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小说】【方少陵X段晓星】变奏·1937(完结，2R衍生）BY：同

章十六 方少陵在军营外头踢了踢鞋子上的泥，方才下了一场暴雨，虽然时间很短，但是路都湿了，方少陵才下车走了几步马靴上便沾满了泥，但因为天气热不消一会儿就干成了泥灰。武志强有些忐忑的看着自家阴晴不定的师座。
“真是跟到哪儿蹭到哪儿，烦心。”
武志强不知道方少陵说的是鞋上的泥还是那柴崎克洋。
方少陵呆了好一会儿，才拉了拉衣服，背着手走进去。武志强心想，师座真是冷静。
“晓星，听说你带回来个朋友。”
段晓星正在给柴崎克洋上药，因为营房里没有灯，只能接着光，段晓星整个脑袋几乎是凑在柴崎克洋的腿上，听到声响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已经被方少陵一把拉开。段晓星手上还沾着草药，皱眉望向方少陵，“你做什么？”
“那个。”方少陵假装咳嗽了一声，摆摆手道，“上药的事情让志强来。”
“我？”武志强指指自己，被方少陵一瞪，马上叹气道，“是。”说着接过段晓星手里的草药。
“幸好只是擦伤，匀着点，四周都要涂到。”段晓星在一旁叮嘱道。
“咳咳。”方少陵咳了一声。
段晓星抬头看他，“师座还没走？”
“人都没给我交代，我如何走得？”方少陵故作正经的用马刺点了点柴崎克洋。
“克洋你也认识，要我交代什么？”段晓星不明白的看着方少陵。
“我也记得，他父亲可是日本人。”
“我父亲早回日本去了，我同日本人没有来往。”柴崎克洋挣扎着解释道，生怕给段晓星惹了麻烦。
“你说了能作数？你身上可流着一半日本人的血。”方少陵一双眼凌厉的上下打量柴崎克洋，这眼神充满了轻蔑与挑衅。
柴崎克洋捏着拳，心知不能同这师长翻脸，“虽然我父亲是日本人，可我自小在中国长大，我母亲是中国人，我的朋友，兄弟是中国人，我不会做对不起同胞的事情，绝不会。”
“我同克洋从小一起长大，我信得过他的为人。”段晓星也忍不住出头，挡着柴崎克洋道。
“我可信不过。”方少陵挑了张椅子坐下，夹着腿抬着下巴点了点柴崎克洋，“若是好的世道，我信不信也无妨，只是现在你所谓的同胞，对，那些日本人正在中国人的地头虐杀我的同胞，你叫我如何相信一个日本人？就算半个日本人我也信不得。”
段晓星正欲动手，被柴崎克洋一把拉住，看着方少陵道，“你要我怎么做。”
“到底是做生意的聪明人。”方少陵笑起来，用马刺挑开挡在两人中间的段晓星，“很简单，你是做军火生意的，我要你帮我搞枪支弹药，不管是什么路子。”
“克洋的钱物已经被日本人抢光，怎么想办法替你做这些？”段晓星没好气道。
“哦，他给不了我好处，你给也成。”说着用马刺戳了戳段晓星的腰，段晓星忍无可忍单手抓着马刺要枪，谁知方少陵抓的紧没被他夺了去，方少陵笑的好不得意，调情般同段晓星拉扯一根马刺，“我可记了教训，抓的牢的很。”
“师座！药上好了。”武志强突然大声报告道。
“好了就好了罢，做什么这么大声。”方少陵皱眉，段晓星早放了马刺离他三米远，戒备的看着。
“身上的钱是没了，洋行里的可还有？洋行里的也没了，路子可还有？只要有路子，钱我可以出。但东西一定要好。”方少陵突然正色道。
柴崎克洋思量了一下，看看段晓星看看方少陵，咬牙道，“北平我还有些人脉路道，只要有通行证。”
“那不成问题。”方少陵笑着站起身，“既然说定了，那你就是我方少陵的贵客，志强，带回府里，好好养伤。”
“不用，我在这里很好。”
“不好，不好。”方少陵摆摆手，“这里成日放枪拉练也没个清净，怠慢了你如何是好，走罢。”
柴崎克洋回头去看段晓星，只见他点了点头，柴崎克洋也没法子，只得不甘愿的被武志强架着走出营房。
“师座打的一手好算盘。”段晓星讽道。


“好说好说。”方少陵往桌上放了一包东西，看了段晓星一眼，大摇大摆的踩着马靴走了。
“脸皮倒厚。”段晓星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物件拆了外层的牛皮纸，里头是一包玻璃纸的糖果，这玩意儿外头可不好找，也不知道方少陵从哪里刮来的。段晓星小心的重新包好，塞在枕头底下，拍了拍，突然笑了。 柴崎克洋的擦伤好的很快，只是成日里被方少陵的监视着，在方府的后院僻了一块客房让他住。出得房门总有两个小兵跟上，柴崎心里也明白，只当看他们不见，心里寻思怎么才能见着段晓星。
这一日柴崎克洋正在园子里坐着发呆，方少陵自前门进来，“看来你伤是好了罢。”
“托少帅的福。”
方少陵手一摆，“这套就免了，这是通行证，明日我替你安排车，尽快把事办好。”
“你打算让我一个人去？”柴崎克洋问道。
“我会安排人手跟着，所以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方少陵拍了拍自己的枪匣子。
“那我要求。。。”
柴崎克洋话说到一半就被方少陵打手势截了下来，“其他你不必管，你没资格同我讲条件，最好明白你的身份。”
方少陵手上戴着白手套，拍了拍柴崎克洋的胸口，力道很大，柴崎克洋硬挺着还是有些摇晃。方少陵冷眼看着他，嗤的一笑，背着手大摇大摆的走了。
一大早就被卫兵拉起来出发，柴崎克洋原本也没指望方少陵能给他安排什么亲和的下手，只是出得大门一看，车上坐着的竟是段晓星。柴崎克洋心里一喜，三两步跑上前来，“晓星！”
段晓星冲他招了招手，“快上车，我们时间不多。”
柴崎克洋笑着拉住他的手借力翻上车。
“啪”的一声，两个人还拉着手中间一根马刺敲下来，两人各自反射性的缩手，那马刺只敲在车边上。方少陵借势又多敲了两下，黑着面道，“我只给你们一天时间，要的东西昨日已经下过清单，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起码要弄到五成。”
“是。”段晓星短促应道。
方少陵少有见他这样干脆的时候，知他心里高兴，也就摆摆手，让车开走。
