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宫野小姐是个古古怪怪又神经至极的人。
如果向半田太太询问她的雇主如何如何,这会是她唯一的回答。
她在这家照顾工藤先生一年半,似乎已经是最长记录,在她之前,宫野小姐已经先后辞退了4个护工,是相当挑剔的雇主——唯一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她给出的工资也相当高,而事实上半田太太几乎不用做什么事。
宫野小姐坚持亲力亲为,从擦拭、翻身、喂食,除了夜晚必要的睡眠时间以外,这些事情几乎都是她在亲手包办;甚至连在寂静无声的半夜,她也常常被自己的生物钟闹醒,径自走到看护房,拍醒正在打盹的半田太太,让她帮忙一起给床上的工藤先生翻身;要么就是挑剔自己规定的食谱,花上半个小时全部推翻由她全新制定,连食材都规定了购买地点——在这种高压的,将近于监视的监督之下,半田太太的看护工作其实也过得不甚如意。
——尤其是在宫野小姐不分场合地点地否定她能力的时候。
那个女人,说好听点,是谨慎小心;说难听点,就是神经质。
还好自己是个心肠软脾气好的人。她取来爽身粉递给宫野志保的时候如是想,这个女人正眼都没瞧自己一下:只要和工藤先生相关的事,她就能做到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心无旁骛。
她甚至觉得她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连像女人那般的温婉似水与柔情蜜意都没有——她是这么麻木不仁地履行着每一个步骤,像在操作一个机器。半田太太以前的雇主中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绝望到尽头的、只是机械式地如完成任务般几年如一日地为自己的亲人、爱人擦拭,翻身,喂食,久久得不到解脱。
可是宫野小姐的身上,压根瞧不出这种精神彻底崩塌的迹象。
她是真的爱这个男人的吗?
半田太太又瞧了瞧在那床上半睁眼,任人摆布像个用旧了的木偶的人,宫野正在熟练地褪下他的衣服帮他拍爽身粉,半田见状,迎上前去扶住他的身子。
仿若无骨的,衰弱的,寂静又沉重的病人啊。
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爱人?还是朋友?不不,如果不是爱人,就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生病?事故?还是什么别的天灾人祸?
他还有可能醒过来吗?又不是脑死亡,一切皆有可能……不过,看这情况也很渺茫吧?
还能活多久呢?怎么说也是七八年的植物人,最近状况也开始恶化了,感觉也活不长吧?
他的父母家人呢?为什么不来看他?难道是都去世了吗?不,不对,听濑户医生说他们应该都健在才对……可为什么不来呢?
她爱他吗?真的爱他的吧?
他爱她吗?
……
“半田,你把他的胳膊再抬高一点。”宫野小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她连忙照做,同时偷偷抬眼去瞧声音的主人——过分宽松的睡衣袖子滑下来顺便溜出了她半截手臂,有点过分瘦了,脸上没有半田太太所以为的倦累,那表情,应该可以算作一种麻木。只有眼睛里被固定了的专注才稍稍点亮了那张晦暗的脸。
本来有着大好时光的年轻姑娘啊。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千百个问题萦绕在她心头,又让她刚刚硬起来的心肠稍稍软化了。
那些问题的答案,半田太太全部不得而知——她只知道,此刻伏在她肩头沉睡的这个男人,是眼前宫野小姐世界里的全部重量。
他们是彼此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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