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乾隆三十四年七月,阿璂为青樱守丧的三年孝期便满,内务府定於隔年初完成十二阿哥那场推迟的婚事。
京城外的满福楼,某个待了十多年的夥计,刚由资深店小二正式升任领班,正得意洋洋的教导新来的几个店小二,眼角瞥见一抹梅骨般的瘦高身型,定睛一看,果然是...
他连忙迎上前去:「十二少,你好久没来啦,小的还以为是菜色不合你口味,再也不光顾了呢。」
阿璂的水墨杏眸带著暖意,笑著说:「没事,这三年忙了些,以后可以时常来了。」
领班看见阿璂身边站著个清丽脱俗的姑娘,标致的瓜子脸上,一双眼像黑宝石般流光闪耀,殷勤问道:「十二少,这位是?」
阿璂得意的说:「这我媳妇儿,绮绮。你叫他十二嫂成了。」
萱绮又羞又恼,气得垂了阿璂一下。
领班挤眉弄眼的,连忙带位上了二楼,安排好两人的茶水,又随口问道:「对了十二少,五爷等会儿来吗?」
空气突然一阵凝窒,阿璂的脸一片空白。萱绮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对著领班道:「五哥去了很远的地方游玩,可能要很久以后才会回来了。」
领班点点头,出了厢门。
萱绮为阿璂倒了杯茶,莲花般的小手摸了摸他的脸:「十二少在吗?十二嫂找他。」
阿璂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他握住她纤细的手腕,轻声说:「只要是十二嫂找,十二少总是在的。」
永琪是在二十岁那年发病的,离阿璂现在,还有二年。若是寻常人,知道自己身上有著病根,不知何时会发病,可能活不过而立,或许早已被恐惧逼疯。可是这对少年少女,却因为这样的局限,更加珍惜剩余的日子。倾尽所有的去相爱,为著每一个还活著的刹那。所谓的永远,是由数不尽的刹那所组成,而他们执手度过的每一个刹那,就是彼此的永恒。
楼下突然起了阵骚动,阿璂向来爱凑热闹,拉著萱绮咚咚咚下了楼去围观。
原来是掌柜的央了京城内颇负盛名的林秀才来为满福楼题字。林秀才的字曾被城内多位书法大家称赞,在一般茶楼酒馆里小有名气,店里若能悬挂上林秀才的字,那便是锦上添花,蓬荜生辉了。可这林秀才却临时涨了酬劳,和原先与掌柜说好的数目硬是多了三十两,掌柜气不过,林秀才却扣著字不给,说那就一拍两散,你们另请高明吧。
「林秀才,你这样就不厚道了。小店为了你的字,特地空出了一面墙,你现在就地涨价,要小店如何是好?」眼见掌柜已经气得说不出话,领班接著说道。。
「你写的字很好?」
林秀才鼻孔朝天,懒得理会这些庸俗之人,正想离开,冷不防耳边传来一句问话。
他冷哼:「还行。不过是连王公贵族也千金难求一字罢了。」
「有趣。能不能让我看看?」
那个好听的声音继续问道。
林秀才不耐烦了,他没好气的说:「你哪位啊?」一边转过头去,却撞进了一双带著山水墨色的杏眸,杏眸的主人对他无辜的笑了一笑,林秀才登一声,腿软了,跌到了地上。
阿璂迳自取过林秀才手上的字,摊开来看了看,皱著眉道:「临摩得是不错,可惜匠味太浓,一点也没有浑然天成的气韵。」
他把那幅字丢给了林秀才,看也不看他,对著掌柜道:「本少爷给你题个字吧,分文不取,就是...」他偏头想了下,温存无限的看了眼萱绮,「内容得我决定,还有,今天这顿不许跟我收钱。」
掌柜看这美貌少年神采飞扬,谈吐不俗,料想他的字即便不若林秀才好,也不会差到哪去,便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时间,笔墨都已备好。砚池中贮著浓黑的墨,毛笔吸允著墨汁,渐渐丰盈饱满。执笔的手,细长白晳,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带著晶莹的光泽。腕微抬,手轻提,在萱纸上挥洒自如,一气呵成。
楼里鸦雀无声。一开始,是为了那执笔少年挥毫时的绝艳风采;后来,是为了那疏阔大气、自成一格的旷世好字。
早已自地上爬起的林秀才,楞楞的望著那幅字,心里却浮现了四个字。
才高命蹇。
而那少年潇洒的将笔一抛,牵著少女的手,又咚咚咚上了二楼。一边对著少女嘀咕:「饿死我了,小油鸡应该都冷了,等会儿叫他们换盘新的。今天要大吃大喝,再叫几壶好酒,反正不用钱。」
满福楼一入门的那面墙上,从此挂著那幅字。被惊艳的无数文人雅客,逼问著掌柜领班老板,却逼问不出题字人到底是谁。很久很久以后,当这幅字都已泛黄斑驳,已经当家的老板孙子仍是舍不得换下。
只有那幅字,在四季递嬗中,兀自飘逸。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此情若是长久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