晚上水银灯洗完澡,在客厅里就听到卧室里传出乐声。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她推开了那扇门。
                          苍星石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里面传出很大声的音乐。
                          水银灯也不打断,静静地坐到她旁边,低头听到乐曲结束。短暂的停歇过后,歌曲又开始循环。
                          Dreams, Dreams
                          Of when we had just started things
                          Dreams of you and me
                          It seems, It seems
                          That I can't shake those memories
                          I wonder if you have the same dreams too
                          The littlest things that take me there
                          I know it sounds lame but its so true
                          I know its not right, but it seems unfair
                          That the things are reminding me of you
                          Sometimes I wish we could just pretend
                          Even if only for one weekend
                          So come on, Tell me
                          Is this the end?
                          水银灯足足听了四五遍,才出声问身旁一动不动的人。
                          “什么歌?”
                          “Lily Allen,《Littlest things》。”苍星石缓慢地动手将音量调小了一些,钢琴的乐音淡淡地绕在房间,带着伤愁和无望的嗓音携着歌词盘旋。
                          “你知道吗。”苍星石开了口,语调平静得异常,“就是这样的心情,我。”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眼睛无神地盯着屏幕,“你明明走了,我却想起很多事情,总是幻想你会回来——后来证实果然是幻想。”她自嘲地牵了一下嘴角,“几乎摆脱不得。即使我逼着自己整理好自己,我也知道不过是一个外面很干净的箱子,里面塞满的东西全都杂乱无章,甚至随时都会把容器给撑破。我只能逃开,逃到一个完全崭新的地方去……正如,你最初所看到的。”
                          她低下眼,“但是你居然又来了……我的分辨能力太弱了,我也说过我没办法把一切事情都划得清清楚楚。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和那个时候太像了。不仅仅超出了普通的熟人,也不只是止步于sexual partner,却惟独无法到达我所混淆的那个概念。我不想这样,我一点也不想重复六年之前的事情。”
                          “不会是重复的。”水银灯的声音凉凉的,比平时的嗓音更多了一点冷。
                          “水银灯。”苍星石觉得眼眶有一点点涨,大概是空气太干燥了吧,她扭头看向银色头发的女人,专注而认真,眼底燃烧着异样的火焰,“你接近在我的15岁16岁,带走我的17岁18岁,绑架了我的19岁20岁,偶现在我的21岁22岁,潜行在我的23岁,又出现在我的24岁。”数字一个一个地从红润的唇间吐出来,她修长的手指也一根根伸开,“我的六年,八年,就这么赔给你了。”
                          随即又将头扭回来,“嘁,我才24岁啊。”
                          只是那个表示不满的单字,却显得异常的无力。
                          这么久了。
                          水银灯检视着自己脑中的时间轴。七年多将近八年了,居然已经这么久了。
                          每一天都在忙忙碌碌里过去,不知不觉里就悄悄地顺着时间流了下去,偶然向窗外一瞥,才惊讶地发现白昼变长了这么多,发现河水涨起了这么多,发现距离变远了这么多,发现原来我们已经到了这步田地。
                          “对不起。”
                          太稀奇了。第二次听到水银灯说这三个字,
                          她在指哪一件事呢?
                          苍星石无声地笑了。细数起来,琐碎的生活里那么多的细节都需要道歉,仅仅三个字,完全不足以对住那么长的流光。
                          她伸出食指朝向天花板,放到了水银灯一侧,“真敷衍。懒得听,不必说了。这么廉价的东西,真能用作抵偿的话,世界上的各种案子一定会简单很多。如果你要为那个时候的事情做什么解释的话——”她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脖颈,“我一向觉得,事后的借口全部都是胡扯瞎编。”


                          36楼2013-02-17 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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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31
                            “你以为我还那么好骗吗?”苍星石斜着看了一眼水银灯的侧脸,耳朵被银色的发丝挡住。
                            她的眼光落在水银灯的鼻尖,水银灯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正是如此的。
                            我遇见了你,而你没有遇见我。
                            正是如此的感受。
                            几乎就是接近于单方面交流的来往吧。
                            不知不觉就被带领着走,奉献出了你索求的东西,说出了你想知道的东西,表现出了你所赞赏的姿态。
                            但是,我却碰不到你哪怕深一点点的地方。
                            水银灯的喜好是模糊不清的印象,水银灯的曾经是完全空白的领域,水银灯的思虑是不可接近的禁区。
                            现在回想起来,真不愧是天才小姐,在那么长的时间里,都巧妙地未曾给予她探询乃至想起要探询水银灯主观想法的机会。
                            甚至到了六年后的现在,情况也一样不妙。
                            重逢那天晚上在饭店里的对话,不也是这样么。
                            几个简单的问句,就把我的话全都套了出来。
                            第一次出现在我家的门口,一个简单的祈使句,就在我安慰自己不必故作矫情之类的时候,成功地拿到了你想要的通行证。
                            嘁。六年了,我怎么还是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你牵着走。


