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依人，在水一方。
沫的突然出现，我一时不知所措，五年前我便删掉了关于沫的一切。
忘记一个人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有两年的时间我无心做任何事情，那两年我烟抽的更凶，也学会了酗酒，常常醉到太阳升起又落下。我的胃炎大概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有一次喝到胃出血，幸好被一个外地过来看我的战友发现。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我决定离开伤心地，就这样，跟着我这个战友去了北方。

我这个战友叫丁浩，在西安开了一家商贸公司，主要经营茶叶，在云南有自己的茶场，顺带经营一些古玩字画金石雕刻，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部队新兵的时候，有一回睡觉耗子半夜（我们都这样喊丁浩）躲在被子里抽烟被班长闻到了烟味，班长一个哨子把大家都吹了起来。耗子那时才15岁，是我们班年龄最小的，当时我就估计他是走后门进来的，不然他这个年龄是进不了部队的。我比耗子大4岁，睡在耗子隔壁铺，那天也是巧，我半天睡不着，班长哨子一响我第一个就爬了起来，耗子慌忙中把烟屁股往床边一扔，正好落在我的解放鞋里，等大家都站好的时候，我才觉得脚心烙得生疼，我使劲地把身体重心往有烟屁股的这边移，指望快点把它压熄。
班长是山东莒县的，生性耿直，不过这次却让我另眼相看。
班长半天没说话，我看见耗子明显在发抖，也许是冷也许是害怕。我们当时在青海高原当兵，海拔三千多，新训正是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晚上应该有零下二十多度。
班长在地上瞄了瞄，然后直直地看了我半天，居然让我们继续睡觉。后来，新训快结束的时候，班长跟我说，其实那晚他已经知道是谁抽烟，当时他看到烟头掉到我的鞋子里，没想到我居然不动声色，以至于让他改变了要让我们做两百个俯卧撑的惩罚。
从那以后，我成了班副，耗子对我心存感激，只有一根烟的时候总是两个人一起抽，我抽烟就是跟他学的。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试着努力地去忘掉沫，可最终遍体鳞伤也无济于事，沫还是那样深刻的留在我的记忆里，总是没来由出现在脑海里，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清晰到可以听到她的呼吸。
我真的以为我忘了她。
如果不是沫突然出现，我以为我很难再想到她，就算想到她，我也不会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会继续我简单的生活，对于爱情，不会刻意去追求，一切随缘。
偏偏沫这时候出现，犹如一个魔咒。
每个人的一生都有一个人是你相对应的魔咒，当这个魔咒显灵的时候，你在她面前显得无比弱小，无比卑微，那种心甘情愿义无反顾，那种死心踏地不离不弃。
沫就是我的那个魔咒。
我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的心情，复杂的情绪简直难以言述。
我又准备抽一口烟，手拿到嘴边才发现最后一点烟火已经烧到了手指，我居然没有感觉到痛。


半天我一个字都没有发送过去。
我觉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本来很平静的生活被沫突然掷进一块石头，荡起无边的涟漪。
沫说她现在在武汉一所大学里教书，想约我喝茶。
我并不喜欢喝茶，虽然我在武汉开了一间茶叶店。开茶叶店，只是我求生的一种手段，我没有别的手艺，有耗子的支持，开个茶叶店很容易上手。店里的茶叶都是耗子的茶场供货，质量不用**心，赚的钱都归我自己。
时间定在这个礼拜六的下午。
我重新点燃一支烟，想着我和沫有多少年没见过面，5年？不，6年。
那年我30岁，而立之年。


