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一寸绫罗一寸心——徐澎

绢人，又称绢塑艺术，是一种绢的软变形工艺，在我国已有一千年可考的历史。20世纪50年代，秉承着传统文化基因，又大胆创新的“北京绢人”问世，创新的绢人属于三维立体软变形工艺，是一种非常难以驾御的技艺。

绢人以石膏塑头，金属丝为骨架，棉花为肌肉，丝绢为肌肤，要经过彩绘、缝纫、道具服装、头饰整理等十几道工序，一件小小绢人集软变形技能绢花、绘画、雕塑、女红等多种技艺于一身，凝聚着中国传统塑型艺术的精华。

绢人作品讲究“传神”，要求赋绢纱以生命，施丝绸以神灵，一件成功的绢人作品身上透射着出的是民族的智慧与个性。

第一次听人介绍起徐澎老师和她的绢人，心里面打着个问号，直至见到她和绢人，我被她和她的绢人折服了。徐澎老师出生于一个军人的家庭，童年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渡过，用她自己的话说：“我是一个流浪儿，我知道一个人没有国家心里是什么滋味儿。”新中国成立后，报效国家是日夜萦绕在心中的梦想，1978年，北京工艺美展上展出了北京绢人，给徐澎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从此一头扎进了绢人的世界。


她学艺的方式不是老师手把手的传授，而是自己看自己学。刚开始做绢人的时候，每天自己琢磨、试制。绢人制作是一项复杂的工艺，需要高超的技巧，其传承方式一直都是师傅代徒弟的形式，手把手的教授，即便如此，要掌握绢人制作的技巧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有着扎实雕塑、绘画和女红功底的徐澎通过自学竟也琢磨出了一些技巧，做出一些布玩艺儿。为此，她曾特意赴北京向葛敬安老师求教，当时葛敬安老师所在的北京美术人形厂不允许对外收徒，她找着机会帮着他们打下手，一年后，她就能够独立制作绢人了，和葛老师亦师亦友的切磋、交流前后持续了20年。


徐澎的绢人，都是以女子为形象，细品之下，你不仅会品读出她独特的女性情结，还能体味到她作品背后的独特运思。正如她自己所说：我的绢人是和时代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初做绢人的时候，她壮志未筹，颂扬的是“谁说女子不如男”建立奇功伟业的《花木兰》，文革期间，她做的是少数民族少女、赤脚医生，“拨乱反正”以后，春风扑面而来，百业待兴，她做《穆桂英又管三军》抒发自己的满腔豪情，改革开放后，面对祖国发展的大好形势，她做《大慈大悲观世音》表达心中的感恩之情……


为了做好绢人，徐澎付出了很多，平生的积蓄几乎都花在了绢人身上，为了《红娘》身上一袭红衫，她会花超出布料几倍的钱买回一些硬性搭配的布料；为了能让绢人在河南传下去，给老姓解决点生计问题，她自己在家不取分文收徒弟，甚至还花钱买回几百斤毛线，手把手教授她们编织，至今她也没有一个能够传得其真传的弟子，其中酸甜苦辣，冷暖自知，为了绢人，现在，老人的眼睛已经累出了病……

徐澎活在绢人的世界里，有过困惑也有过迷茫，但从未想过放弃。谈话间，她曾对我说：现在都在说保护文化遗产，产是遗了，那尽一步呢，得发展呀，绢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产儿，不能丢呀。比起困惑，老人更多的是欢乐，她说：绢人带给我的充实感受是任何东西都不能比的。我做绢人胜过淘金。我生活在我的精神世界里面，我是一个精神富翁。我没有空谈，我先做了，然后才说，我没有白白活一天，我每天都是二十四小时。


徐澎老师至今仍然在为能把绢人手艺留下来做着努力，将平生做绢人的心得整理成《绢塑艺术》一书，书中从概念到详细制作技巧都进行着认真地梳理，她希望这门手艺大能贡献国家，出口创汇，小能惠及普通百姓，挣点衣食之资。

徐澎口述：
我出生在山东省诸城县，过端午节的习俗要绣荷包，乞巧节要送荷包，比比看谁的手巧，我的印象很深，我母亲是方圆几十里闻名的巧手，人们都去请她剪花、剪样子做账子。我从小就跟着母亲做针线活。解放后，我高中没上完就考上南华学院的美术系，大学毕业后，是军管会的时候，又去山东省中国艺专学习雕塑，不到一年，山东省建塔委员会把我抽了过去，专职做雕塑。70年代，我看到举行的北京工艺美展受到很大启发，我一想这个我能干，第一我会雕塑，第二我会绘画，第三我会做针线活，于是我就着手开始做绢人。


