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湖心的小船不停地打转。土方环顾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湿地森林的水域中央，看不见一寸土地，只有不断从上方垂下的藤蔓，以及突然出现在头顶的井口般幽深的苍穹。“……雨停了。”
二等兵再次拿起浆，缓缓地将船划向红树林深处。“这里，大概还没有别人来过呢。”他说的别人，是指像他们这些驻军部队的人。
一块由一根根柱子搭成的平台横在面前，已经有些年头了，但不知用的是什么木，尽管雨水反复侵蚀，芯却不曾腐朽，其中一边已经完全跟树根结为一体，就像那些戏台后的屏风上必绘有松树一样。台上竟然有瓷瓶瓦罐、盆碗灶炉。“这是当地人祭树神用的，听说更远早的时候，还会有巫女坐在上面，让人们划船过来跪拜。”二等兵说着，跳了上去，打开工具箱，拿出一个纸包，又擦了根火柴，给灶生上火。土方把船系在一根柱子上，有些愕然地看着二等兵从河里舀了一碗水，把几个深红色的生鸡蛋扔进去，煮了起来。他朝土方一笑，又变戏法似的，从瓦罐中陆续地拿出一些小瓶子，说这是盐，这是糖，这是醋，这是酱油……
“我还藏了不少宝贝吧。”他揭起盖子，晃了晃其中一个瓶子，酒的香气立刻就飘得到处都是。
“给我！”土方抢过来就往嘴里灌。
他都快忘了世上还有酒这种东西啦！
若还有什么能够跟在云中漂浮的快乐相比，也就只有这杯中之物了吧。
他躺在小船上，吃着熟鸡蛋，喝着那久违的令人发热的液体，看着顶上遥远得无法触及的那一小块深蓝色的天空，突然泪水就下来了。
“我经常……都在这里唱歌……因为这里枝繁叶茂，军营里根本听不见我的声音……”二等兵也喝得半醉，哼起了那首《同窗之樱》。
泛着晚霞的天空中，再次出现了那张脸。
酒瓶噗通落入水中。土方奋力将手伸向他——
“近藤桑——你还好吗——近藤桑——”
他的呼喊声在湖上久久回荡。
群鸟飞向空中……


后来船是如何沿着河从小岛的另一端穿出，土方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靠了岸后，二等兵把自己从船里扶起来，用水洗了把脸，定睛一看，四周早就黑下来了。
告别的时候，土方做了一个喝酒的姿势，“以后我该怎么找你？万一你没有当班呢？”
“你一说物资班的铁之助，就能找到我了。”他跳上船去，冲土方眨了眨眼睛。“下次，可不能让土方桑白喝了呢。怎么样，教教我那个？” 土方装作没看见铁之助的手势，摆了摆手，转身沿着跑道朝宿舍走去。
现在该有八点了吧？……不，肯定连九点都要到了。
他努力朝着指挥塔的那盏灯直线前进。要是回去被队里盘问，该怎么回答呢？这一身酒气，如果被发现就完啦。但绝对不能说，他打定主意，绝对不会告诉别人关于那条小船，那个森林中的祭坛，还有物资班的铁之助的事情……反正死也不承认就对了！若说闻起来像喝了酒，就一口咬定什么也不知道！
他听见自己在脑中大吼大叫。反正，都这种时候了，随便喝点酒又算什么，一整天不在营里又算什么！冲绳都已经失守了，到处都是年内就要战败的传言，这个海岛又算什么，一个土方十四郎又算什么！
哐当一声，他差点没往前扑倒。
一道刺眼的探照灯柱从指挥塔楼射出，打在他身上。
被抓住啦！
他站在跑道上，将手挡在眼前。
“土方十四郎中尉，为什么擅离职守，直到现在才归队？”
广播中的声音斥问道。


他思索着那一个个浮现在脑海中的名字。不知是否因为这月光的缘故，无论往日里多么淡漠的名字，今夜想来都格外亲切可爱，这么反复玩味，突然就想起了中学时和大家一起背过的那句诗来，“手执红叶任欣赏，绿叶弃之犹可叹。”把石块攥在手里，将内心深处的那些名字像海螺一样，放在耳边一一听过后，等到最终决定要写哪个人的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具体叫什么。但倘若说他在世上真正倾慕过谁，也只有那个人了吧。
“对方若不是三叶姑娘，那到底是谁？哪个班的？”
毕业典礼那天傍晚，他和近藤走在神乐坂的斜坡上，看着从远处吹来的白云，不知怎地就说起了各自怀里的秘密。当听说土方一直暗恋的对象竟是个从未说上话的女生时，近藤非常吃惊。可不论他如何逼问，土方就是不肯吐露她的名字。
“总觉得，三叶姑娘非常可怜呢。”
每每听见这话，土方就觉得十分难受，自己也觉得自己无耻。我也是喜欢三叶的啊，世上的女人中，我大概最喜欢的就是三叶了吧！——越是想要这么解释，越觉得自己其实根本就不想结婚，也不想要女人吧。竟然是从那时候起，自己冥冥中就已经萌生了这样的念头。
“是一个堕落的女人，一个……妓女。”