方少陵跟车后头看了很久，不见了人才嘀咕道，“也不见平日里对我这般笑。”
这酸味儿倒真比得上厨房里的老陈醋。
武志强不解的看着自家嘟囔的师座，“师座心里不乐意，何必让段晓星跟着去？”
方少陵斜睨了他一眼，“你可相信那柴崎克洋？”
“自然不信。”武志强毫无不犹豫道，“是以我更不明白师座的用意。”
“可段晓星信他。”方少陵转身一步步朝方府走，武志强跟上，依然一脸不解。“柴崎克洋就算和日本人没有牵连，他也未必是真心实意要帮我，可加上一个段晓星就不同了，我压制他们两日，再由着他们见面，你说可会卖力帮我办成事？”
武志强恍然大悟的连连点头，继而又皱眉道。“可万一他是皇军的人？”
“那你说段晓星会放过他？”方少陵眯着眼一笑，“有一点你倒是不能忘记，段晓星是我的人。”
“我们说什么那段晓星想必不会信，如果是他亲自动了手，段晓星势必不会放过他，难怪师座在那边也安插了我们的人手，只要柴崎克洋有异动，也掀不起大浪来。”武志强连连啧嘴，“不愧是师座。”
“呵，想不了那么多，不如给你当这师座？”
“不敢。”武志强忙退到一边，方少陵哼着小曲儿进屋里头去，武志强守在外头，想了半天，醒悟道，怎么每每他感慨师座不愧是师座都是牵扯到段晓星之事？也不知是巧合还是。。。罢了，他也管不得那么多。

方少陵听一个时辰的报告倒问十八次几点了。武志强合上文件，无奈道，“师座，才走了一个时辰，恐怕连地儿都没到。”
方少陵用扇柄敲敲鱼缸，懒散道，“继续说罢。”
上头传达的文件还是那些：胜利终将属于我们，必须坚持云云。武志强念完了，一抬头，方少陵下巴支着折扇半耷拉着眼睛发呆。
“师座？”
方少陵抬了抬眼皮，“怎么还未开晚饭？”
武志强了吸了口气，冷静道，“午饭还没开呢。”
“哦，是么。时间过得倒真是慢。”方少陵晃悠着站起来，甩着折扇踏出书房，“不如早点开饭罢。”
才刚吃完早饭就张罗着吃午饭，吃过午饭去军营里溜达了一圈回来又吵着吃晚饭，武志强瞧瞧外头，连天都没黑。
方少陵也不是真的饿，只是闲来无事瞎折腾。饭正吃到一半，武志强匆匆忙忙的跑进来，“柴崎克洋和段晓星回来了。”
“回来了？”方少陵腾的站起来，又马上坐下去，故作镇定道，“叫他们进来。”
武志强还没走出去，段晓星一个人就闯了进来。“方少陵，我有要事同你商量。”
方少陵一挑眉，“规矩也不懂了？”
段晓星一愣，看了看武志强马上改口道，“师座。”
方少陵满意的点点头，挥手让武志强先出去。“怎么？军火的事出纰漏了？”
“今日柴崎带我去见的是个叫廖爷的人，听说专门走陕西兵工厂的货，手里有点门道，我们给的价做不下来，他要加三成。”
“三成？”方少陵拧眉，“好大胃口，三成就三成，苍龙山那头的日本人不安分，我急着调火力。”
段晓星想了想，凑方少陵耳边道，“今日还得了个消息，那廖爷也同日本人做生意，第三大队的田中大佐。”
段晓星赶了一路又是跑着进来，一靠近了就能感觉到他身上冒着的热气儿，那声音刻意压低了声调，晃荡在方少陵耳边，一时叫他有些心猿意马。段晓星说完立刻退开半步，一看方少陵痴呆的样子，拧着眉咳了一声。
方少陵正经的嘘了他一下，“我正想事儿。”
段晓星无奈，由着他想。方少陵回过味来，拍着手里的折扇，“看来你是想动这批军火的脑筋。”
“这批军火咱们拿不下来就是给了日本人，损失可是双倍的了。”
“你打算怎么做？”
段晓星想了想，咬牙道，“抢，咱们要十成，一支都不能留给日本人。”
方少陵哈哈大笑，用折扇敲了敲段晓星的肩膀，“你到底是善良了些，按我说，得。。。”方少陵用折扇在自己脖子上一抹。
“做掉廖爷。”段晓星不禁拧起眉头。
“他能弄到这一批，就能弄到下一批，咱们能抢几次？他既然有心跟日本人做生意，那就留他不得了。”
段晓星握拳，沉思了片刻点点头，“我明白了。”
“下去让先锋营整队随时出发，那廖爷手里有军火，我们要去拼也不容易。”
“是。”
“等等。”方少陵叫住准备出门的段晓星，“再叫一次。”
段晓星不解的看着方少陵，“师座？”
“方什么？”
“方少陵。”段晓星顺嘴接道。
“好了，下去吧。”段晓星莫名其妙，唯有方少陵摇着折扇笑的好不得意。

章十八 正处于敏感时期，也不能拉了大部队进北平，段晓星亲自选了五十人的队伍，连带着柴崎克洋，虽然他并不是国军正规军，但他是唯一一个听得懂日本话的人，带着他总能有用处。
脱下国军服换上老百姓的衣服，这五十人的突击队站在军营空地上等待方少陵的校阅。
方少陵此次过来并未穿日常军服，而是一身浅青色的长褂，手里拿着把折扇，哪里像师长，倒像是吊儿郎当的富家子弟。方少陵收起纸扇，拍拍这个，戳戳那个，转头问段晓星，“进城需要通行证，你打算让他们这样进城？”
段晓星也换了一套粗布麻衣，只是掩不住一身的贵气，儒雅有礼不像是粗犷的庄稼汉。“我弄不到这么多通行证，城口也有放行难民，到时只能随机应变。”
“时间怎么算？”
“这。。。”段晓星一时答不上来，可现下只有这一个法子。
“听着，现在我是从外地逃难而来的方少爷，你们都是我的家丁，我有一张通行证。”方少陵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通行证来。
“一张根本不够。”段晓星皱眉道。
“可我有银元。”
方少陵手掌一翻，是一枚银元，方少陵手指一弹，清脆的叮一声飞向段晓星，段晓星伸手接住。“不行，你可以把通行证给我，我来扮少爷，这里少不得你坐镇。”
“放心吧，苍龙山那头我派人看着，这儿有志强坐镇，他跟了我这么些年，也可独当一面，至于要去这一趟。。。”方少陵啪的收起折扇，笑眯眯的盯着段晓星，“你可别多想，我只是要去拜会拜会那田中大佐。”
原本段晓星也没多想什么，偏偏方少陵要来这么一出此地无银三百两，叫段晓星不多想都不成。可段晓星也惯了这古怪师长，由着他去，既然他敢跑这么一趟，想必是有完全的准备。
方少陵见段晓星毫无反应自觉无趣，假咳了两声，道，“行了，准备出发。”
段晓星转身同柴崎克洋他们一道走，谁知被方少陵从身后扯住，“他怎么也在？”扇子指着柴崎克洋。
