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一只野生的
意识一直处于朦朦胧胧的状态。
就像置身于深海,四周既是死一般的寂静,却又像是要炸裂耳膜般的喧闹。脑袋轻飘飘的,连抵触在地板上的冰凉坚硬感都无法传达,即使闭着眼睛,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也如潮水般喷涌而上。四肢酸痛得动都不想动一下,只能感觉到体温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失。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想不了。刚刚回忆的鲜明色彩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视线仿佛被揉碎了一样破散在黑暗中。
——烦得想死啊。
伏见在心中不满地咂嘴。阴魂不散的烦躁感正在拼命地叫嚣着。他甚至有一种想紧紧扼住咽喉好让自己早些超脱的冲动,只可惜现在的他连动动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保持着一切感官都置身于黑暗中的糟糕状态。
可以隐约听到美咲的声音,但说话的内容却飘渺虚无;可以勉强嗅到美咲的气味,但那很快就被美术馆特有的苦涩的颜料气息所冲淡;偶尔能感觉到美咲的脚步,但其所指方向却无从知晓。
一切原本可以轻易掌握住的事物都变得遥远起来,而无力的自己只能止于原地,默默地看着那份执着与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驰渐行渐远,最终连伸出手尝试着去触碰都做不到,任凭什么东西像散沙一样从指缝里撒漏殆尽。
强烈的既视感。
伏见开始尽全力地挣扎。他不停息地朝浑身各处发号着“动起来”的命令,但回应着他的除了更惨烈的酸痛以外就别无他物,身体丝毫没有反应。
美咲的气息变得隐约起来,伏见无法判断是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消失还是对方真的在远离自己。还未待他更加声嘶力竭地挣扎着想站起来,一种奇异的感觉便立刻令他浑身失去了力气。仿佛是在被注入水源一般,绵柔细腻的触感涌遍了全身,哀嚎着的伤口们渐渐平息了下来,原本的刺痛渐渐被那股醇厚所冲刷殆尽,一瞬间浑身的肌肉都得到了放松,思维像失去了控制似的开始飞速朝着未知的方向逃亡。
他分明听见了对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却无法伸出手去作出任何挽留。即使身体反射性地有了许些动作,但那徒劳得就好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翻身和用鼻音发出来的哼哼。
——做不到。
名为“困意”的强大力量吞噬着伏见的精神,在黑暗的包围下,他连睁开眼睛回到现实都做不到。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越来越远,而自己只能像丧家犬一样狼狈地躺倒在原地,连哀求都发不出来。
什么都无法表达,什么都不去倾听,原本互相联系着的世界产生了断层。说起来,这事从很久以前的“那时候”开始便是如此了。
那时候的他为了将那缝隙填补起来,曾绝望地怀抱着希望、笨拙地向深不测可的裂缝里填充进所剩不多的“创造世界的第一元素”。可当伏见将可以投入的东西全数抛弃后,他才发现那远远不够。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断裂处的深沟里满溢着刺目的红色火焰,并且那火焰从未停息地灼尽了伏见投入的一切。火光刺痛着双眼,仿佛稍作接近便会被灼得遍体鳞伤。
在“王”的绝对的力量面前,他头一次退怯了。
——为什么,连那个白痴美咲都能驾驭的力量,自己却在其面前跪倒了啊。
——为什么美咲会如此拼命地追求那蠢得要死的“家人”和“组织”啊。
——为什么会一口一个吠舞罗周防尊啊?
——为什么不再看我了啊?
——只对我笑啊,美咲?
他以大到几乎快把自己捻干了榨出汁来的力气,一股脑儿地将不知从何时开始积攒的“悲剧连锁的牵引物”代替原来的填充物全数注入了那个只剩他一个人的世界,仿佛是在自暴自弃。然后当他的举动成功吸引了那个离开的家伙,也就是他的目的以扭曲的结局达成时,他却像自我厌恶似的逃到了别处,反过来将那个被他扯回来的毫无准备的家伙狠狠地、抛弃了。
——不用对我笑了哟。用和那笑容同等分量的恨意来招待我吧。
——没错,就是那样包含强烈感情地注视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