关于初恋的事情，他只提了这么一句。当时说完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想要跟她在一起吗？”
近藤停住脚步问他。
“……这倒从来没有想过。”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这才想起来什么，可要掐灭却已经来不及了。近藤仿佛没看见似的，默默无言地迎着晚风往坡上走去。那背影，是多么像《坡上的云》里的人物。土方心想，若能一辈子追随着这个背影，永远以一种仰望着坡上的云的心情来活着，那么，说不定自己也就能够逐渐产生对三叶的那种爱了吧。
“……又或者，我很快就会像那女子一样……任由自己堕落下去吧。”
末了，他在后面轻声自言自语道。山坡下的人家逐渐亮起灯来。
那年暑假，为了考验自己，也是为了苦修，土方再也没有在夜里干过那事了。有几次，三叶拎着点心来串门时，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她那微微隆起的胸部，心里就有种无可奈何的失望。他反倒希望三叶不要像其他女生那样正常发育。“不然的话，我对她的爱将无法达到令我满意的纯粹。”他看着三叶弯腰穿木屐时露出的若隐若现的胸脯，这么思索道。
八月里的一个中午，原以为再也不会来找自己的近藤突然拿着报名表格就冲进屋里。
“明年一起去念军校高中吧，十四！以后一起到战场上去！这样的话，就再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吧！”
近藤把自己那份已经填好的给土方看。可不知为什么，土方当时的心思全在近藤那大汗淋漓的身上。现在想来，近藤当时说那话，大概正是因为听见了自己在山坡上最后的那句自言自语吧。
“其实，我一直在想啊，你有可能是把‘苦难’和‘堕落’搞混了吧！”
入学后的某个晚上，正好轮到近藤和土方在营口站岗。那时候，战争已经打起来了，整天都能够听见军事演习的声音，军车不分昼夜地在山谷中来回运输着。近藤看着远处射击场上的那排靶子，仿佛好不容易才逮到一个能够独处的机会，突然对土方这么说道。
“令你着迷的，并不是她的堕落，而是她的苦难吧……十四，你是不是在内心深处也向往着遭受巨大的苦难？世上可怜的人实在太多，但是，能够谈得上苦难这个名字的，却没几个呢……你是不是，也打算成为一个配得上所有苦难的人？就是因为这样，你才加入飞行员部的吧？”


土方不敢抬头看近藤的脸，生怕对方发现自己此刻强忍住泪水的表情。他甚至听见自己在心里嘶喊：近藤桑，你自己就是一个可怜的人啊！你们总是不相信有的人天生自甘堕落，总认为一切都是命运不幸所致。我的屁股，疼得快要炸开啦！白天时，在教骑马的课上，我又被那个教官侮辱了。当着全班人的面，他命令我做出马的样子，趴在地下，让他骑在背上——那一下下抽打在屁股上的鞭子，可真疼啊！我将上下嘴唇都咬了个稀巴烂，才拼命忍住了叫喊。可你要说这是我人生的苦难么？我心里却明白，这种痛苦正是我所祈求的。若没有经历过非人的对待，我将永远不可能去战场上杀死别人。若不怀着对那人无限的恨意，我就不能理解何为战斗，也不会对天空产生如此强烈的欲望。当其他人齐声歌唱《啊，光荣的空军！》时，我唱的却是《啊，沉重的肉身！》。像我这样的家伙，即便屁股被抽打得烂掉了，也是不值得可怜的，因为我原本应该受到这种抽打！别跟我提什么苦难啦……我对自己的厌恶，已经高于一切的苦难，只有飞向那太阳并在空中结束生命，能够让我稍微忍受这所剩无多的时日。
一想到近藤当初怀着怎样的心情冲进自己家中，怂恿自己跟他一块儿去念军校，而自己却报考了近藤如何也考不上的空军部，土方便产生了一种背叛了近藤的愧疚。日复一日，这股愧疚终于战胜过绝望，令他奇迹般地忍耐过了那三年。有时候，连佐佐木看着他站在门外的侧影时，都忍不住想：为何这个少年还能挺拔地站立在这里？就算跟那个废物一样，哪天突然在宿舍里自杀了，也不足为奇啊……土方的眼里似乎总是闪耀着一种猛兽类的本能：死亡必须发生在远方，我绝不会让你看见我的死去。
上前线之前，他们像之前约好的那样，去爬那附近的筑波山。最初是为了去山上的神社，也许是上去的路不对，也可能是因为漫山红叶的掩映遮盖，竟有些迷失方向，两人默默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头，一路上未曾碰见其他登山的人。近藤在前面拾级而上，那背影又宛如三年前遥望着坡上的云一般。快要登顶的时候，土方有些激动，超过近藤往前奔去。喘着粗气往下眺望，大地安静得像一只绵羊，蹲在一座座平缓如草垛的山间，任浮云慢慢蒙上它的双眼。与此相比，自己那怦怦跳个不停的心，倒像云里的跳蚤似的。“近藤桑——我们是跳蚤——太阳腋下的两只跳蚤——”土方的呼声在山间回荡。回头看了一眼，近藤也逐渐来到身后，放眼眺望眼底的诸峰和翠绿的平原。