段晓星看着他反问，“你在北平人面可广？你可认得廖爷是何人？在哪儿做事？手里有多少人？你可听得懂日本人的鸟语？”
方少陵脸色一变，冷道。“我倒不知道营长可以这般同师长问话。”
段晓星是段家捧在手心的长子，后又坐了苍龙武馆掌门同华盟会会长，虽然段晓星性子和气，但也从未跟人低三下四过。进了四十九师虽然只是个营长，可平素有方少陵惯着，连这个正牌师长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旁的人。方少陵也极少拿身份压他，这种神情对话是从来没有过的，段晓星一下不知作何反应，这方少陵又不像他认识的方少陵，眼神阴狠不留情面。
方少陵冷哼一声，“别叫我听见第二回。”
柴崎克洋冲动的跨前一步被段晓星硬生生的拦了下来。
方少陵看了他们一眼，甩袖上了小汽车。方少陵轻叹了口气，也知道自己过了火，可他就是听不得段晓星说别人比他强。方少陵觉得自己有些疯狂，他希望他从一生下来就认识他陪着他一日日的成长，成为他的全部，他的挚友，他的老师，他的父亲，他的伴侣，他能接触到的一切。那样段晓星的眼里便只会有他，再容不下其他人。方少陵揉揉眉心，他知道这想法总有一日会毁了段晓星。 城门哨兵盘查的并不紧，方少陵出手阔绰，带五十个人倒也没有多大问题。进了城，里头有人接应，直接进了一座大宅院。
前院儿的门口特别小，走进去才别有洞天，五十个人站着也不会觉得挤。方少陵让段晓星分成五小队点了点人数，道，“柴崎克洋你带着一队继续和廖爷套口风，想办法知道他们交易的时间，地点。麻强，你带三小队在城里走动走动，看看城里有多少日本人，田中大佐既然在这里出现恐怕也是在打北平的主意。段晓星，你带一队人跟着我，咱们去会会田中大佐。”
“直接去，会不会太冒险？”小队各自散开后，段晓星跟着方少陵身后问道。
“晓星可是在担心我？”方少陵没正形的笑道，“他敢跑到这儿来买军火，你猜最需要什么？”


“钱。”
“那就给他送钱去。” 田中以商人身份混入北平是皇军机密，除了田中本人和手下第三分队队长渡边以外无人知晓，一来是解决军火问题，二来是探探城内国军分布情况。只不小心在廖爷跟前漏了嘴，廖爷道上有些名气，向来认钱不认人，田中一时失口，只想着生意做成了再灭口，军火到手，钱也到手。万万没想到，被段晓星撞了个正着。要从廖爷口中套出田中的形迹也不是难事儿，只不过叫方少陵花了好些银元，方少陵给的大方，转个身只冷笑，这钱不过是从左口袋放进有口袋罢了。
田中为人谨慎，下了两次拜帖都未赴约，最后还是请了廖爷出面田中才应承下来。
时间地点都是田中选的，中途变更了两次，方少陵被磨得几乎失了耐性，恨不能直接冲到田中的寓所一枪毙了他。幸而段晓星沉的住气些，这才没让方少陵肆意胡来乱了计划。
田中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带着金丝眼镜，宽边帽，倒真像是普通商人。单眼皮，方字脸，嘴唇上两撇小胡子，站在方少陵身边愣是矮了大半个头，可看人非要带着些自上而下的轻蔑，颇为好笑。
“田中先生，请坐。”方少陵尽量显得自己狗腿一些，只是动作和口气配不上套，仍是往日里一副傲慢的样子。
“你就是方先生？”田中的国语还算流畅，身边只带了渡边并未带上翻译，说到底还是不信中国人，哪怕是汉奸。
“是是是，您客气了。”方少陵在田中对面坐下。
段晓星立刻跨前一步替两人倒茶，方少陵也是少爷，自小被人伺候惯了，叫他伺候一个日本人是绝无可能的。
田中瞥了段晓星一眼，“他是谁？我可不想谈话被外人听见。”
“哪是外人，是内人。”方少陵笑着拍了拍段晓星的腰，段晓星手里正拿着茶壶，往桌上一按，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正巧压在方少陵的手背上。虽然水不是很烫，可力道不小，叫方少陵的笑容一下变了形。
田中也不知道内人在中国话里的意思，只当是亲信。也不做纠缠，“方先生约我来是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听廖爷的意思田中先生是皇军。。。”田中脸色一变，唰的抽出日本刀指着方少陵，方少陵故作惊吓的往后退了一步，“不不不，廖爷说田中先生是黄先生黄君的好友，在北平做些小生意，所以特来拜访。”
廖老三嘴紧，方少陵也不费心套话，只说要结交些日本商人，廖老三这才松了口，从头至尾没提过田中皇军大佐的身份，可方少陵故作不小心的漏了个话，可是当着田中，用廖老三的手打了他一巴掌。
田中的刀还指着方少陵，段晓星已经暗地里摆开了架势，赴约之前是被搜了身，没有任何武器，倒不知道中国还有空手功夫，比如苍龙拳。
方少陵见田中仍是起疑，继续道，“我在沈阳已经见识了大日本皇军的厉害，听说过不久就要打过来，唉，田中先生也是生意人，知道眼下但求安安稳稳的过个日子，钱也是身外之物，这里是一万大洋。”方少陵拿着洋行的小票递给田中，田中打了个眼色，渡边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尔后点了点头。田中这才收起刀。
“一万大洋做什么？”
“这一万大洋只是头款，算我孝敬您的，”方少陵毕恭毕敬道，“我只想知道皇军什么时候会打过来，万一打过来了，可劳烦田中先生说两句好话，保我一家平安就是了，到时候好处少不得您的。”
田中为了枪火的事情正愁钱，只没想到竟会有人送上门，这种中国人他也见识得多，反倒没了疑心，只是心中更加鄙弃。“一个月内就会动身，你要想保平安，钱得。。。”
“一个月？”方少陵眉头一皱，同段晓星交换了个眼神，“钱您放心，我会尽快备齐。”
田中点点头，收好小票，“备齐了，我会再找你，我们走。”
田中领着渡边也不多停留就要离开，段晓星追上两步，为难道，“田中先生，关于今天我们家少爷不小心说漏嘴的事情可否不要告知廖爷，他嘱咐再三，不可让你们知道，我只怕。。。”
田中冷笑一声，“放心，廖爷的事我会处理。” “啧啧，最毒妇人心。”方少陵摇着折扇叹道。
