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大火一事,皇帝震怒不在话下,可追查的结果,却也仅是火烛不慎跌落在助燃的酒盆里,宫内又满是易燃的纱缦,大火一发不可收拾下,水龙又来的晚,一连串的效应才酿成了此灾。所幸除十二阿哥轻微呛伤外,并无伤亡情事。
翊坤宫里,青樱亲手餵著阿璂,一口又一口的吃粥。自他上学后,青樱便未再餵过他吃东西了。此番火灾后,阿璂明明没受什麼伤,却趁机向青樱撒了娇,要她像小时候那样待他。
火灾之后,阿璂似乎有些转变。变得较为沈静,较为稳重。青樱听说了永琪为了救皇帝抛下阿璂的事,永琪在慈宁宫遇见她时,双目灼灼,直盯著她,浑然不似从前。他问:「皇额娘很失望吧,养了头狼在身边。」
青樱只是浅浅笑了笑,慈爱又纵容:「手心手背都是肉,是狼是犬是猪是牛,都是我养出来的,都一样。」
永琪不说话,脸上隐约有著轻视。青樱又道:「皇额娘听说,你近来频频纵容那索绰罗氏对你嫡妻无礼,永琪,宠妾灭妻的行为若传了出去,你皇祖母和皇阿玛都会不高兴的。」
永琪俊逸的脸却笑出几分嘲讽:「宠妾灭妻?皇额娘没听说过,有其父必有其子吗?」
「皇额娘。」
阿璂的声音将青樱自冥想中拉回。「你手停在半空中,离我这麼远,我都吃不到。」
孩子嘟著嘴,不乐意了。
青樱笑:「你可真懒,我的手不过去,你的头不会过来吗?」
她餵了阿璂吃完最后一口,轻柔的擦拭了他的嘴角,问道:「对了,一直忘了问你,那天萱绮怎麼会刚巧在那儿?」
阿璂白晳的脸微带著红:「绮绮不肯说,她说是小鸟飞去她窗口,叫她去九州清宴找我。」。
「瞧你羞的,萱绮是个好女孩儿,你可要好好待她。」
阿璂清澈的眼中是坚定的决心:「皇额娘,我是早就认定她了。你等著,我会是大清第一个没有妾侍的阿哥。」
青樱看他看得分明,笑著说:「好,皇额娘等著。」一边转身要倒水。
阿璂剔透美丽的眼瞳闪过犹豫,怔忡了片刻,开口说道:「皇额娘,如果我是皇阿玛,可能也会对绮绮做出一样的事。」
青樱执杯的手一抖,滚烫的水泼洒而出,雪白的手背瞬间起了红肿的水泡。
她不著痕迹的转过头,微笑著:「说什麼呢,该午睡了,躺下吧。」
「皇额娘,」阿璂固执的继续,「我去慈宁宫请安时,问了箬姑姑,她都跟我说了。皇额娘,我想,皇阿玛只是害怕。你别生他气了,好吗?」
青樱僵在原地,看著儿子和她神似的脸庞,轻声道:「傻孩子,额娘没有生气。你看,你皇阿玛也是固定会过来额娘这儿,也没扣减额娘什麼待遇,我们俩,没事的。」
「我本来也以为没事,」阿璂无奈的说,「可是恒师傅竟然问我,他问我皇阿玛和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皇额娘,你和皇阿玛闹别扭的事,后宫里真正知道的也没几个,你说恒师傅怎麼会看出来呢?」
「恒师傅说,皇阿玛的眼里,出现了很大的黑洞。怎麼填也填不满的黑洞。」
「我听了,便想起这半年来,皇阿玛的确时常暴怒,不分青红皂白的惩治人。先不说那些普通的百姓及官员,前阵子两个王叔被削官夺俸的事已闹得人心惶惶,昨天,听说皇阿玛已下令处决高恒父子了。恒师傅还劝了下皇阿玛,结果皇阿玛说…说恒师傅再劝下去,下一个就是他。」
阿璂床边的湖绿色帐帷被窗外透进的艳阳蒙上一层金色的细辉,青樱伸出纤长的手,向那金色的细辉一抓,只抓得了满手空。心底那个不曾真正愈合便结痂的伤口此刻如火烧般灼痛。以为玉雕碎裂后,自己已是心如止水、不恸不怒,可阿璂的话却猝不及防的扼住她的伤口,让她死不了心、断不了念。
阿璂自枕下取出了一张纸,温柔的说:「皇额娘,恒师傅同我说,说你从前也学过洋文的?」
青樱表情有些恍惚:「洋文…都多久了…早忘光了。」
阿璂将那纸放在她面前:「那这句话,皇额娘还认得吗?恒师傅说是西洋传道士最喜欢说的话,是你们小时候学会的第一句洋文。」
青樱望著眼前的纸,上头蓝色字迹看来是用西洋的钢笔写就。她就这样看著,看了很久很久,那蓝色字迹彷佛幻化为水,浇熄了她方才几难承受的灼痛。
We are not angels. We make mistakes.
我们不是天使,不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