在军校的三年时间过去了。他终于从黑暗的谷底冲出，逐渐出现在空中的最前线，飞得越来越靠近太阳。进行了八年的战争已经接近尾声，自己也差不多是时候求得圆满了吧。越是到最后关头，越是不能够松懈——尽管他反复这么告诉自己，但当银色闪电的机头从身后的云层中显出时，土方猛然想起了当初看《好色一代女》时的心情：总以为已经走到了尽头，不想又堕入下一个地狱。
他坐在地上，摸着又湿又凉的裤裆，突然意识到真正的痛苦才刚刚开始。想起戏剧中有这么一句台词：“人能在他应该死去前死去，是一件好事。”土方知道自己有生之年已经无法成全这么一桩好事了。从银色闪电出现之后，他的死就已经成为了一种“应有的死”，甚至从今晚开始，成为了一种“值得的死”，“必须的死”，“活该的死”。与此同时，他又不禁反复地偷偷去回味刚刚在梦境中体会到的那一瞬间的幸福——他曾以为，只有死在云霄的那一刻才能获得那样饱满纯粹的快感！如今，他已经成了一名带菌者，一名将与敌机媾和的快感置于一切意义之上的飞行员。就在前一天，他还日夜担忧着自己是否能够再度起飞的事情；此刻，他牢牢地攥住地面，根本不敢抬起头来。他感到自己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飞翔、像过去那样朝敌人射击了，因为他的痛苦已经不再能换来他的晴空；现在，失去的晴空才是他新的痛苦。至于这个新的痛苦将具体由什么构成，他甚至不敢去想象。他拉开裤链，握住自己湿润冰凉的那根病原体，茫然若失。“都是银色闪电那家伙的错！”他这么骂道，一边用手让它硬了起来。
“射击、射击……朝我……射击……啊、啊……”
土方痛苦地皱起眉头，想象着自己在敌人基地上空被所有大炮和枪口瞄准，在空中如花火般绽放、化作青烟坠入大海的情景。射出来的那一刻，他哀嚎起来：刚刚，他正用梅毒感染了自己的死。正因为这个死亡本身应是绝对痛苦而可悲的，它才可能是纯粹的。从现在起，它已经不复存在啦，既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上，也不存在于理想世界上。但倘若这个不是自己将要迎接的死亡，那么，他究竟会拥有一个怎样的死亡呢……土方看着自己沾满思想罪的右手，那专门用来射击的右手，难过得真想把它丢掉。
“告别黎明的故土，飞向那樱色长空，啊，出击吧，沉重的肉身！……”他高唱着，看着月光逐渐照亮了最底下那一排砖头，其中一块上面的刻字比墙上的其他名字都要明显。他愣愣地盯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自己的名字。
突然响起开门的声音，土方下意识地往那边挪去，想要遮住自己的名字。


套烟发完才想起来忘记码注解啦。。。TuT
于是现在补上~主要就是给引用过的文字标一个出处，不看也不影响阅读阿鲁~
1）布鲁诺（1548-1600），意大利人，因主张哥白尼的日心说被烧死在罗马的鲜花广场。
2）牛虻。就是《牛虻》那本小说的主角哦，一个**者，那本小说可狗血可喜欢了！><
3）手执红叶任欣赏，绿叶弃之犹可叹。引自《万叶集》
4）《坡上的云》，司马辽太郎的书。
5）浓云应有意，回避此秀峦。引自《万叶集》
6）《好色一代女》，井源西鹤的小说。嗷嗷窝脚的比《好色一代男》写得还精彩！（所以这货完全是一时兴起乱入的吧 → →
7）根本地狱，近边地狱和孤独地狱：见芥川龙之介《孤独地狱》
8）关东大地震：1923年
9）大正:1912年-1926年
10）吾庐小，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辛弃疾《沁园春》
11）人能在他应该死去前死去，是一件好事：准确的原句是“在做该死的事情之前死去是体面的。” 阿纳克桑德里得斯的诗句，摘自亚里士多德《修辞术》
12）东京空袭：1942年美国为报复珍珠港偷袭而发动的空袭。