段晓星斜了他一眼，也不多废话，直接上手撩起方少陵的胳膊，一个顶肩把人推翻在地。方少陵摔的满地打滚，段晓星蹲下来拍拍他的脸，“没听清楚，最毒什么？”
方少陵指了指自己，“我说我，我说我。”
段晓星起身拍了拍手，扬长而去。


章十九 是夜，麻强，柴崎克洋，段晓星，方少陵第一次在宅子里头碰面，各自交换信息。
“城里有日本人，”麻强摊开一块皱皱巴巴的白布，上头用黑木炭潦草的画着些地名街道，“画圈的地方就是田中的寓所，围着这个寓所十字展开，遇到不少日本人，都是老百姓打扮，手里有王八盒子。”
“估计有多少人？”方少陵撑着手点了点田中的寓所。
“至少两百个人一个小队。”
段晓星一下拧起眉来，“一个小队，如果再让他们拿到廖爷手上的军火，我们怎么拼？”
方少陵打了个嘘的手势，“柴崎克洋，廖爷那边怎么说？”
“廖爷口风很紧，问不到。”柴崎克洋摇摇头。
“你早前也是做这一行的，如果货在城内怎么办？如果货不在城内又会如何？”方少陵沉声问道。
柴崎克洋看了看他，突然明白过来，“如果货已经到了，必然会派人看守，防截货的也防走火。如果货还没到，廖爷向来爱走水路，就只能去码头截。”
段晓星立刻看向麻强，麻强想了想同他说道，“应该不在城内，我已经摸了个遍，没有可以囤货又有人看守的地方。”
“我也这么想，廖爷身边的人全无动作，应该是没到。”柴崎克洋肯定道。
“田中今日说这两天就给我们答复，看来是要有动作了。”段晓星看向方少陵，方少陵点了点头，接着他的话继续说道，“麻强，你带队巡夜，看着几个码头，一有动向马上回报。”
“是。”麻强带上帽子急匆匆的出门，麻强这人说来也奇怪，天生长着坏人脸，穿着白色内衬黑色外褂，倒十足地痞帮派作风，半点看不出破绽，是以在城内遍地开花也不叫人生疑。
段晓星陪同柴崎克洋出门，将他拉到一边的角落，“克洋，我还得叫你帮我做件事。”说罢在柴崎克洋耳边小声嘱咐。
柴崎克洋一脸惊诧的看着段晓星，“这。。。要是三年前，我可真想象不到你出这样的法子使坏。”
段晓星冲他眨眨眼，笑盈盈道，“兵不厌诈。”
柴崎克洋这才清楚的感觉到段晓星变得同以前不一样了，他说不上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他熟悉的段晓星最讨厌同人竞争抢夺，故而虽然练武天赋高，武艺也是下一辈里出挑的，却宁愿逃到上海来念书也不肯回武馆继承掌门之位。学堂里念书的时候段晓星从不提段家的背景，别人说什么也只是笑笑从不计较，就像水，没棱没角从不伤人，却也是最坚韧。
只想不到这一次见面，段晓星从平缓的湖泊变成了急流，柴崎克洋看着段晓星亮闪的充满了朝气的眼睛只觉得自己跟不上他了，他不再是困守着礼教仁义的段晓星，这股急流会融汇进大海，宽阔的充满力量的。不，那是好的，再好不过了，那种蕴藏着的力量对任何人都充满了吸引力。


章廿 方少陵下了楼，段晓星立刻压了压帽檐，跟了上去，廖老三想必还不放心方少陵，派了两个人跟着。段晓星不能上前，只紧紧的尾随，生怕廖老三使什么阴招。
方少陵自然晓得后面有人跟着，也不叫黄包车，只往人多的地方走。穿过茶楼一条集市街，叫卖小生意的此起彼伏。段晓星不敢跟的太紧，只一眨眼就不见了方少陵，段晓星跟丢了人，那廖老三的手下更不在话下。段晓星正四处张望，突然背后伸出一双手捂住他的嘴，把人拉到僻静的后巷里头去。
“你讲这手段可下作？”方少陵捂着段晓星的嘴，从身后靠着他的耳朵讲道。
段晓星手肘往后一捅，方少陵立刻松了手捂着肚子抽气。段晓星转身戏谑的看着方少陵，“要不是知道是你，敢对我使这手段的现下早去见阎王了，同那黑白无常阎王判官辩一辩，下不下作。”
“晓星，我可算听懂这意思了。”方少陵眼睛一亮，单手撑着墙壁，故作潇洒的用折扇挑起段晓星的下巴，“就我可对你做这下流之事。”
段晓星呵呵一笑，拉住方少陵的肩膀往下一按，对着背就是一肘子，力道不小，方少陵直接趴地上去了。段晓星蹲下来问道，“廖爷怎么说？”
方少陵咳了两声，喘着气道，“子时，西郊码头。”
段晓星点了点头，“我先走。”说着压着帽檐闪出小巷，转进人群里一下不见了影子。
方少陵坐在地上咳了一会儿，一个人嘟囔，“可真像是一对儿偷情的奸夫淫夫。” 过了一刻，这才拍拍灰站起来，装作不经意的闪到那跟丢人的喽啰面前。 直到子时，看着方少陵带着行李家丁往西郊码头去，那尾随着的两人才匆匆回去复命。
西郊码头是廖爷的地盘儿，搜了身才能进到里头去，渡口停着一辆小船，来押人的并不是廖爷，是他身下的彭老鬼。老鬼收了钱，打了个眼色，弟兄们这才放行，方少陵踩着船头脚下故意使力，船晃得厉害，方少陵伸手抓住离他最近的小弟，对方只当他是要扶，却没料到被方少陵往前一拽直接跌进水里，好大的落水声，老鬼正要探头来看，身后被人捅了一刀，半刻就没气儿了。
方少陵下手的动静小，还扶着老鬼的尸体，旁的兄弟看了只当是在说话也没在意。廖老三也没当是笔买卖，让老鬼带了十来个喽啰，方少陵摆平了老鬼，打了个口哨，码头附近的灌丛里摸出一队人马，捂住那些喽啰的嘴巴，干净利落的收拾掉。
廖老三的人都躺平了，段晓星才摘下帽子露出脸来，先锋营都是苍龙门的弟子，要放倒个把喽啰也不是什么难事。段晓星让人把这些喽啰捆了，绑在一起，用布塞住嘴。方少陵拍着折扇走过来，“够利索的。”
段晓星瞥了那倒在地上的老鬼，“比不上师座。”
方少陵耸耸肩，“把他们衣服都扒了。”
“是。”
段晓星第一个上前拍晕一个挣扎的厉害的，动手把他衣服脱下来。方少陵站在一边踢了踢那晕过去的可怜虫，“唉，便宜他了。”
段晓星把扒下来的短褂披在自己身上，“我可不想师座这般心狠手辣，不留活口。”
“晓星可真是不懂我的心。”方少陵用折扇敲了敲段晓星的肩膀，附在他耳边道，“我可宁愿被你绑了扒衣服。”
段晓星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师座有闲倒可以一试。”
