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环绕在他们身侧的熊熊火焰,如同逆向的雨一般缓缓升上了天空,那些无根的火焰连成片烧红了半边天空。孩童惊愕地抬着头,完全忘记了落下即将完结一切的刀刃。巨大的轰鸣声在空中响彻,火焰在天上翻滚着炸裂开来,崩落的碎块化作无数闪着红色微光的光点散落,星星点点的璀璨光芒比那时独属于他们的星星还要瑰丽。就在这时数排火焰自远处窜过来,从伏见的两旁蹭过去,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卷到脑后,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被那些风带起的沙石刮伤。零星的火焰落在衣物上,灼出一个个黑色的斑点,空气被烤成一种温柔的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甜腻得让人作呕。刚刚还飞扬跋扈的孩子根本来不及躲闪,连尖叫声都没有,便被火焰的冲击拍到一边,不再动弹。
伏见毫无反应地抬起头。
啊,是赤王呢。天空中悬挂着的是一把巨剑,在被无限耀眼红光包裹在中央的赤王头顶悬挂着,古铜色的剑身显得很有旧物的沉淀感,也让这个强大的象征物与“破旧”这个本不相干的词有了些许联系,密密麻麻的碎屑在剑的本体周围小幅度地游离着,撕裂空气的红色电流闪现在剑的周身。
总之,那是一把美丽的红色的剑。
伏见蹲坐在那里,看了看天空中的剑,再垂了脑袋看了看昏迷的八田。只觉得这一切与自己,与美咲都无关。伤口疼得有些麻木,血和泥土糊在一起,脏兮兮地在地上滩开,他勾住八田的肩膀把虚弱的他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又抓住他无力垂下的胳膊塞进怀里,握着他的手不松开。伏见一遍一遍地低下头,把八田紧贴在自己胸前一动不动,血污蹭得两个人的衣服都黏在一起,八田喉咙里呵出的呻吟声清晰地在伏见耳边挠着,就像猫科动物的舌头,每次划过都带来生生剥下皮肉的痛楚。随八田伤口流出的鲜血一起积累的无力、失职还有强烈到可以产生生理性反胃的自我厌恶,让他比八田更猛烈地颤抖。因为失血而稍低的温度在他持续的摩挲下有所回升,天空被红色的光照耀得有如黄昏,灿白的雪地上,美丽而耀眼的红光铺了一片,世界仿佛失去了第二种颜色。
得救了啊……我们被这些无法保护你的红色拯救了呢……
他在心里默念着,又紧了紧手臂,八田吐出些含糊的气声,就像气流被迫穿过气管摩擦出的声音,毫无生气。
我们得救了啊。我们得救了啊。
快起来啊美咲。我们得救了啊……
“咳……咳咳……”
八田咳两下,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
心中就像被千斤的巨锤砸了一下,他觉得那一瞬间自己就像痛得死掉了一样,却又因这疼痛而清醒过来,再次以一个活人的姿态回到了这个世界,他的眼前一下子就空白了,什么血啊火啊争斗啊恐惧啊,全都消失了,他的眼里、他的世界里满满当当地就只有一个美咲,活着的美咲。“美咲——美咲!!”他花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尽管那声音沙哑而难听,就像用指甲在黑板上划过一般的刺耳。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八田的胸膛上仔细地听,那虽然薄弱但尚还均匀的搏动声仿佛赎罪的圣曲一般令他沉迷,他急切地等待着八田的回答。
可是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他所期待的那个人缓慢地从他怀里蹭出脑袋,然后贪婪地睁大了眼睛,望着远方那把红色的巨剑,那些红色的光像要回报他的忠诚一般,愉快地在他的眸子里摇曳。
伏见茫然地抬起脸看向那把巨剑,除了刺眼的红他什么都看不到,然后他又低下头来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也是满满的红,流转着就像活物一样,把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全部侵染了。
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点很不舒服的感受,就像有一行蚂蚁在上面缓慢地撕咬。那些卑鄙的红就这么窜进八田的眼睛,伏见看着他那双被红色涂满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他轻而易举地割了道缝,那充满了腐蚀性的红汹涌着从缝隙里钻进来,将他吞没,从皮肤到血液再到白色的骨,都被它一口一口地啃噬着,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从内到外布满了他的身体,这红色的侵略者把他一寸寸的组织都吞进腹中,一丝不留地把他的所有都夺走了。
把美咲夺走了。
他伸手拳了个小窝虚虚地扣在八田的眼窝上面。不要看啊。他这么想着,手指用了大力气并拢在一起,没有给那红色留一丝缝隙。
——只看着我,不好吗?
而八田不满地闷声哼了下,颤抖着抬起胳膊,攀上伏见的手背,坚定地扒开了他的指缝。
伏见低下头看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地疼,就像有人在他心里凿了个洞,但本来住在那里的人突然走出来了,离开了,再也不回去了,可他的心里已经有了那个人的位置,只属于那个人的位置,要怎么被其他的东西填满呢?
他听到有个声音在他心底说,如果刚刚死掉就好了。
他沉默,内心混乱得如同暴风雨过后的小镇,可是那些只存在于体内的嘶吼、质问、哭泣的句子里,虽有疑惑,却没有一句反驳。
他贪恋地抬起头,盯着八田的脸,他的脸上被覆了一层红色的薄光,伏见觉得心里毛毛的。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挡,八田的脸隐在他手掌的阴影下,有些模糊不清。他又觉得哪里不对,把手放下去,却发现八田脸上又是红色的一片,那是他手上的属于他们两个的血。
他突然感到无比的害怕,是比刚刚以为美咲要死掉还要强烈的恐惧。
还是那个最害怕的事情的榜单,伏见猿比古,请再给个答案吧。
就像比较美咲的愤怒与美咲的无视哪个更严重一样,就像比较美咲的憎恨与美咲的误解哪个更严重一样。只要是二选一的问题总是会得到答案不是吗,不是A便是B,不会再有第三个选项。
比起自己的死亡,显而易见,你更害怕的是美咲的死亡,那么,比起美咲的死亡——
请回答吧,伏见猿比古——
你真正害怕的,是美咲的死亡呢,还是美咲的……
如果二者必然有一个将要发生,那么,你要选择哪一种未来呢?