。。。。大概就这些？


我来膜拜注解

Silver Lightning跟Red Samurai快双宿双飞！[别闹
看文的过程中整个人像在被某种东西戳着一样[别说得这么奇怪]]，特别是十四说[我请求起飞！请批准我起飞！]的时候……
嗷呜我个思想幼龄期的渣渣啥话也说不像啦！
反正就是太美了不能更美！太浪漫（？）了！
PS，菊长你太温油了>///<
继续蹲着等更，求度娘不要吞！！

完结后必须重新看一遍，～～～现在满脑子都是猎奇点飞舞～～～什么屁股被打烂了啦跪着当马骑啦这种画面无限脑循环中文章内容都看不过来

故事原来还有这样深的框架。
文字走到这里，整个时代的呻吟都清晰起来。
某种意义上说，也许十四郎一直是一个毫无畏惧又极端偏执的懦弱者——是的，懦弱者，但这并不含有丝毫贬义，因为他懦弱的极端又轰轰烈烈。这样的懦弱再不是一般的软弱，它更像是一种以自我毁灭来完成自我救赎的激进。
战争已经从年少时冲击、进入、扭曲又改变了十四郎。他渴望着苦难、渴望着堕落、渴望着一次有一次的疼痛来印证自己的意义，或者是说渴望着一切的隐忍承受，自我完善的辉煌后能够有一个更加盛大的死亡。
近藤是十四郎自我谱写的灰暗剧本中的辉煌，跟随他就仿佛自己也拥有了存在的意义。但却不能让这种光亮完全的进入到自我中，否则期待毁灭的自我也将不复存在。虽然不知道近藤具体的死亡战役与时间，可是这对十四郎的“毁灭式救赎”应该也是积极的推动。
空袭中的思想纠缠太过迷人了。高空、云层、刺眼的太阳；空气、呼吸、晕眩的满足；对于“银色闪电”的追逐缠绵也许是十四郎对自我的最为直白地追逐。他也许并没有意识到，但却在潜意识中发现了在这个时代洪流中的自我迷失，所以“银色闪电”就是十四郎对自我实现的追逐，是自我思想——当这种思想与集体利益出现偏差时，恐怕你便是可怕的思想罪携带者——的象征。我猜想这也是为什么他总是达到思想高♂★ 潮——从思想层面调动出肉♂★体♂★ 高♂★潮。所以在知道“银色闪电”被佐佐木下令击落时，十四郎才会如此的失控。
而一直处于冷漠的观察者位置的佐佐木在文章中却出乎我意料的温柔地变态着【喂】。拉上裤链的情节是要萌出血来【喂！】。不过骑在十四郎身上挥动马鞭的画面好生让我困惑……这到底是怎么样的骑法啊，好好奇_(:з」∠)_【喂？你就不能好好结束文字吗？到最后都不能坚持住文艺风吗？！不回到吐槽风格会死Orz
PS：以上文字纯属我的毫无根据地猜测，请不要被误导= =~
PPS:我好奇刻上十四郎名字的到底是谁【也许是我没看懂Orz】
PPPS:我知道银色闪电一定没事= =！这样萌的纠缠才不要这样结束TvT【你不要撒娇】
PPPPS：这个故事太棒，继续挥鞭等！！！！><!


啊啊啊啊M猩我真的很萌佐土啊啊啊啊M猩我是你的脑残粉啊啊啊啊！

本来我对佐佐木无感的，因为觉得他脸颊太瘦（喂！）……
后来陆续看了腐姐的《野蔷薇》，栗酱的《邻居家的十四喵》，还有M猩现在的，搞得我也很期待佐土了嗷~~~（<--此人已被洗脑)

。。。我果然还是比较想等END了再看啊。。。。被你坑了好多次了。。。已经伤不起了

M猩俺摸拜你啊！
那个描写是不是太好了XDDD还有那个注解啊太神了！！！
尼真是个满腹墨水之人啊（所以俺自觉个是乡下的农民XD闲时跟基友传阅字母书XD）
好像有一楼被吞了要坐等完整版再看一次
好心痛十四啊！俺的十四不要寻SHI吧快点进入治愈部份吧！！！
俺内心重伤了（果然一直只看欢乐向对沉重抵抗力下降了啊！）
LOVE不够啊！给我LOVE吧！（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