方少陵立刻退后一步，摇头道，“那就不必了。” 廖家的门从来不关，廖老三正坐在大堂里喝茶，只听门外头吵吵嚷嚷，啪的把紫砂壶砸在桌面上，“我廖家门下什么时候这般没规矩了？”
“廖爷，田中把老鬼给杀了!”从外头连滚带爬进来的是小三子，这张脸廖老三倒也认得，跟在他手底下混没少出岔子，是老鬼家的小舅，整日趴在赌桌上，偶尔也会拿私货去还账。老鬼帮衬着，廖老三也没多做文章。
小三子又是哭又是闹，说老鬼的尸体用板车拉着就停在外头。廖老三沉着脸出门一看，果然是老鬼的尸体，老鬼自二十岁起就跟着廖老三做事，算来也有十多年了，廖老三的左右手不说，更是他的兄弟，他廖家的门面。廖老三沉着脸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平坦的路坑坑洼洼的，俱是些弹坑，一整块石板翘起一个边儿，拐脚的那个走起来很费力，几次险些摔倒，幸而扛面的那个一直在旁看着，分出一只手扶住他，才勉强站稳，“就是你惯着他们，非要出来买面，本就好的不利索，再伤了怎么办？”扛面的那个拧着眉，仔细看除了那眼尾的疤，英俊的脸上都是细密的细小伤口，有些脱了痂只剩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印子，有些却还翻着肉。
“春节也没来得及过，好不容易熬到元宵，总要正正式式的过一次，给他们些念想。”拐脚的说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半个月前的交火还在眼前，他忘了他们是怎么挺下来的，两千人死的只剩四百来个。到处是伤患，连他自己也被弹片刮了腿，幸而不是什么大伤，比起那些被炸的少了胳膊断了腿的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只那人紧张的当回事。
两个人朝着苍龙山那边走，正是晚饭的时候，不知哪儿飘来的香味。扛面的那个突然停了一下，嗅了嗅味道，局促的舔了舔嘴唇。看了拐脚的那个一眼，继续往前走。
拐脚的看个走的慢，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酸来。那人的军官服被刺刀划的根本不能穿了，所以只好翻了死人的军服来穿，脚上的仍是马靴，被割了几个刀痕，雪水很容易渗到里头去，可他们已经没有闲钱置办这些东西。他的背影和苍龙镇融为一体，沉重的乌压压的叫人喘不过气来。
拐脚的年轻人转头去敲店家的木板。
扛面的那个低头走了一会儿才发现后面不见了人，急匆匆的返回去找，“晓星！”
段晓星一瘸一拐的从巷子里转出来，“喊什么，不怕把日本人喊过来？”
“你别一个人单独走！”方少陵有些急，拉着段晓星，恨不得像扛面一样把他扛在肩上。
段晓星弯着眼角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快吃，不能叫人看见了。”
方少陵一愣，动了动鼻子，是烤鸡腿儿的味道。“你跑去买这个了？”
“嗯。”段晓星把鸡腿儿塞进方少陵的手里，拐着脚继续走，“得在上山前吃了。”
方少陵捏着油纸，鸡腿儿还是热的，香气四溢，叫人忍不住咽口水，他已经很久没开过荤了。方少陵拆开纸包，鸡腿儿很小，只半个巴掌那么大。
“钱不多，只够买这个剩的了。”段晓星见方少陵盯着鸡腿儿看，有些局促的搓搓手。他没敢告诉方少陵，这是他自己藏的小票。
方少陵用力的眨眨眼睛，笑着狠狠咬了一大口，“香，真香！晓星，你也吃！”
“我有。”段晓星又掏出一个纸包，就着油纸啃，其实里头的不是鸡腿儿，是没肉的鸡架子，他管老板要了熬汤的。
方少陵没什么吃相，一嘴油光，连骨头都要嚼出几口汁来才吐掉。段晓星知道方少陵与他们不同，就算四十九师打的惨烈到这个地步，方少陵仍是师长，他大可以带着军队回北平城里，那里有物资，有军队，什么都不缺，只要给他人，他还能重新活过来。可方少陵没有走，他要守着苍龙镇，带着剩下的这四百来个残兵败将，守着苍龙镇。
“只要等到支援，就不同了。”这是方少陵常挂在嘴边的话，可是支援在哪里？他们已经等了半年，从信心满满，尔后渐渐失望。段晓星知道，他们被上头放弃了。
段晓星伸手给方少陵抹了抹嘴，“不能留了罪证。”方少陵用巴掌来回的擦了擦，手指上还留着香味，仍是叫他馋的厉害。方少陵积攒的钱全部投了出去，武器，吃的，喝的，还有**，三年的时间耗的他弹尽粮绝，仅剩的那些他全拿了出来交给段晓星，克扣着用。
方少陵心情很好，扛着面哼着小曲儿，折了沿路的几根竹子。
“正月里来是新春呀，青草芽儿往上升唉哟 ，天凭上日月你就人凭上心唉，凭上心唉。”哼到这儿方少陵转头看了段晓星一眼，继而笑的分外得意。
那是一幅画，青色的苍龙山，乌压压的天空，安静的苍龙镇，微笑着的方少陵。

章 廿二
以苍龙山为天然屏障，山的南边是苍龙镇，山的北边是日军415步兵团兵营。方少陵和他的四十九师留在山顶的苍龙武馆，从南城门打到山顶，从五千人打到四百人，伤亡惨重，但是方少陵做到了，他没有让一个日本兵跨界进到苍龙镇。四百个人守一个镇，方少陵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苍龙门在最鼎盛时期招收的弟子达上千人，原本武馆开在山脚下，因为弟子众多才重新建造了如今的苍龙武馆，所以要收容这四百来号残兵也不成问题。
段晓星推开武馆的大门，空场地上三三两两坐着擦枪的兵。他们的脸上灰蒙蒙的，像是擦不干净的泥土，他们通常不说话，因为从肺里吐出来的可能是尘沙和鲜血。只有放晴的时候，会有人唱信天游，那是一个陕北人，声音沙哑像一块磨砂，刺啦着你的耳朵这并不让人觉得舒服，满口土话，很多时候没人听得懂。可当他唱起信天游，那声音又会变得很亮，或者在所有人心里面亮起来，依然没人听得懂，却总有人合着唱，合着哭。
陕北人不识字，絮絮叨叨的说土话，只听懂了一句，这是他爹唱过的。
“师座。”武志强整个一天没找到方少陵，急的在山上找了一天，虽然日本人过不得苍龙山，但偶尔也有扫荡和炮击。
