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横下心来,把还剩一点水的水钵凑到他嘴边,一点一点灌进去。
几次无力的反吐之后,他主动地吮吸起了钵口。
这很好。能喝水,就有得救。
等到他终于可以睁开双眼,已经过了数个小时。看见我他没有力气惊叫,也无法拿起武器,只是认命似的轻叹一口气。以他这身破损的皮胄,恐怕我用拳头都能把他打死。我把用晨露酒泡软的军粮糊抹在他嘴上,他吃力地舔食着,不多时,他的目光不再那么戒备,表情也放松了许多。
——竟是这么容易,就相信了一个敌人。
我伸手去摸过放在一旁的匕首,他眉头骤凛,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别动。”我一手按住他,一手举起匕首,用锋利的刀尖起出一颗嵌在他肩骨里的弹丸。他没醒时我不敢轻举妄动,这颗弹丸淬过毒。他闷叫一声昏迷过去,白虎半抬着头,慵懒地看了看我。
“慢慢就会恢复了。”我对它说,它满意地伏下头去继续打盹。
真的能恢复吗?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了。他的腿骨完全摔碎了,肋骨也断了好几根,背后的伤口不知是什么刀捅的,怎么也止不住血。想起这些我不禁有些歉疚,我只是个战士,只会普通的急救,这些绷带也是临时用帐篷布做的。
更严重的后果是,假如他不赶快醒来饲喂白虎,这美丽的野兽可能很快会饿死。我翻寻着包裹,把所有的熏肉都掏出来堆在他手边,拣起盾牌和剑回到了营帐里。
他再次醒来又花了好几个小时,我把我的口粮分出一多半给他吃。只要想通了就没什么做不到的,我知道有个出口可以走出去,等到真的再没什么可吃的东西了,我也就该回归部落了。到处都在打仗,总有地方需要我。
就让我任性一下吧。我把所有的饮料和酒都给了他。
他第一次开口说话了,声音就像风吹过时树叶的沙沙声,就像溪水流进深潭的叮咚声。真可惜我听不懂这天籁般的语言。但是谁知道呢,也许他是在说他很疼,或者是在咒骂我用这种方式伤害他的尊严。我坐在他身边,用从箱子角落里翻出来的粗线缝缀他的甲片。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尝试帮他坐起来,听到他腿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断错声只好作罢;我想喂他一点怒气药水,他只喝了一口就吐个不停。白虎在一旁焦躁地走来走去。我只是个战士,你们还想让我做什么?!
这话我没有说。说了他也听不懂,我还得承受那只野兽的嘲讽。
但是我很想说话。和战友们在一起时我只说兽人语,但是我现在可以说亡灵语。他不会在乎的,因为他完全听不懂。亡灵语听上去很尖刻,发音也让人觉得像在磨牙,但我喜欢说亡灵语。我先是吐出所有第一时间进入脑海的词汇,接着长长的句子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我的嘴。我诙谐地描述了丧钟镇的风物,极有条理地介绍幽暗城奇妙的布局和神奇的蝙蝠通道,在讲述银松森林时我简直被自己的口才惊呆了,我完全应该去当个吟游诗人才对。
面对我的滔滔不绝他有些困惑,很快好像被我亢奋的情绪感染了。当我一边模仿僵尸的动作一边叙述我是如何蹩脚地完成一件任务时,他甚至露出了笑容,吃力地鼓掌。他不了解我到底在描述什么,但是我在说起第一次击杀联盟战士成功时,他茫然地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