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凛冽,下过雨的空气被风带起,扑在脸上泛起潮湿的凉意。
两边的街景笼罩在雾气里,绰绰约约地飞速后退。
路灯的光间或在眼前闪过,映着我握住方向盘的手,骨节擦破了皮,微微地红肿。
我想起它打在人身上的感觉。
应当是很痛吧,本来就是柔软的地方。更何况———
我还记得当时拳头感受到瑟缩的颤抖,就好像我现在的手一样。
我将五指从方向盘上松开,摊在眼前愣愣看了一会儿,又慢慢攥紧。
———更何况,被我击中的地方,他才做过手术。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刚好凌晨四点。
逼仄安静的空间里乐声格外清亮,将我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按捺下狂跳的心脏,我茫然环顾四周,才想起还在车里,昨晚是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微微活动一下已经压麻到没有知觉的胳膊,捡起座位上还在响着的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来电者的名字。
“詹落。”
“啧,你怎么这么快就接电话。”对方语气不满,“这个时间你难道不应该在睡觉?”
“……现在醒了。”
“真在睡觉?”声音略微抬高了些,似乎颇为愉悦:“那你现在该知道扰人清梦是多么令人发指的行为了吧。”
“……”这是在报复我上次凌晨打电话给他?
我无语,扶着疼痛欲裂的头,实在跟他比不了幼稚。
“你就为了这个专门从床上爬起来打电话给我?”
“你觉得我有这么无聊?”
我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我这边刚过晚上七点。”对面的声音得意洋洋,“我跨越了半个地球,为了你的委托,怎么样,多少给点儿感动吧。”
我大脑缓了一拍,才想起他口中的委托是指什么。
“你……查到他什么了?”
“说真的,这么个妖孽人物,你是从哪里挖出来的……”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翻开纸页的声响,“你想听他的前半生还是后半生?”
“……全部。”
“LEE,中文名李莫延,男性,38岁,身高179,体重71公斤……这是半年前的数据。”
“幼年家贫,父亲嗜赌成性,邻居回忆那时常能听到他父母激烈地争吵。家里有两个儿子,他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三岁的时候被债主抱走抵债,之后不知所踪。”
“后来他母亲受不了赌徒丈夫和家庭暴力,在他10岁的时候撇下他跟别的男人走了,从此再未露面。”
纸张”刷“地被翻过一页。
“16岁辍学,18岁随船偷渡到美国,基本什么都做过,洗碗工、门童、侍应生……22岁遇到他命里的贵人,被资助进了耶鲁最好的法学院攻读法律,两年后全优毕业,并且入了美籍。”
“毕业之后沉寂了一段时间,跟他那位落魄了的贵人合开了一家小公司,创业时期艰难,没少吃苦头。不过后来公司慢慢上了正轨,越做越大,他却突然跳出去单干,自己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再后来,LA有点头脸的人物都知道这个八面玲珑伶牙俐齿的华人律师,他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不过……能干是能干,私生活却一直很烂。”
我半低着头,静静听着电话那那端流畅地将他的平生摊开在我眼前。
“那时候他生意做得红火,是各大顶级会所的常客,常年流连声色场所,身边的人换得不计其数———其中只有一个跟他的时间最长,不过后来也散了。”
“这之后没多久,LA政局动荡,他一直扶持的政客被爆出丑闻,一夜间树倒猢狲散,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好了,”我出声打断他,“剩下的不必再说了。”
“时间太仓促,我能打探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你想要更多也没有了。”詹落轻笑,语气再无辜没有。
“……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你从穿开裆裤就暗恋他。”
这么详细的资料,就算长了三头六臂,短短一天时间也不可能打听得出来,更何况他还有大半的时间花在飞机上。
“哎呀,被你发现了。”詹落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别忘了我也是律师,像LEE这样的业界神话,在我们的圈子里自然耳熟能详。”
“还有几个重点忘了说,LEE命里的那位贵人你也很熟,就是你的顶头上司,而他们合开的公司就是风扬的前身。”话音到这里顿了一下,“至于之前他身边跟着的那个男孩,你也认识……”
“林竟。”我喃喃道。
“呵,看来我是真的有点多嘴了。”
这世上有两种聪明人,一种你跟他打交道会感到很累,另外一种则刚好相反。
詹落不属于任何一种,他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