“来帮把手，晚上吃元宵。”方少陵心情正好，卸了肩上的面粉，招呼道。
空地上的小兵突然抬头看过来，嘴上咧着笑，还在擦枪的手局促的往裤缝边擦了擦，指甲里还沾着泥和火药，怕污了雪白的面粉。
段晓星笑着说，“还是我来罢，到底是在我苍龙门里，我还没好好请大家吃过一顿饭。”说着拐着腿让武志强把面粉搬进厨房，只让两个炊事兵帮忙，其余人围在厨房外头咽着口水看。
方少陵踢了踢近旁的两个小兵，“看什么看，走走走，别碍着晓星做事，回头好了自然会叫你们，今儿谁都吃得上，都吃得上！”
师座今日的心情格外好。小兵们互相看了两眼，轰的散了。方少陵站门口探着脑袋看了会儿，背着手哼着小曲儿往后院走。
厨房里飘着香气，外头的小兵嗅了嗅，陶醉道，“鸡汁儿！”
“我闻闻，我闻闻。”另一个小伙扒着他的肩膀，使劲吸了一口气，“还有猪油！”
“老魏，你口水滴到我肩上啦！”
“我口水可比你衣服干净。”
“哈哈哈哈。”
快乐，单纯的快乐，因为还活着，所以快乐。
陕北人站在空地中间，扯了扯嗓子，开始唱：天蓝蓝哟那个黄花花，白团团哟那个胖娃娃，铁锅里头呀么翻个身，元宵里来想起老妈妈，山青青哟那个路遥遥，打完鬼子呀么就回家，就回家。
山青青哟那个路遥遥，打完鬼子呀么就回家，就回家。 段晓星停了停手里和面的动作，侧耳听着外头的笑声和歌声。希望，这一刻段晓星的心里充满了希望。他们，这一张张笑着的脸，终有一日会回家，他们自己的家。他们的枪杆上插着黄花花，没有战争，没有杀戮。
“笑什么？”武志强擦擦汗不解的看向段晓星，段晓星摇摇头，却忍不住越笑越大声。 方少陵坐在后院的石头上，怀里插着几根竹条，地上是方才吃剩下的油纸。方少陵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抽出一根竹条耐心的把头削尖，又比划着弯来折去，不知要做什么。陕北人那声音大，从前堂一路传过来，方少陵一边听一边不屑的笑，“闹事儿。” 天黑透了，段晓星和武志强才把一大缸的元宵扛出来，面还是少了些，只够每个人分三个，也没人抱怨，哄笑着抢来抢去，但也只是闹着玩，谁也没贪心的悄悄多拿一个。元宵比普通的要小一些，白糯糯的一个，煮的有些透明，可爱至极，吹了半天的热气儿小心翼翼的咬一口，是豆沙馅儿，并不多，却很甜，从嘴巴甜到心里头去。


汤也是极香的，有鸡汁儿的香味还添了些猪油，喝一口就能暖很久。冬天也好像没那么冷。
段晓星端了碗看他们吃，比什么都高兴，只好像少了谁，“师座呢？”
“刚看到在后院，不知道做什么。”
段晓星点点头，盛了一碗往后头走。跨过中堂，就听到小曲儿的声音，“你倒是清闲。”
方少陵坐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段晓星一眼，“忙得很，忙得很。”
段晓星把元宵放在方少陵身边，挨着他坐下来，拿着地上用竹子框起来圆筒一样的东西来回翻看，“这是什么？”
方少陵哼哼了两声，不说话，一心和手里的竹条较劲，段晓星端着自己的碗吃元宵。“可惜少了些鞭炮声。”
方少陵抬头看了看天，笃定道，“放心，很快就有了。”
过不了多久，山里头就传来炮弹的轰炸声，日本人摸不清方少陵的底细，不敢贸然进山，只在外围夜袭，每日如此，都习惯了。
“好了。”方少陵拍拍手，把一个竹条编的圆筒子递给段晓星，段晓星看了半天实在弄不明白这东西是什么，一个大圆筒上头立着个小圆筒，外头用油纸胡乱包着，因为油纸不够，只包了一半，另一半光秃秃的，里头插着根蜡烛。
方少陵把这东西放到地上，然后把竹条上牵着的一根线塞到段晓星手里，“元宵总要拉兔子灯的。”
扑哧。段晓星拉着手里的线笑的前仰后合，止也止不住，方少陵有些恼，毕竟花了他一晚上的时间，天黑看不清还扎了手，沉着脸道，“笑什么。”
“没，只是第一次见识这般，这般。。。”段晓星抿起嘴巴，脸上还是带着笑，眼睛里漾着水光一样，“这般别致的兔子灯，这才笑的这么开心。”
方少陵哼了一声勉强接受段晓星的解释，端起身边的元宵吃起来。段晓星弯着眉眼，站起来小心的拉着这兔子灯跑，因为没装轮子，拉起来磕磕绊绊的，可段晓星仍是很高兴。
“要是好的光景，一定能弄来最好看的兔爷灯，白纸糊的还上了彩，背上两把大彩旗，再威风不过，肚子里头是个小彩灯，能亮一个晚上，脚底下装了轮子，跑起来都不成问题。”方少陵看段晓星玩的开心，笑着讲道。
段晓星突然停下来，笑盈盈的望着方少陵，“要是好的光景，我倒不会稀罕那兔爷灯。”
方少陵一愣，不知怎么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了两声，“手艺差些，来年给你弄个更好看的。”
“好。”
豆沙馅儿的可真甜，甜的可真是要人命。方少陵露出一对儿酒窝心里头想。 “师座，营长，干嘛呢！”大概是久等不到人来，一个小兵从身后头蹿出来，嚷嚷道。“呀，这玩意儿是什么？兔子灯？”
段晓星对人本就和善，况且平日里一直照顾着，这些小兵也爱亲近他，多少有些没大没小，蹿到段晓星身边，从他手里抢过牵线，在地上拖了拖，特别新鲜的叫道，“嘿，还能跑！”
“别胡闹，给弄坏了。”段晓星想去抢他手里的线，那小兵用身子挡着他，越发的来劲儿，前头的几个兵陆陆续续的闻了动静跑过来，吵着要闹元宵。段晓星也不敢跟他们动真功夫，束手束脚的，也不知道谁给用的力，兔子灯往地上一栽，翻在地上，碰到蜡烛烧了起来，段晓星急的扑上去用手去拍火，幸而刚起火，拍了两下也就灭了，只是已经不能成形。段晓星蹲在地上抱着兔子灯，有些难过。
方少陵眉头一拧，喝道，“谁干的！”
起哄的小兵一下不敢出声了，个个低着头不说话，方少陵正要发火，段晓星站起来拍拍他们，“走罢，赶紧走，闹别个去。”段晓星一发话，小兵立刻轰的一下散了。
跑的最慢的被方少陵横踢了一脚，几乎是抱着屁股摔出去的。方少陵不解恨，骂道，“小兔崽子，造反了。”
段晓星捡起那烧的变形的兔子灯，放在怀里摸了摸，一双眼晶亮亮的看着方少陵，“幸好你还欠我个更好的。”

