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凌晨两点半的时候,病房里的樱井翔开始悠悠转醒。他缓慢地睁开自己沉重的双眼眼皮,在花了一点时间适应了浓重的黑暗后,他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了祖国,回到了东京,被安置在综合医院里。腿部已经被换过纱布,他感到带着伤的腹部也被抹上了一层凉飕飕的药膏。体温已经不算高了,只是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大约是因为时差和死里逃生之后的双重刺激,他现在完全感觉不到困意。高级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寂静的夜晚伴随他的除了房间里仪器的滴滴声就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樱井翔把连接在他手腕和胸口处测探心跳体温的线拔掉,抱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儿,将床头一盏小小的台灯拧开,随即橙黄色的光芒便包裹了他,柔软的,暖洋洋的。
樱井翔眯起眼睛注视那盏黑夜里发亮的小台灯,那温暖璀璨的光线,多像一个人美丽的眼睛。
在两天前他刚刚脱离危险的那个下午听到他挚爱的人说出那句话之后,那三个字就像一道治愈的魔咒,十多年来所有的纠结苦痛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了——也该让它们散去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们永远地留在过去吧。
完全没有睡意,他干脆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去发呆。他的病房窗户正对着住院楼下的一个小花园,春天的暖意迟迟不来,花园里还是光秃秃的一片。但月光难得的清澈明亮,像银色的流水一样静静流淌在他病房的地板上,他混沌的脑袋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读书的时候,曾经被教导过夏目漱石把I Love You这一句爱语翻译成了“今晚的月色真美”,他还记得他已经读大学一年级的时候,高二的小润曾经在他耳边念叨了一晚上今晚的月色真美,尽管那一天是雪夜,外面飘着鹅毛大雪,天空黑沉得不见一片月光。那时候的他们缩在松本润温暖干燥的小屋子里,在被窝里偷偷摸摸地抚摸彼此来消磨被欲望和爱情折磨的夜晚。
少年时许许多多的与松本润相处的美好细节忽然就涌入他的记忆里,他才仿佛恍然想起来,原来他们也曾有过那么多温暖眷恋的好时光。
——心里筑起的那道防御的高墙轰然倒塌后,樱井翔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要渐渐瑰丽了起来。
他从外套里翻出了自己的手机,换上日本的电话卡,开机,等待片刻后给松本润发去了一封邮件,只有寥寥数字:
今晚的月光真美呢。
没过一会儿,他突然听见小花园深处隐约传来一声邮件的提示音,心里一跳,暗道不会这么巧,但还是忍不住往花园里扫视过去,果然看到角落里一张石板凳上坐着个紧紧裹着大衣,把脸都埋进领子里的可疑男人,原本困倦得脑袋一点一点地陷入了浅眠,尖锐的提示音又将他从梦境中惊醒,迷迷糊糊地从口袋里掏手机。樱井翔愣愣地注视着那个深夜院子里的人影,眼眶周围忽然炙热了起来。
他赶紧拉上病房的窗帘,在条纹病号服外面裹上厚厚的羽绒外套,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四处张望一下确认没有护士桑过来巡视之后,像一只结束冬眠的鹿一般逃离了走廊,快速地跑到楼下的小花园去。一进入小花园,室外清冷的空气就像海水一样淹没了他,但是他并没有感到寒冷,反之,因为久别重逢的激动,他的背上开始感到烧灼的热,甚至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光秃秃的花园一角落,那个身影已经站了起来,执着手机拼命往楼上病房的窗户处打量。
樱井翔努力平复了一下汹涌的情绪,双手环着手臂悄悄地走到他身旁:“小润。”
松本润闻声回过头,睁大了眼睛。
他似乎完全没有意料到樱井翔会出现在午夜的小花园里,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脸蛋涨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忽然盛满了水光。樱井翔看着他,他一辈子的恋人,看着他消瘦了不少的身躯和浓重的黑眼圈,心脏酸软得像是融化成了一滩柠檬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