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建茶楼

《水浒》中有两位大官人经常聒得人耳朵嗡嗡响。一位是西门大官人，一位是柴大官人。若不是施老爷子给西门大官人安排的激情戏份，及之后因兰陵笑笑生诈尸又演绎出原剧情的加强版，恐怕他是没有今天这个票房的。柴大官人可是真材实料。
这个如雷贯耳的称号第一次是在农家乐老板口中听到的：俺这村中有个大财主，姓柴名进，此间称为柴大官人，江湖上都称做小旋风，他是大周柴世宗子孙。自陈桥让位，太祖武德皇帝敕赐与他誓书铁券在家中，谁敢欺负他?
这位大官人虽有万贯家财，免罪金牌，可是专好“招闲纳事”，无论流配还是逃亡，他庄上永远是避风港。可以说，柴进以自己的特权和富裕为犯人们营造了一个温馨的栖息地，也在自己家的后院埋上了一根火线，一粒火星就能引燃他的庄园。当然这是后话。

<这一拜>
柴进出场正逢林冲流配。柴进林冲之前素不相识，初次相见，又是这般尴尬。一个阶下囚，一个大官人。但林冲报上自己身份时，柴进滚鞍下马，飞近前来，便是一拜。
人活一张脸，脸是靠尊严称起来的。我们常喊，世上的人都可以瞧不起你，但你永远不能瞧不起自己。其实，真正声嘶力竭喊这句句时，心已经滴血了；当你发觉世人都瞧不起你时，你对自己已经开始怀疑了。林冲当时怎不是这样一颗滴血的心，怎不是裹在世人异样的眼神中。然而林冲还是幸运的，他在将要被人用眼睛杀死时，这样一位赫赫的大官人还去仰视他，下马便拜。每每读至此处，总感到胸中暖意如春。真英雄之间不会心生怜悯之情，而是惺惺相惜，彼此信任。洪教头不肯给林冲信任，柴进却对林冲坚信不疑；人和人的差距不是一点点。洪教头之所以来无影去无踪，原因也在此吧。

<从“有奶便是娘”到拴人“心”“胃”>
武松一句“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端的字字寒气逼人。索性寒气至此终止，换做王伦若是听了这话，又是场腥风血雨。柴进不会攻心，也不会多取心。千日好人难当！连武松赋予希望最高的宋江也没做到。武松在柴进庄上说这句话时多少还有些赌气使性，之后他在忠义堂上那句“冷了弟兄们的心”才是真得心凉透了。
相比宋江左一个“携手”右一个“亲自”，倒觉得柴进的“淡如水”真切些。不做兄弟只做朋友也好，情义绵延才是真。
有句雷言“有奶便是娘”，看来喝足奶就不用“娘”了。再看柴进，用上面这句话最能解释的通：他拴得住别人的胃，很难拴住别人的心。吃饱了走容易，吃饱时时念施主的好就难了。通观《水浒》，有魅力和能力让别人办成这么难的事，只有宋江行。魅力的事不好说，能力据说是可以培养的。但更多时候是因为初衷不同，对于流配，浪游江湖的人来说，我宁愿相信吃饱更实惠。但日久天长，“有奶便是娘”的认识多了，“去也不认得娘”的人也就多了。细说起来，拴人心难！把持好松紧更难！这点柴进做不到，宋江做不到，我们也做不到；心与心沟通，偏爱扩展成博爱，不是一人可以完成的，需要社会的力量。依当时的社会，悬！绕回来再说“胃”，胃的作用也不可轻视，毕竟“断奶”非一日之功，吃饱还会饿得“嗷嗷待哺”，那时不想当初的施主也难！这都是人的本性！厚黑的本性！柴进做人够格不够格？做够格的好人难不难？

泪流满面了

<柴进的星位是“天贵星”，“贵”用到柴进身上倒显得单薄，柴进富贵。但富贵却不压人，在他眼里没有“贼配军”，“黑厮”，只有“武师”，“大哥”。他的富贵是与灵魂的结合，不是披在身后的一股凌人的气焰。别说卢俊义，晁盖，李应；就是徽宗也没有这种气质。气质的外在表现是素质。>
柴进出场甚是恢弘，又是前面农家乐老板的铺垫，又是狩猎大队簇拥。恢弘的特效好办，气质可没法装。柴进一开口，温文尔雅的气质就出来了：这位带枷的是甚人？我一直觉得施老爷子写《水浒传》是“大行不顾细谨”的，语言细微之处不像红楼一样，此处就是反例。施老爷子对柴进怎样开口是经过一番思索的。这句话去掉两个字：带枷的是甚人！立马变牢头的恶言恶语了。可见“这位”有多么亲切。当然，柴进开口前不可能先酝酿一番，而是“顺口而出”。从生物学角度解释，这种“温文尔雅”已驻扎在递质中发挥作用了；从微观角度，“温文尔雅”就是柴进身体内的一种必要元素。(俺可有“文化”了)

