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将死的那一天,一个男人闯进来。
我看着机器将裴将慢慢分解成液体元素和沉淀物,然后汇入城市的回收系统,然后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裴将曾说,我们由最初何处来,最终也向何处去。
我想问一问他,那么我呢。
我自何处来?最终又该向何处去?
身后有开门的声音,我转过身。
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来。
男子并不慌张,他打量我一下,似乎在想我是哪一个。
他笑着问我:裴将在哪里?
激光枪的光线映在我的额头,他已经锁定我。
他不知道我是人工智能,只有指向我的芯片才能威胁我。
我平静的说,你来晚了,他已经死了。
他先是一愣,然后有些惊讶的问:死了?
所有人都会死。
人类追求几千年,始终无法得到永恒的生命。
我问他:你找裴将又有什么事呢?或许我可以帮你。
男人将激光枪收起来。
他耸耸肩:你可帮不了我了,我是来杀死他的。
我一呆:为什么?裴将一生研究机器人,他从未伤害任何人。
他说:就是因为他研究机器人。这个世界是属于人类的,有些人不喜欢人工智能。
我恍然:你是反AI组织的。
他说:如果你愿意这样想,也不是不可以。
他找一张椅子坐下,仿佛一个受邀而来的客人,悠闲地等着主人端上茶点。
他对我说:你是裴将的什么人?我劝你趁现在赶快逃跑。
我不解:为什么要逃走?
他有些惊讶:你还不知道吗?那可是大新闻。
我在网络里搜索片刻,那条新闻第一时间跳出来。
机器人伤害人类的消息如一滴水投入滚油中,短短几分钟内引起轩然大波。
受伤的人是反AI组织的一名成员,他在试图销毁一名高级AI时遭到抵抗,那名机器人反将他打伤,他没有死,但是成为植物人,醒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我怔住,这消息太震撼,我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男人好奇的观察我。
他说:那机器人由裴将参与设计。他一手造就这样的错误,没想到竟然最后如此平静死去。
我说:但是那个人想要杀死那名机器人。
他挑起眉毛:你的意思是?
我说:换做人类,这不过是正当防卫。如果有人想要杀你,你难道不可以反抗?
男人笑了,他说:但那并不是人,它只不过是机器人。
我忽然觉得很悲哀。
我说:但他拥有同人类一样的思维与感情,他也会恐惧害怕。他没有犯任何错,为什么你人类要杀死他?只因为他不是人类?
他说:人类制造了它,人类就能毁灭它。
那么母亲是否可以杀死自己的孩子?
上帝创造了生命,生命是否仍属于上帝所有。若他决意毁灭人类,人类是否该束手就擒,沉默赴死?
人类有反抗的权力吗?
我说:人工智能与人类有什么不同,除了身体的构造,人工智能已经无法与人类区别。同样的思想,只因为换了不同的载体,所以便被区别对待?
男人拖着下巴思考片刻,然后说: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对我说:但是你不能否认,它们是危险的,机器人已经开始伤害人类。它们终归不过是一段电脑程序而已,不同之处不过那复杂反复的编码。
我沉默良久,说:人类的基因不过是ATGC的不同排列,人类的思想也不过依附于简单的细胞。
他皱起眉毛,盯住我仔细看。
我说:人类中也有卑鄙无耻的败类,你们发动战争残杀同类,你们曾数次将自己种族甚至整个星球陷于灭绝边缘。机器人与人类又有什么不同?我们有好有坏,可以恨,也可以爱,会伤人也会受伤。
他问:你……不是人类,你是机器人?
机器人。机器人。
当初人类将“人”这个字赋予给机器时,难道不是希望机械能够无限接近人类吗?
为什么我们站在人类面前,他们反而恐惧退缩了呢?
我问他:人类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呢?
难道只要拥有一副血肉的躯壳,便可以自称为人?
他挑眉:人类的定义?这倒把我难住了。
他看着我问:你是裴将制造的新型机器人?倒是很有趣,我居然有点喜欢你了。
我说:但是我不喜欢你。
他笑出声,过一会儿才说:算你运气好,我不会杀了你。你走吧,否则等下那群暴民冲进来,他们会把你的芯片烧成灰。
走?
我又可以走到哪里去呢?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裴将。
我从房子里走出去。
人工的阳光那样耀眼,那样温暖。
裴将曾说,人类从何处来,终究会回去。
我忘记问一问他,那么机器人呢?我想知道机器人死亡以后会去到哪里。
我用右手轻轻捏住左手手心,我的智能芯片就镶嵌在那里。
我微微用力。
我最后听到一声轻微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