从学校搬走东西，我跟着村里的大人到省城武汉的工地上做工。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印象最深的就是楼好高，每当我看高楼的时候，眼前出现的是跟楼一样高的花花绿绿的钞票，那时我老想，要是我的钱有那样高，我和沫就能天天有肉吃了，沫也不用担心没钱读书。记得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有一次问卷调查《我的理想是什么》，有的人说我想当老师，有的人说要当工程师，还有的说要当爸爸的爸爸，因为他的爸爸老打他，唯独我和沫的理想写的是天天有肉吃。
一个月下来我挣了300块，第一次赚钱非常有成就感，最要紧的事是到商场买了五袋牛肉干，十块钱一袋，我一天的工钱刚好够买一袋，但我感到很自豪。
我把牛肉干带回工地，小心翼翼地用报纸包好放在挎包里，生怕有人发现了偷吃，等到星期六就跟工头请假回家。
沫星期六放假一定也在家里，想着挎包里有她爱吃的牛肉干，巴不得马上就能见到她。家乡离武汉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这次却显得特别漫长。
那时候好像是11月份，天渐渐的有些凉。回到家我正准备去找沫，父亲从外面进屋告诉我一个消息，说是现在正在征兵，问我要不要去。
从小我就想当兵，多神气，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父亲说已经给我报了名。
父亲知道我喜欢沫，他很开明，一点也不反对，只是常告诫我，沫是个读书的料，叫我不要过早地捅破这层窗户纸，影响了人家学习。


见到沫的时候，她正在看英语书。
我正准备从后面吓她一下，没想到她似有察觉，一回头，正好和我的目光相撞，顿时脸上升起一片红霞。
我和沫踩着柔软的河滩，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有两只不知名的雀儿掠过我们头顶，飞向不远处它们的巢穴。
沫吃着我递给她的牛肉干，四野渐渐一片宁静，我忽然觉得宁静就是一种幸福，只要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安静地听着对方的心跳，真是心满意足。
送沫回家的时候，我偷偷地把两张百元钞夹在了沫的英语书里，临告别，我告诉沫，我准备去当兵。其实我的潜意识里是想告诉她，我舍不得她。沫要我闭了眼，片刻我便感觉到了嘴唇上的湿润，滑滑的，甜甜的。
那是我的初吻，一直伴随着我的军旅历程，时时带给我最美好的回忆，不只是回忆，还有回味。

30岁那年，我从二级士官上复员了。
先前想好了的，回去我就上沫家里提亲去。
十年的光阴，我最青春的岁月献给了最荒芜的土地，但是至今我仍热爱那块土地。
这十年期间，我和沫一直保持联系，中间我还有过三次探家，每一次探家见到沫发现她又比上一次长得更漂亮了些，而沫那时还在继续深造，我们的相聚总是匆忙而又短暂，以至于每一次归队我便会产生莫名的担心和恐惧。
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这不能说我有多么不相信沫。虽然我们之间没有海誓山盟，也没有海枯石烂，但从复原回到家的那一刻我从父亲的眼神里证实了我的猜疑。
我已经不记得了我是怎么度过那段没有光明的岁月。
沫的婚礼在我回来的前一个月举行，当时迎亲的车队据说豪华至极。我没有得到一个能让我相信这是事实的理由，回家的第二天我醉得东倒西歪跑去了沫的家。沫的母亲靠在门边，满眼谦卑的看着我，花白的头发挽在脑后，满脸的皱纹诉说着她这一生的艰辛。
是父亲把我拉回家的。父亲告诉我，沫的弟弟得了一种病，需要换肾。
父亲叫我理解沫。
泪水被我强制性的理解压迫着强势奔涌而出，我看见沫穿着婚纱模糊在空灵的视线里，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遥远。
在后来去西安的前一天深夜，我把沫写给我的所有信件钉在一个木匣子里，埋在了弯弯河滩的那棵树下，跟过去作一个告别。


