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星魂出现的瞬间，盖聂不易察觉地皱皱眉——小庄也就罢了，虽然流沙一直苦苦追杀墨家，但到底都是反秦组织，并不是全无转圜余地。然而身为帝国左护法的星魂却是非要置他们于死地不可。
所以他在完全没有内力的情况下全力挥出一剑斩断星魂左手筋脉，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除了一个人——
在看到师哥发出电光般的一剑时，卫庄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往上挑了挑。
是了，这才是他的师哥，就算内力全失也能发出惊天一剑扭转局势。
只是听到盖聂下一句话，他就笑不出来了——
“……卫庄的流沙之所以没有出手，是因为你的实力。一旦重伤，你还有机会离开吗？”
卫庄……师哥竟然叫他卫庄！
明明……明明在机关城内，就算他手刃无数墨家弟子，一袭黑氅沾满血腥，他还是用从没改过的温和口吻唤他“小庄”的！
一念至此，他就觉得火气往上翻腾，怎么也抑制不住。然而生气归生气，在星魂回过头语气冷戾地说出“阁下要与我为敌”这句话时，他还是很配合地应了一句“你可以试试”。
看着星魂头也不回地离去，墨家众人都是擦了一把冷汗，而盖聂却背对着卫庄、空门大开地走回墨家阵营。
他并不担心小庄会从他背后偷袭，事实上以他现在的状况，正面或是背后已经没有区别，何况小庄从来不屑用这样的手段置他于死地。
就算是在机关城内那看似毫不留情的两剑，也只是伤及皮肉，包扎妥当后不过半天就能行动自如。
当张良出现后，卫庄表现的有点不耐烦，这小子说的那番道理他都知道，只是知道和做到是两码事。为了将这个人逼入绝境，他付出了太多心力，怎么可能在即将得手之际凭他两句话就放弃行动。
于是，当张良分析完形势，用一种殷殷的眼神望向他时，卫庄还是用那种慵懒邪魅的语气慢慢道：“你知道……李斯给我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吗？”
张良微微一愣。
李斯开给卫庄的条件，他隐约有所听闻——“我得到那个孩子，你得到盖聂”，就为了这一句话，卫庄不顾与嬴政的国仇家恨，千里追踪到墨家机关城，又用尽伎俩，在一日之内攻破机关城，将墨家逼入死局。
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难道他还没放弃纵横之间的那场纠葛吗？
“你说了这么半天，无非是要流沙和墨家合作，共同进行反秦大业——我可以答应，但要看你能给出什么样的条件。”
卫庄扶着鲨齿，还是那样云淡风轻的腔调。
张良偷偷看了一眼盖聂，后者仍是面无表情，全然没有反应。
他咳嗽一声：“那……卫先生想要什么样的条件？”
卫庄不答，一双眼睛只是胶着在盖聂面上，视线如有实质，层层缠上，如缕不绝。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盖聂，不知道这个手段决绝的流沙之主会提出怎样的条件，眼看墨家存亡只在他一念之间，每个心头都感到惴惴不安。
盖聂的表情仍然是波澜不惊，然而说出口的话却像是在滚水里扔进一块巨石：“小庄，只要你跟墨家合作，我任凭你处置。”
一言既出，举座皆惊。
高渐离抢先开口：“不行！墨家绝不会出卖盟友来换取苟且偷生！”
卫庄挑起眉头，眼看着盖聂推开高渐离的阻拦，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过来，随手将木剑抛在地上。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卫庄箭步抢上，在盖聂反应过来前一记手刀砍在他颈椎上，力道掌握的恰到好处，盖聂应声而倒，却不至于有任何损伤。
卫庄抢在那袭白衣倒地之前接住他，顺手将人揽入怀中，就要转身离去。
高渐离脱口叫道：“站住！”想要冲上去拦住他，却被张良拉住衣袖。
“一晚……我就要他陪我一个晚上，等他内力恢复了，我就放他走。”
卫庄头也不回地说，抱着盖聂消失在漫漫雾气中。

盖聂醒来时躺在一张柔软大床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里衣，全身穴道都被封住，动弹不得。
那个邪肆霸道的师弟就侧身躺在他身旁，手指间拈着他一缕黑发把玩。
“师哥，你终于醒了啊……”
盖聂闭上眼，不想面对眼前这副景象。
虽然说了“任你处置”这句话，但真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感到一丝丝的难堪与……悸动？
“师哥，你该不会是想反悔吧？”
卫庄懒洋洋地问道，忽然翻身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盖聂想要说话，睁开眼却愣住了，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寸。
卫庄本也没希望从他口中听到回答，突然伸手扯开他腰间束带，衣襟荡开，露出胸口肌肤。
盖聂顿时面红过耳：“小庄，你……”
“师哥，是你自己说任凭我处置的，现在后悔可晚了。”
卫庄说着，目光触及他胸口上那两道纵横狰狞的伤疤，眼瞳微微凝缩。
他当然记得这两道伤——在机关城时他趁那人心软不忍，反手偷袭了两剑。那人在倒下时一直望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怨恨，仍是那般温润淡泊。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隔了这么多年的时光，无数生死呼啸着擦肩而过，滚滚洪流将一切人事冲刷得面目全非，唯一不变的只有眼前这袭白衣，以及那人眼中的温润淡泊。
他忽然俯下头，滚烫的嘴唇贴上那人胸口伤疤，用力亲吻着。
盖聂顿时全身发软，发出呻吟似的抗拒：“小庄，别、别这样……”
卫庄不答，只是放缓了动作。
这个人的脚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他只能用力追上，直到今日才能把他真真正正地握在掌中。
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男人，抓的太松，他就会从掌握中逃遁无影；抓得太紧，他又会像珍贵的琉璃物品一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所以即便已经把人压在身下，他也不敢太过暴烈，轻柔吻过每一寸令他心动的肌肤，遇到伤痕纠结处就略作停留。
盖聂慢慢放松了身体。这个大自己一岁的师弟有一双强有力的臂膀，被他抱在怀中，逃亡以来一直积累的疲惫软弱终于释放出来，不知不觉地靠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就在将睡未睡之时，师弟喑哑邪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仍是懒洋洋地拖长了声调——
“师哥，生辰快乐……”
嗯……嗯？
盖聂有种吃了一惊的感觉，怎么今日是自己的生辰？继而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可惜，他当时已经恹恹欲睡，所以那句话只藏在心里，没来得及说出口——
小庄，谢谢……
第二天醒来时，身边已空无一人，衣物整齐地放在床头，除此之外，床角倚着一把古朴锋锐的宝剑——渊虹！
盖聂一个激灵，顿时完全清醒过来，下意识拿过宝剑，拔剑出鞘——的确是渊虹，刃面上有冰裂一样的花纹连绵不断，完全看不出接驳的痕迹。
这是……生辰礼物？
所以……这就是卫庄赶在这一天跑过来守株待兔的原因？
小庄……
盖聂眨眨眼，在逃亡中已经疲累乏力到麻痹的心在那一刻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温温热热，一直蔓延到眼角。
也许以后会面临更加艰险的处境，更加绝望的时局，但他已经不是一个人——还有小庄。
他知道，不论这条路有多难，这个人都会陪他一直走下去。
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是小庄送给他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也是最后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