林冲被发配正处于人生的低谷，看什么都得用仰视形容。我前面说过，柴进是林冲低谷阶段唯一一个能真心仰视他的人。而林冲做人本身就是小心翼翼的。他和柴进的这段对手戏让人看来是舒心的。宋江用“小可”是县中小吏自谦，柴进用“小可”就是一种境界了。林冲那颗敏锐的心，柴进可以使其钝化。

九楼挥到哪里去了!度娘，你好大口气

<林冲的标志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换做今天，林冲的绰号应该是林八十万郎。可林冲一出场，就是“不敢打”，之后直接披枷带锁遭刺配，实在憋屈！>
对于林冲被发配的行程，我们可以这样造句：林教头刺配沧州道。若是林冲到柴进庄上拜访完了就走，那这段没什么实在价值。可林冲在柴进庄上干了一件大事：棒打洪教头。憋屈了上万字，终于可以一棒子抡出去了!快哉！可在别人的庄，林冲“敢”吗?
洪教头是打着柴进庄上武师这杆大旗来的，打败了“师傅”，便是不给柴进这个“徒弟”面子。这张面皮，柴进要吗?柴进的答案是：绝对不要！
“脸”和“面子”不是一回事，我们骂别人“不要脸”，嫌人家“太顾面子”。这样看，“脸”和“面子”倒成相对的了。脸象征着一个人，人最怕品格不好。什么都能丢，唯独品格不能丢。说我们怕丢脸都是轻描淡写。而面子呢?正像他的外表一样单薄。当人真能把面子抛开，也就把人做实了。
说来洪教头倒有几分心思，从一开始就把柴进和自己拴在一起。柴进不吃这套，跳得出来，这不全因为他处事的伶俐，最主要的还是他那股与灵魂结合的贵气。洪教头愈是迫不及待，柴进愈是不急。不但不急，反而要吃酒等月亮。此时的柴进，心一定如皎月般宁静吧。
柴进真正在乎什么?他在乎的是真豪杰的本事能拨云见日。真豪杰也懂得谁人能识得；于是林冲爆发了!之后洋洋洒洒百万字，再见的只有林冲的冷峻，小心翼翼得包裹着他的心脏，再未见那日的酣畅。鲍鹏山说，林冲的故事里，洪教头是一块大红补丁。虽然是补丁，却色泽鲜艳。补得恰到好处，就成了装饰。这个比喻用的切。但我们看得见漂亮衣服，看得见大红补丁，也别忘了补衣服的那个人。他撕下了那张所谓“面皮”的东西，才补好了别人的外套。

<柴进的气质是极佳的，但怕就怕没有气质的，甚至是“不要脸”的。这人就是殷天锡，听这个名字的感觉不是“如雷贯耳”，而是“晴天霹雳”。>
殷天锡出场也是马队簇拥着，不过时闲汉加醉汉组成的马队；他们不是见到披枷带锁的流配之人请回家吃顿饭，他们的目的自有一个：抢房子！
我们是在林冲的眼里看到了柴进的房子：看时，好大个庄院！这个“！”当时令我心头一震。侄子的庄院都如此富丽堂皇，叔叔的庄院怎样也得三个感叹号才对得起“皇城”的名字吧。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和宋代那些小老百姓驻足痴望，回家写日记多用感叹号修饰的机会。但殷天锡不光心动了，还行动了。照农家乐老板及所有人的说法，谁敢欺负柴进？！！这句话对柴皇城也是适用的。但不但有人敢欺负，还把柴皇城气死了!侄子在叔叔棺材前哭了三天，面对殷天锡的人马，他的做法是息事宁人！这种做法几乎近似于不可理喻，不过还是接受吧，据说死人也要得到安宁。
殷天锡来了，柴进又成“小可”了；殷天锡破口大骂“放屁！”柴进却不软不硬来了一句“休恁相欺！”在村土恶霸面前，气质是那么难堪，素质是那么虚无。柴进面对这般步步紧逼，仍旧沉得住，不是平白无故的，他靠的是誓书铁券！殷天锡又放话了，他不怕，说罢还要打柴进。之后的故事大家都清楚，黑爹爹三拳两脚把那个杂碎送到了阎王殿。
这不是一件事的结束，而是另一件事的开端，“血债”必须用同物偿还。殷天锡的姐夫本着这个理念，把柴进那来，令左右腕力痛打了个皮开肉绽，鲜血崩流。又取面二十五斤死囚枷钉了收监。而柴进的誓书铁券仍未见踪影。甚至即使誓书铁券拿来，高廉信吗?