明天再写，不能玩太晚，白天还要上班的

醒来的时候，初夏的阳光穿过树叶间的间隙恶毒地刺痛着我的双眼。
好久没有睡过这么囫囵，虽然身子变得有些僵硬，但是当我有意识的呼吸到这清晨江风送来的第一缕清新，我一点都不在意昨晚的狼狈和不堪，我由衷地感谢是谁一脚让我就这样大地为床黑夜为被的睡到忘乎所以。
贪婪地呼吸这饱含清新的空气，拍掉粘在身上的泥土，慵懒的舒展一下双臂，这个早晨真是温柔至极。
不远处一群穿着花花绿绿的老太太正随着劲爆的音乐翩翩起舞，当真是活得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有劲；两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蹬着轮滑追逐着从我左右呼啸而过，吓出我一身冷汗，我诧异他们的灵巧从何而来，更担心他们脆弱的骨骼要是一不小心受到撞击该如何是好，思索停留的空儿，两位老者“唰”的一下又擦着我的左右往后飞逝而去。
这真是一个活泼的江滩。
从江滩步行回我的茶叶店也就半个小时，路上顺便买了两盒黄鹤楼。
我习惯醒来就抽烟，没有清理过的口腔经过一夜的休整，特别需要尼古丁的刺激，那种感觉有一种粗犷堕落的味道，特别适合我这样的单身老男孩，非常自由随性不羁。
有时候，我会想戒烟，我为我有这样的想法感到好奇，从来没有试着去戒过一次烟，我认为这太难了，比要命还令人难受。
第一支烟抽完，意欲未尽，接着点着第二支。
我抽烟的第一口总是大口地猛吸，深吸到喉管里，然后再缓缓吐出，这样的过程会使大脑皮质层如同受到电击，麻酥酥的，非常惬意受用。
我反复的深吸，反复的受用，突然胃部一阵痉挛，似乎如同收网般被谁抓扯着神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豆大的汗珠已经滴落在地板上。

出去买点葡萄回来吃
酸酸的，甜甜的，有营养味道好

我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起来倒了杯热水。
喝完水，感觉不痛了。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二次这样，我隐隐有不详的预感。
不行，我得去看看医生。
赵阿姨是省中医院妇产科的教授，她的儿子路涛和我一起当的兵。
路涛回来在***里当了一名**。
赵阿姨喜欢喝茶，老夸我的茶好，每次茶完了便叫路涛上我这儿来取，我说不要钱，但是每次他非要把钱塞给我，还说这是他妈妈嘱咐的。后来有一次，我带了新出的明前谷雨茶去看赵阿姨，我说赵阿姨，您得答应我一件事。赵阿姨说，什么事情这么重要。我说赵阿姨，以后您要的茶叶我不能要钱了，但是您得给我介绍个女朋友，你们医院里好多漂亮的护士哦。
赵阿姨听我这么一说，笑得嘴都合不拢，连说包在我身上，包在我身上。
后来赵阿姨还真给我介绍过两个女孩子，但是都没谈成，一个嫌我年纪大了，一个说我没房没车。其实我是故意隐瞒了一件事，没房是事实，车倒是有一辆，不过是个二手的，我不好意思说。
今天星期五，赵阿姨应该坐诊。
赵阿姨每周二和周五坐诊，我拨通了赵阿姨的电话：
“阿姨好！”
“哟，大邦啊，怎么好久没上家里玩啊？对了，星期六你看有没有时间，阿姨这边有个很好的女孩子，你们到时见一下。”
“阿姨，不用啦。”
“什么？不用啦？你小子什么时候找到女朋友也不告诉阿姨一声！”阿姨心直口快，非常热心肠。
“阿姨，不是这个，我今天早上胃痛，我想过来看看，您帮我挂个号。”
现在到医院看病，三分钟看完的病，排队得三个小时，所以去医院之前，最好找个熟人先把号挂了，省不少事。