章 廿三 “吃点儿？”段晓星随手摘了一把眼前的绿色植物递给身边的方少陵，方少陵低头看了看，没有接过来直接就着段晓星的手咬了一口，舌尖舔了舔段晓星的手掌，段晓星扭过头迅速的收回手在方少陵脑袋上拍了一下，方少陵也没当回事，习以为常的嘶了一声，嚼了嚼嘴巴里的草叶子，没两口呸的吐掉，“什么东西！还没你的手味道好。”
段晓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松了肩膀，把瞄准的步枪放下，靠着遮蔽的岩石往后滑了一点点，手里还拽着一捧方才的绿草叶子，“我爹管这个叫仙儿根，没毒，降火的。”说着往嘴里塞了一点。
方少陵往后看了他一眼，伸手招了招，段晓星分了他一点，方少陵转过身子去放嘴里嚼着，继续拿望远镜监视山脚下的415团营地。
他们已经在这里趴伏了一天一夜，干粮吃完了，只能嚼这仙儿根。日军在夜袭试探了一个月后，终于有了异动，被方少陵四十九师歼灭的只剩三分之一的415团迎来了后方支援。这两日陆续有卡车装载着日本兵进军营。
“二十七。”方少陵报道。
段晓星抬起手在一边的树干上画上一竖，上头已经歪歪斜斜的刻着五个正字。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方少陵放下望远镜，“他们打算运一个团过来？”
段晓星画上第六个正字，“也许是一个师。”
“呵。”方少陵笑了一下，脸却绷的很紧，一辆卡车至少载五十个步兵，也就是说只要有一千五百个步兵被运了过来，他们想强行突破北平关口。
“三十辆载兵卡车，两辆装甲坦克。”段晓星匍匐着爬到方少陵身边，拿起他的望远镜看过去，门口高塔上两个哨兵，地面一个小队巡逻，戒备森严。“强行突破，我们只能变成炮灰。”
“两千对四百，一比五，有多少把握？”方少陵皱眉问道。
“如果是徒手，我可以一比十五，如果算上武器。。。”段晓星笑着拍拍手上的中正步枪，“最好的战损比是一比一，我们缺弹少粮。”
如果不是还有廖爷手上抢来的那批军火，恐怕连这会儿都撑不到早空了城。他们现下别说没有钱，就是有钱也找不到地方购买枪火。子弹，比粮食更珍贵。
“如果没有枪药。。。”
段晓星笑着同方少陵点点头，他懂他的意思。之前他们不敢这儿做是因为没有必要，那是送死，现在却不得不那么做，即便是送死。
段晓星起身拉了方少陵一把，两个人身上落满了草树叶子，脸上也是脏兮兮的，他们起身后掩蔽在附近的小队也跟着站起来，段晓星打了个撤退的手势。一行三十来个人悄无声息的离开监察点，往苍龙武馆走去。
“克洋，大师兄！”段晓星同方少陵刚进门就见着去北平探消息刚回来的麻强和柴崎克洋。
“晓星。”柴崎克洋有些激动，拉着段晓星上上下下的检视了一遍，“你的腿。。。”
段晓星笑着摇头，“没事，年前伤的，已经养了三个月了，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好。”
“给我看看。”麻强拉着段晓星坐下，要去撩他的裤子，没来得及下手被方少陵黑着面挡住了。段晓星推了推方少陵，笑着道，“大师兄，不用着急，我的医术也不差。”
苍龙门的弟子多少都会些草药穴位，麻强想想也是，他的武功只差了段晓星一些，可论起药理可就差了一大截。
“说说，城里的情况怎么样？”段晓星示意关上门，几个人在屋里头商议对策。
“镇守的是国军第十七师，师长崔有良。”
“你把口信带到了吗？”段晓星追问柴崎克洋，克洋表情犹豫，有些沮丧。
麻强忍不住拍桌子道，“那狗东西不肯承认四十九师是正规军，说是要跟蒋先生通气，让我们等，我和柴崎克洋在城里足足等了三个月，他每回都说快了快了，前几日我实在憋不住闹到了那狗东西的府上，他说。。。”麻强约莫是想到了什么耻辱的东西，拧着头不肯说了。


“他说他们没看见我们打的日本兵，是只管要吃的丧家狗。”柴崎克洋叹气道。
方少陵早料到会有这个下场，倒没觉得意外，“呵，倒是一条蒋先生手下的好狗儿。”
“方少陵。”
方少陵对上段晓星略有些担心的眼神，摇了摇头，“我没事，等不到支援，只能靠我们自己，这狗儿吠的可凶，别叫我再风光的回北平，定要他低头给我舔鞋。”方少陵架着手笑着说道，是的，即便沦落到这个地步的方少陵，依然没有变，还是那么霸道不讲情面。
这样的方少陵还没死，他们就还有希望。
“我们得先干掉415团，得让他们瞧瞧四十九师的本事。”段晓星把随身的中正步枪拍在桌上，“方少陵，我们得赌一把。”
方少陵按着他放在枪上的手，“不能，你是营长。”
“我不是。”段晓星没抽手只是平静的望着他，“我们只有四百个人，而你是师长，我，我们都是你的兵，我们得拼命，得为你牺牲，为了大胜利。”
方少陵一下抓住段晓星的手，很用力，却说不上话来。
“我只要五个人，我知道后山有一条小路通到他们的兵营，也许有办法也许没办法，我们总得试一试，只要想法子炸了他们的兵库，四百人也能灭他一个团！”段晓星握着拳，说的那样意气风发，那样慷慨激昂。
“晓星你不能去！”麻强和克洋同时出声道，五个人去闯一个团的日军营，同送死无异。
“大师兄，这里谁的武艺比得过我？”段晓星翘着嘴角笑，有些得意和淘气，“只有我。”段晓星转头去看沉默的方少陵，坚定的重复，“只有我。”
是的，只有段晓星能给方少陵最大的胜利可能，只有他。
段晓星一个人坐在苍龙武馆的地窖里检查弹药，他们只有五个人能拿走的并不多，段晓星必须保证拿走最少的数量却有最大的攻击力。
咯吱。地窖的门轴常年不上油，已经有些锈化，打开的时候声响很大，段晓星盘坐在地上没去看是谁进来。
方少陵走下阶梯，一步步的走到段晓星跟前，“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我们得翻到那边的山头去，预计要花一天的时间，我想摸黑溜进去。”段晓星打开一个布袋，往里头装手榴弹。
“什么时候回来？”
段晓星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继而笑笑，“不知道。”