<柴进说：“我家有先朝丹(誓)书铁券在门，诸人不许欺侮。”高廉说：“誓书有在哪里？”誓书铁券说：“不要疯狂的迷恋我，我只是个传说！”>
无论誓书铁券露不露面，他无疑是对柴进最大的讽刺。柴进前半生过于安稳，就是依靠这个“传说”。不但他信，我们也信。然而一个殷天锡，一个高廉，把这段美好的“传说”撕的粉碎。
忽然想起了《水浒》中热闹的元宵节。其中有一处景致，叫做“小鳌山”。上百盏花灯搭建成小山状，想来也是璀璨夺目的。可是正月十五老出事，一乱起来，小鳌山第一个塌。魏新对小鳌山的看法是“美丽而脆弱”；世间的“美丽而脆弱”太多太多，往远了说，近几年票房哇哇的灾难科幻片中，第一个倒下的，何时不是自由女神像。这种看法人们也默认了。那些大财主，大官人们太轻易就被世俗陷害，别“逼”上梁山，不是他们愚蠢，而是身世的“美丽”注定了他们生命的“脆弱”。柴进又何异？金枝玉叶，龙子龙孙成就了柴进无以伦比的气质；也让他稍经风雨就变得锈迹斑斑。
对于《水浒》最大的讽刺，是发放誓书铁券的太祖武德皇帝。这位太太太……(此处省略四个“太”)上皇真可谓“阴魂不散”。“这是太祖武德皇帝留下的旧制”伴随着阴森森的气流绕在每个人耳畔。这位皇帝已在阎王殿养老了，但人间仍遍布他的眼线，窥视着人间。可是他的眼线不老实，“旧制”的令牌也不那么好使。犯人的十两白银(700~1000元)就可以把这个神圣的制度打破！也有人偏偏试试这个“旧制”，公堂之上不肯出钱，专门找打；然而面对这般狂徒，“眼线”居然为了一己之私居然把这个狂徒供起来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是神圣无比的太祖武德皇帝的旧制像句儿戏！庙堂里是他高高在上的牌位，庙堂外是一场眼线利用“旧制”的传说诈人钱财的狂欢盛宴！原来《水浒》主人公们只是宴席上的开胃菜！

东京的天空飘荡着男人簪花的芬芳，江南的小路上留下女人清秀的脚印，琴音如高山流水，歌喉如新莺乍啭……直到一个称为“金”民族南下，让北宋这个“传说”封印在历史中。两宋之交不是楚汉争霸，隋唐演义，倒像首儿歌“拉大据，扯大据，姥姥门口唱大戏……”
当你呼天抢地时，跟历史上的那些传说比起来，不过沧海一粟。你看看，柴进的故事还算神马？他的故事在这段历史前，无疑是朵清新的小浮云。

<“上山”容易，“下山”难；宋江的“下山工程”在多方帮助下终于被徽宗审批通过。他们迎来的不是封官加爵的好前程，而是东征西讨的浓烟。夹杂着血液的阴霾，终于把人性压榨到极点。薄情？无情？绝情？>
宋江会用人，柴进亦识俊杰。梁山上柴进又挖出一个燕青。柴进与燕青到方腊营里当了卧底。这就好比在刀尖上跳舞，旁观者赏心悦目，拍手称好；他们彻夜难眠时狂乱的心跳声谁又听得到？
事实上人们最关心的并不是柴进当上了卧底，他当上了方腊的驸马才是块大补丁，不过这块补丁可不是装饰，而是使衣服变得“丑陋不堪”。柴进对这个驸马只有可能是极其膈应，除了膈应还是膈应。他不能发泄，甚至像上回一样在面子上掩饰一下都是痴心妄想。
关于金枝公主，书中无半字介绍，唯一令人震惊的一幕就是最后“被赐死”。作者绝，柴进比作者还绝。所性盼着一把火烧个干净。李贽对此的看法是柴进忒薄情。我倒觉得薄情倒显得儿女情长。柴进不是薄情，是绝情！绝情到看见妻子伶仃地悬在曾经的洞房里连我们这些旁观者怔一下的反应都没有。柴进之前在我们心中“仗义疏财”，“气质极佳”的美好形象也可以被那把火烧个精光了。
世事无常，像把无情刀，像瓶忘情药。割断你善感的情丝，麻醉你的怜悯之心。教会你“绝情胜有情”。不绝情的卧底不是好卧底，这不是情感动物所能承受的。卧底的时时刻刻被压榨到人性的极点，那些所谓的感情一点点榨出，混着血汗被风干。柴进成功完全了“蜕变”，绝情无义，他可以笑傲江湖了吗?
绝情不是潇洒，绝情往往是更痛苦的。此时的柴进不当饱受这种痛苦的折磨，还有恐惧，不但没有削减，反而与日俱增。他的身份越来越复杂了，先朝帝王之后，“梁山反贼”，方腊那个土大王的驸马。这三个身份和在一起，又是奸佞心上的一颗毒瘤。不过柴进是有自知之明的，纳官还诏又回到沧州。书上说他“自在过活”，天方夜谭！从他离开沧州那一刻就不可能了。他学会担忧，学会恐惧。心境变了，那还能是他的沧州吗?

@密雨斜侵薜荔墙
密雨读得很细致，非常感谢！
我的意思是金枝之死从最表面看就是作者要安排这个人物死。再深层我这样理解：那场“浩劫”中(对梁山和方腊都是如此)，金枝的丈夫一下子变成了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她不能报仇，更不能挽回一切，只能以死来结束这个残酷的事实。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逼死了她，这个生命本不该结束！所以是“被赐死”(在原文中加引号正是此意)
这个地方是我没表达清楚，大家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