                            38楼2013-02-17 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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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0-17 18: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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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33
                              腊月28。周五。无雨雪。
                              苍星石起了床,习惯性地要拉开窗帘,阴阴的天色漏进来,苍星石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即撤了回来,厚重的窗帘布摆回原地,布料上漾起的波纹渐渐消失,回复静止。
                              脚步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按平时的习惯去洗漱。梳洗完系好围巾拿起包踩上鞋出门,动作自然流畅一气呵成。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水银灯的视线从被流水冲洗着的双手上移开,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被当做空气一般的自己。
                              一向不喜欢和陌生人有过多的碰触,水银灯今天也开了车。她下班的时间要比苍星石的早一些,开车到这里的时候往往刚好是苍星石下班的时间,于是就载她一起回去。
                              水银灯在等红灯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在玻璃窗上看了看自己的影,和窗外店铺的招牌与街灯混杂在一起,虚幻又真实。
                              红灯熄灭,黄灯闪烁,水银灯在绿灯亮起的时候打了一下方向盘,改变了行进的路线。
                              苍星石晚上九点半的时候才打开了家门,一语不发地洗了澡就直接进了卧室。水银灯一直盯着电视屏幕,却觉得什么东西都只看进去一半,电视机里的声音成了背景,苍星石走动的声响被放大,直到卧室门上的锁轻轻一声扣上。
                              直到时钟上显示出十二点,水银灯才起身关掉了嘈杂的电器。原本兀自充盈房屋的声音一下子被抽空,凭空而生的寂寥迅速地填满了原先的位置。
                              水银灯关了灯,漆黑一片的客厅什么都看不见。她摸索着墙壁,手握上了冰凉的金属门把,腕部轻轻一扭。
                              原以为房间里或许还会闪着一盏亮度调低的台灯,没想到不过是从一片漆黑跌落进另一片漆黑。
                              苍星石好像已经自顾自地睡了许久,水银灯轻轻地关上门站在床边。
                              凉凉的空气肆意地掠夺着皮肤的温度,水银灯没有动。
                              她听到了隐秘的声音。
                              小的时候曾经仔细地想象过自己未来每一岁的样子。尽管记得不太清晰,但梦想中的24岁,绝不是现在这样的。
                              以前算什么呢,现在像什么样子呢,以后能成为什么状态呢。
                              原本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被人一撞,拉扯着踏上了少有人至的小巷,走到中途又被丢下不管。她摸索着翻过围墙,把细小的剐蹭的伤口都掩饰在衣服之下,若无其事地走回大路。就在她以为什么事都没有了的时候,罪魁祸首又从路边冲了出来,等在她的面前,并肩她的身侧。
                              混乱的往年微妙的当下毫不明朗的未来。
                              为什么就是我呢。
                              为什么我就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为什么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个笑话。
                              我还有什么呢。
                              我还能有什么呢。
                              千千万万的思绪又延展出无限的分支,在脑子里搭建出交叉扭曲的迷宫。像是被这些思维挤占了原本的领地,身体里的水分顺着某根管道外泄,苍星石就感到微咸的液体从脸上滑过去,滴状物压过皮肤的感觉清晰明显。
                              尽管很轻,还是听到了水银灯进来的声音。
                              空气里似乎什么都没有,但她确切地知道有些什么东西存在。
                              她没有任何动作,水珠缓缓地渗出,偶尔轻轻地吸一吸鼻子,眼前盯着一片茫然的黑暗,怀有千思却无从思起。
                              良久,她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身上。
                              “别哭了。”
                              发现对方毫不理会,水银灯被空气夺去了温热的手轻轻地碰上了苍星石的后颈,激得她的身体微微一弹。
                              “麻烦你,别哭了。”
                              苍星石缓缓地动了动,把被子扯得更严实,“我知道你难得这样求人……”她又吸了吸鼻子,“但是,不代表我必须给你这个面子。”
                              身上的冷已经让水银灯有点受不住了,躺进了被子,苍星石温热的身体并没有移开,她轻轻地翻身,面对着苍星石。蒙着湿润雾气的双眼有些微微的晶亮,她想看见些什么,却只能迷失于一片混沌与模糊。
                              “后来在国外的时候,就意识到我错了。”
                              “我说过对不起一类的话不能吃了。”
                              “但是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水银灯叹了口气,“其他的事情,有没有意义,是不是胡说,我想我们都明白。”
                              黑暗里水银灯觉得自己好像看见苍星石咬住了嘴唇,像是阻碍了什么冲口而出的话。半晌,她温暖的手臂伸出来,碰到自己尚冰凉的躯体也没有缩回去。身体缓慢的移动被床单施加了不小的阻碍,轻缓又漫长的拥抱像是跨过了八年的时光。
                              水银灯感到对方的手臂用力地收紧,似乎能隔着被挤压的身体表层感知出骨骼的形状。接受到像是要溶为一体的力道,水银灯一点一点加重了双臂紧压的程度。
                              她感到了水银灯无声的回应,张开嘴,隔着一层织物,咬上了水银灯的肩膀,像是想要留下烙印镌下证明一样地用力,她感到齿下细腻的皮肉因为疼痛而自然地僵硬紧缩,却没有听到水银灯一点反感的声音没有感到水银灯一丝推开的意思。
                              她松开口,头脑空白里想起曾经听过的一句歌词。
                              So bad to me, you’re like caffeine.


                              40楼2013-02-17 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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