开着我那辆不好意思说出名字的二手车，从大智路进过江隧道，不消半个钟头就到了省中医院。
停好车，从副驾驶位取了给赵阿姨带的茶叶。
这个茶是浩子新注册的“普洱茶爽”，我向来不喜欢喝茶，但说真的，从喝第一口开始我就觉得这个普洱茶爽太好了，绝不是泛泛之辈，而且价格也不菲。现在送礼，价格低了的都拿不出手，所以买礼品送人，很多人都是只选贵的不一定选对的，如果既要选贵的也要对的东西，那么普洱茶爽绝对是最佳选择。关键是它的功能特别适合中老年人，清心润肺不说，还有降脂减肥，护肝养胃美容益寿的功效。
我看了下时间，九点刚过，各种各样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医院的门诊大楼，他们行色匆匆，容颜凝重。我忽然想，这医院真是个坑爹的地方，来这里的人，大概没有一个是高高兴兴来，轻轻松松去的。
赵阿姨电话里跟我说好是九点半直接到妇产科找她拿号，还有二十来分钟，时间尚早。我点燃一支烟，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护士从我身边走过，留下一阵很浓的香水味，我不由地想起赵阿姨先前给我介绍的一个护士，也是这种香水味，下意识地我扭过头再去看她们，一个面目清秀的女孩子正好挡住了我的视线。
齐眉的刘海下面透着一双略显犹豫的眼神，我们刚刚眼神接触一霎那羞红的瘦削脸颊掩盖不了她缺少血色的苍白，她欲言又止的神态更加让她楚楚可怜，她一定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我说。
“我...我...我...,我想请你帮个忙......。”她说话吞吞吐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说吧，我尽力帮你。”
“我叫...我叫小敏，我男朋友今天有事，不能陪我...陪我做...做手术，你，你待会可以帮我签字吗？”她说话的开始颤颤巍巍，声音也越来越轻。


妇产科在三楼，我和小敏没有坐电梯。
小敏上楼的时候依旧显得忧心忡忡，我也不好多问她什么，暗地里我猜她应该还是个学生。
看着她脑门上微微浸出的汗水，我把她肩上的背包强行拎了过来，小敏向我投来感激的一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淡淡的，浅浅的，还带着一丝无奈，我不知道这个无奈里包含着多少东西，或者痛苦或者委屈，还有她的害羞，她的矜持，甚至是怯懦，这一切告诉我小敏是一个非常单纯的女孩。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些不自信，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无助，单薄的身体孤立在那里，只是渴望能有一个人向他伸出援手，哪怕这个人是陌生的。
不用说，我已经猜到小敏要做什么手术。
我和小敏刚到妇产科的门口，赵阿姨正好往门口探望，一看见我，马上起身走过来，正要开口，突然看到了紧跟在我身后的小敏，赵阿姨象发现新大陆似的，故作惊讶起来：
“哟，你这个大邦，怪不得这么久不见你上家里去，然来是谈朋友了，哎呀，真是漂亮！”
被阿姨这么一说，我脸上觉得一热，不知道怎么接下应，瞄一眼小敏，她也是一脸的红云。我反应还算快，赶紧把小敏手一拉：
“小敏，这是赵阿姨。”
“阿姨好！”声音柔柔的。
“唉，好，好，好！”赵阿姨满脸的慈祥。
我把带来的普洱茶爽放到靠墙的桌子上，跟赵阿姨说：
“阿姨，这是新出的茶，云南产的普洱，非常好！”
“你这孩子，难得你一片心意，阿姨一直觉得答应你的事没帮你办成，这下好了，不用阿姨操心了，这茶就算再普通我也会喝得舒心。”说着又看了看小敏，口里不住赞到：
“真好真好！”
“哎哟，说了半天忘了正事。”
刚才还一脸笑容的赵阿姨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大邦，过来我看看怎么回事？”
我已经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被赵阿姨这一问，方才想起我的胃来，只是胃早就不痛了，身边却多了个小敏，现在重要的是帮小敏。
一不小心做了小敏的临时男友，好歹帮人帮到底。
我把阿姨拉到一边，轻声说：
“阿姨，是小敏要做那个。”
阿姨朝我诡秘地一笑：
“你这个大邦，电话里居然还瞒着我，跟阿姨还不好意思啊？”阿姨话锋一转细声说：
“有了干脆结婚啊，阿姨觉得这姑娘不错，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怎么想的。”
亏我脑子转的快，赶紧说：
“阿姨，小敏是口服避孕药，这次是意外。”
“哦，那是不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