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

天宝十五年八月,子夜。
仲夏的风带着未散的暑气撩拨得人心躁动,长安城到处笼罩在潮湿的雾气中,浩劫后的长街显得萧索寥落,不复旧日繁锦。城东赫扬楼地窖仍是一如往昔的阴冷。
幽暗烛火中,沈文浩默默添满石案上的两盏紫砂,步至墙角微缩的那团人影旁,俯下身去,将茶盏递至那人干枯而微微腐烂的唇边,低声笑言道:“陪小弟喝一杯如何?”
“碧螺春……”轻嗅着馥郁茶香,那团人影闭目而笑,烛光映在他与沈文浩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显得有些不真实,“想不到你还是老样子,滴酒不沾。”
“酒乃穿肠毒,这点,大哥该是最清楚不过……”沈文浩闻言轻笑,而后将清茶送进那人口中,待他饮尽,又用帕子替他拭净唇边滑落的茶。
“过了明日,只怕你我便在黄泉相见了,二弟又何苦走这一趟?”任他如此侍候,沈文瀚只是斜倚在冰冷的岩壁上,目色怨毒。
“大哥说得哪里话?兄弟一场,今日小弟如何也要送你这一程才是。”沈文浩呷了啖茶直起了身,随后将手中的帕子移到烛火旁,看着它一点点燃尽后,又把盏中的残茶泼在那团灰上,而后转身看着墙角里面容渐渐扭曲的兄长,笑容温雅。
“呵……好一个兄弟一场。”沈文瀚闻言连声冷笑,枯干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毕现。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随着低哑的轻吟,断魂剑铮然出鞘,如墨漆黑的剑身映在烛火中让人莫名生出死亡的恐惧。
“同根?你当真以为你是我爹的骨肉?真是笑话……不过是个贱婢所生的孽种……爹当年果然不该留下你这祸根……”剑抵眉心,寒气透骨,沈文瀚却仍是笑得张狂,然而话音未落,便觉眉心一冷,继而脑海传来飓风席卷的疼痛。
他奋力的伏下身,挣扎着站起,然而却只是如一烂泥般使不上力,他耗尽全身气力爬至沈文浩脚边,拽着灰蓝色的衣摆,吐出了毕生最后一句诅咒,而后仰天大笑,不一会便绝了气息。
“再见了,大哥。”冷冷看着倒地而亡的兄长,沈文浩低声呢喃,旋即转身欲走,却发觉衣摆已被沈文瀚死死攥在拳中,仿佛将所有的气力汇集在这只已然断了筋脉的右手,要将他一同拽入修罗火海,共赴黄泉一般。
沈文浩试了几下见无法抽离,便长剑一挥,断了那只枯干的手,又将断手指节一一挑断,方将衣摆抽出。看着蓝衫上血红的手指印,沈文浩素来儒雅的眼神是厌恶的,如同他无比厌恶的童年的过往。
“相公。”身后一声轻唤将沈文浩自回忆中拉回现实,便见他将断魂放到一旁,转手将女子揽入怀中,下颌微微抵着她的额,轻嗅着她发间宁淡的香。
女子就这样静静的任他环着,流转的视线停在沈文瀚致死未暝的双眸上,久久未能移开。那双眸已经开始浑浊,涣散的瞳孔仿若地府黄泉,流淌着浓烈而腐朽的死亡的水。
“好弟弟,我会地狱等你……”脑海中不断回响这最后一句刻毒的诅咒,方晓欣从心底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寒冷。
似是感觉到怀中女子一瞬间的细微战栗,沈文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对上那一双死水一般的眸,眼底神色亦微微一沉,却旋即抬起怀中女子的下颌,一瞬不瞬的看着那一泓秋水,柔声问道:“不怕?”
“不怕。”方晓欣闻声摇首,霁颜浅笑,眼神温柔而坚定。
他是如此决绝之人,她一开始便知,然而自答应嫁他的那一刻,她早已决心伴其终老,与断魂一道,生死相随。
凝视着女子眸中的倔强,沈文浩的眼神变得柔软安宁。此刻,她已成为他的妻,紫玉钗松松挽起她的发,额前微微散落的青丝下,眉如月,眸似星,梨涡轻旋处,掩不住的风华。
还是这么逞强……回想起初见时的情景,沈文浩唇角勾起一抹掩不住的笑。
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方晓欣想起什么似的,自男子怀中直了直身子,纤纤素手伸至桌旁,握起断魂的白玉柄,又自腰间取下丝帕,细细的拭着剑上已然冷却的凝固的血。
“别……”沈文浩想要阻止,然而却在女子坚定的眼波中,咽下了后面的话。
方晓欣的动作很轻,似是抚摩情人的肌肤一般,专注而柔情,雪白丝帕轻轻掠过漆黑剑身,所过之处,立时开出一片妖娆的花。烛火中,她的容颜浅浅映在剑锋之上,显得有些微微扭曲。
“清风散,明月残,魂归离恨情自断。”
丝帕拂过剑身上镌刻的“清风明月”四字,方晓欣不禁想起从前文浩对自己说起的关于断魂的由来。他说这是一柄不祥之剑,所以从不让自己碰,然而事已至此,纵不祥又当如何?
静静看着怀中专注拭剑的女子,沈文浩的眸中似有千般情绪席卷激荡。
断魂啊断魂,明日,若终究难逃一死,便由你来断我这半世流离的魂,灭我这此生未了的愿吧。
如此想着,沈文浩唇边扬起一抹浅笑,凄然决然。
《心有灵犀一点通》

“痛快。”
忘沧崖顶,夏雪宜青衣染血,横剑而笑
在他身侧,同是满身血污的独孤城凝眸俯瞰山腰间缭绕的苍茫云海,亦笑得畅快无比
是的
即使是在多年后
当人们每每提及那一日赫扬楼对决时仍是带着无限的激越与豪情
然而,更多的时候
人们能够拥有的只是追忆
修罗场上,青衣蓝衫,笑起血海千里
夺藏宝图,碎断魂剑,斩沈文浩,倾赫扬楼
以二人之力敌数百豪强
金蛇绕孤城,孤城自绝杀
仿佛灵犀一般,只消一个眼神,便知晓彼此心念
金光银辉,织出一片绚烂的虹
据说,那是雪城联手的最后一役
此后,再无人知晓这二人的去向
有人说,他们远赴塞外,牧马放羊
也有人说,他们隐居江南,抚琴弄笛
还有人说,他们天人相隔,孤独终老
总之,关于他们的一切都成了一个永远的谜
仿佛只存在于传说或是小孩子们的游戏之中了
或许,有些人活着,本只是为了成就一场传奇
如同一场海上烟花,在最璀璨的那一刻,殒灭成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