刚开始我是从里往外做，哪个地方大，我就多缠几圈，哪个地方小我就少缠几圈，但那时候还没有做出来绢人，只是一些布玩艺儿，我一看北京的做法跟我不一样，他们是先做一个布套，然后往里面塞东西，我一看他们的办法比较好，我就去北京拜老师，但他们不教，我就去家访，学习做绢人。当时去京他们不愿意收徒弟，艺不外传，我去了很多次，把自己做的草制品：草帽辫、小东西就送给他们，他们一看做的还不错，挺喜欢，感情上先拉近了距离。当时他们做的成品比较多，忙不过来，我就帮手给他们做，做的比较顺手，他们一看，我做的还不错，后来我就帮着葛敬安老师做。在北京学了一年以后，我就能够独立制作绢人了。通常是我在北京呆上三两天学学再回来，就这样断断续续，和葛老师的这种亦师亦友的交流一直持续到2000年，2000年12月葛老师去世时穿的寿衣还是我做的。在艺术见解上，我们像朋友一样切磋，她当时做的一个大浮雕，其中一个仕女形象，我当时看了就跟她说，动作要在细节上体现，袖子这么直着，动作没有表现出来，衣服应该飘起来，她听了也很高兴。


1977年，我落实政策以后，当时我在开封，当时全国上下掀起了“伯乐与千里马”运动，鼓励发现人才，当时我是开封发现的两匹“千里马”之一，我就被分到了文化馆，开始做绢人，我做的第一个绢人是“天女散花”，那时候做的不是太好，不如现在，但那种高兴无以言表，多少年都没有工作了，那种喜悦，那种欣慰，有一种要补过去逝去的光阴的那种紧迫感。那时候孩子都考上了大学，我一起床就到了相国寺，一直做到凌晨四点，大门都锁上了，看门儿的师傅就问我，“你是才来呀，还是刚走呀？”我说怎么了？师傅说，“你要是才来呀，有点太早了，要是才走呀，有点太晚了。”我就笑：“我忘了是晚上了。一做就做迷了。有时候很饿，我就哼着小曲，那种疲劳的感觉，很愉快。”后来我爱人相国寺去找我，别人就说，你看哪个屋亮着灯，她就在哪儿。那一段日子是我成绩最多的一年，也是成绩最好的一年，河南画报的封面，发了两版的内容，我非常高兴。1979年开封市委宣传部和文化局举办《建国三十年大庆美术展览》我把标题为《又管三军》的绢人穆桂英参加了展览，被评为一等奖。那一年，省委副书记、郑州市市长李宝光批准我调入了郑州工艺美术研究所，专职搞雕塑、做绢人。那一年有一个全国工艺美术展览，我做的绢人受到好评，李宝光书记还接见我，谢谢你为河南争光。80年，河南省开了一个落实高级知识分子的会议，这一年我的女儿考上了北京大学，当时，会上有马琳、常香玉等，领导说你们这些人是河南省演出的台柱子，你们工作上、生活有困难只管说，组织上尽量满足你们，但不准离开河南。我一听真高兴，啊，我不是***，我不是坏人，领导这么说我，我受宠若惊，我回来就写了一副对联，“欲做小草报春恩，愿作甘露酬君德”，横批“东风徐来”。

PS：接下来有些观点有点守旧。。
绢人是艺术品，不是商品，传情很重要！
绢塑人物的特点就是动手前可以不设计案头草图，但思想上要有形象和情景，一切人物，除京剧人物是定格不变的外，所有来源于书本、舞台、图片的形象，必须通过思考的过滤后加进自己新的东西才算艺术创作，否则是复制，更甚则称为剽窃。我的衣服没有北京绢人讲究，他们的花边、丝绦。但和他们相比，我最大的优势是“传情”。凡生活所有的都会出现在绢人环境中，这些东西怎么做？用什么做？全靠作者能想到而且能得到的材料去试制，因为没有固定的方法和材料，物质原料在不断创新，人们的能力与方法又各不同，做起来也很费心思。有时候想当然的做，但做出来以后，不是那么回事儿，好和坏越到最高境界，分界线越细，就是一线之分。美就是纤巧、阴柔，过分的就是下贱，女姓的高傲与尊贵不好体现。


绢人的花边都是金粉沥出来的，你看不出来，跟绣上去是一样的，这是一种特定的处理方法。过去都没有花边，也没有珠子，都没有卖，那时候拆一个旧钱包，用它的珠子。光花边的衣服料子，积蓄也都搭进去了。只要有钱，我就买这个料子，比如红娘，我买正红颜色，我买一点，他们都不卖给我，只好买半米，配上一个其它颜色凑成一米。还有用花，我的绢人很少用花，有一些小花。下一步我要用光盘来教学，用料，步骤，一步一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