啊,或许刚刚我们都死掉就好了。
“回去了。”尊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出云和十束跟在他左右,还有些破碎的火苗在他们身旁飘散着,瑰丽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伏见失了魂似的抬头看他,畏惧的背后似乎还掖着更阴暗的东西,只是那眼神空洞地把过于强烈的情绪都掩埋了。出云轻叹口气,瞥了一眼十束,朝他们仰仰下巴,便拉了尊走远。
十束明了地点点头,在伏见面前不远处弯下腰,“伏见君,回去了。”伏见低了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雪地上的一点看,哆哆嗦嗦地像是害怕被夺走什么一样,收紧了抱着八田的手臂。十束看了八田一眼,无奈地笑笑,“小八田的伤需要及时治疗啊。”
伏见看看十束,又看了看怀里已经昏迷过去的八田,他的双手好像被什么束缚着一样,扭曲成一个很别扭的姿势。他不自然地颤抖着,与什么争斗着一般松开手,又很快地反悔,收紧了胳膊,十束对他温和地笑了笑,他愣愣地盯着十束的笑脸看了会儿,又低着头看了看八田苍白的脸,终于颤动着松了手。十束赶紧向镰本使了个眼神,镰本会意地凑上前去,只是他一双手还未触及到八田,伏见又整个扑在八田身上,背对着镰本,眼睛里射出凶恶的光。
镰本也不敢硬来,回头用眼神询问十束,十束摇了摇头,他摆了摆手示意镰本离开,自己靠过去蹲下,与伏见平视着。
“伏见君,我不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他看着伏见的眼睛,努力控制住眼神不要往八田哪儿瞟,“但是如果你现在放弃了,之前的努力又算什么。”
伏见用力抿紧了嘴,抱着八田不说话。
“你希望八田活下来的吧,你并不想他死的吧,”十束伸出手,试探着捏住他的肩膀,他不正常的体温把十束吓了一跳,肩膀上的疼痛让伏见抗拒地缩了一下,感受到十束并无恶意之后,他也就没了动作,任由十束触碰,“你为了什么拼命又为了什么不顾死活?”
“……”伏见垂了眼睛,又收了收搂住八田的手臂,八田被过于紧的束缚逼出一两句含糊的呻吟,伏见听到声音赶紧低下头去看,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含义的同时,他僵在那里。
“难道你做了那么多,”十束看出他的动摇,他摇了摇伏见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就为了抱着他死去吗!”
伏见像是被言语击中一样,渐渐松了胳膊,十束趁机把八田抱过来,伏见也没再抗拒,他松松地拽着八田的手,直到十束站起来把八田交给在一旁候着的镰本,那只手才被从他手中抽走。镰本赶紧小心翼翼地把八田平放在地上,从随身携带的医药盒里拿出绷带开始进行紧急包扎。
“伏见君,”十束又回到刚刚的位置,蹲下,“回去吧。”
伏见缩得更小了些,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在雪地上,“回去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另一个人,“回哪儿啊……”
回到那个给不了我能保护美咲力量的吠舞罗吗!
十束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顿了顿,接着说,“先送小八田去医院吧。”
十束刚想站起来,却发现伏见扯住了他的衣袖,十束又蹲下来,用鼓励的眼神看他。
“把……”他颤抖着嘴唇,睁大了眼睛看着十束,“……还给我……”
我啊……得到了力量也无法保护美咲……
但是,我也不需要其他人来替我代劳……所以,还给我啊……把美咲……还给我啊!!!
他浑身都是各种各样的伤,有刀伤有扭伤,更多的是烧伤,不过这样,疼痛太多,倒也让他有些麻木了,已经感受不到太过于剧烈的疼痛了,就连终于昏倒的时候,他也像睡去一般地安详。
十束心里酸酸的,说不出来的感受,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把伏见抱起来。
“十束哥……”镰本剪断八田身上的绷带,边固定边抬起头来,“猴子他……”
“他伤得比小八田重多了。”十束把他抱过来,从医药箱里抽出一卷纱布。
镰本点点头,把衣服给八田盖上,他也挪到伏见身边,从医药箱里拿了些烫伤药膏抹在手上往伏见手上擦,“十束哥,猴子他刚刚那个样子……”
十束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他啊,太执着了,就算早就知道是飞蛾扑火,也不会停下来……或许已经停不下来了吧,那几乎成了他的……”他似乎被自己想说的话吓了一跳,他顿了顿,皱着眉头思索很久都没能找到更合适的词,过了很久,他才又继续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镰本有些疑惑地看了十束一眼,低下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十束的话。他心中有自己的思量,虽然说来不可思议,但那种感觉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就像一枚刺入指尖的刺,不痛,却用恰好的异样感让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担忧地看了看八田,又有些畏惧地盯着伏见看。
也不知道十束哥发现没有,刚刚猴子看着八田哥的眼神啊,有一瞬间,那种疯狂与执着,就像要杀死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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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开新坑了wwwww_(:з」∠)_不过最近文力为负,什么时候放出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