之后谁都没再说话，方少陵只是看着段晓星收拾弹药，地窖里头不透光，凑着段晓星身边点着两根蜡烛，火苗照着段晓星的脸，橘色的，很温暖。方少陵往前走了一步，踢到点蜡烛的铁盘子，啪嗒一声，蜡烛灭了，段晓星疑惑的抬起脸，黑暗中他依稀能辨认方少陵的轮廓。
“你不准备回来了。”方少陵的声音有些嘶哑，压抑着颤抖。
“是。”段晓星的回答短促有力，甚至带着笑意，方少陵听得出，他是快活的，他想要用他的死换他们的生。
方少陵的瞳孔迅速收缩，他的眼前一闪而过段晓星死去的样子，同那些曾经还活着的兵一样，他可能会被炸成碎片，可能被机枪扫射的千疮百孔，即便死后还要被日本人的刺刀插进心口。
方少陵的呼吸一下变得很急，很沉。
“我成功了，就把胜利的大旗插在我的尸体上，如果失败了。。。”段晓星低下头，轻声道，“就走罢。撤离苍龙镇，往西走，去天津，我想过了，只要你还活着，四十九师就还有希望，就还能打回来。”
方少陵弯下膝盖，跪在段晓星面前，单手扶着他的脸，指尖是温热的柔软的触感。方少陵看着他的眼，黑暗中依然亮着光的眼，喃喃着说，“你得给我留点什么，你得给我一些念想。”
方少陵突然倾身对着段晓星的唇吻了下去，段晓星伸手揪住方少陵的后脑勺的头发使劲往后扯，痛，整个头皮要被撕裂开一般的痛，可什么都阻止不了方少陵，他疯狂的吮吸他的嘴唇他的唾液，他现在就想杀了他，他宁愿段晓星死在他的手上，用最干净利落的手段。听说蜘蛛会在交配后把配偶吃掉，残忍么？也许，可方少陵现在就想把段晓星吃了，一点点骨血都不留给旁的人，疯狂的执念。
段晓星渐渐松了手，嘴巴里满是血腥味，方少陵退开一点，一屁股往后跌坐在地上，段晓星用手背抹了抹嘴巴，翻身想去捡掉在一边的蜡烛。
“等一会儿再点上。”方少陵的声音比刚才更哑，每一个字都说的艰难。
段晓星停下手，看着方少陵，怜悯而又不舍。
方少陵用手捂着脸，眼泪不由自主的从指间溢出来，压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地窖里蔓延。
他要失去他了。

段晓星按着麻强一边鞠躬一边用日语说道，“对不起。”
这些日常对话是柴崎克洋教他的，长的句子段晓星没记住多少，对不起这些短语倒还说得顺口。那日本兵显然是喝醉了，胡乱的挥舞着武士刀。“笨蛋，是那边！”日本兵狠狠踹了走错方向的段晓星一脚。
那日本兵挥着武士刀摇摇晃晃的走了，段晓星长出了口气，麻强不服道，“为什么不让我宰了他。”
“死了几个兵不碍眼，死的是队长的话，一定会对军营进行彻查，到时候就没有退路了。”段晓星领着麻强他们转进一边的帐篷，轮值的小队不知什么原因并没有来交班，正是吃饭的时间，当值的正等的不耐烦，也没多说什么废话，用日语叫骂了一阵匆匆的往自己的营房跑。
段晓星也不知道这破烂的大帐子里头是什么，单手撩开幕布，往里头探了探发现再没有别的日本兵，段晓星立刻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在外头看着，自己进去看看。
段晓星才走进去，黑暗中角落里蹿出一个瘦小的身影，不管不顾的抱着段晓星的腰，抓着他的手就是一口。段晓星没料到这个情况，把人拎起来往地上一撩，虎口掐住对方的脖子。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段晓星只听到耳边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恐吓声，他甚至怀疑他制服的这个是一只野兽而不是一个人。
“我要杀了你！”
段晓星听到中国话，一愣手下意识的一松立刻被对方逃脱开又是一口咬在手背上，段晓星吃痛，拧眉轻声道，“松开，我是中国人。”
“汉奸！走狗！”那人反而越来越凶，段晓星没法子生怕他惊动了人，捂住他的嘴退到大帐里头，这才发现帐子里头还有旁的人，黑暗中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看。
“不要出声。”段晓星嘘道，“我不是皇军的人。”
适应了光线的段晓星模糊的看清他们的脸，像是普通难民大多是妇女和老人，穿的破破烂烂头发污糟，表情惶恐。而他手里按住的这个，像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一脸倔强和仇恨，段晓星空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动作有些亲昵，“我是混进来的，不是坏人。”
段晓星试着松开那孩子的嘴，发现他并没有继续叫喊，继而整个放开他，拉他站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你们是谁？怎么被抓来的？”
那些难民受惊一样愈加的往角落里缩去，唯有那个孩子上下打量着段晓星，他的眼睛很漂亮，同那些日本人不一样，小狗子下了结论，继而一屁股坐在地上道，“鬼子屠了俺们村，俺跟着二舅他们逃出来，就跟着他们一道去苍龙镇，谁知道半路上正碰上鬼子，把俺们统统抓来了。”
“他们让你们做什么？”段晓星抱起小狗子。
小狗子别扭的动了动，最后还是乖乖的窝在段晓星的怀里，“不晓得哩，有个会说中国话的，说要我们带路。”
段晓星皱起眉头，看来日军是要动手进城了。“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真的哩？”小狗子怀疑的看看段晓星，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那也能救老龚吗？”
“老龚是谁？”
“老龚就是老龚！”小狗子有些生气，从段晓星腿上蹿下来，“老龚为了保护我们才被日本人抓走的哩！”
“那他人在哪儿？”
小狗子用小手抹抹眼角，撩开帐子上划破的小洞，“那儿哩，已经挂在那儿两天哩。”段晓星顺着小洞往外看过去，一眼就能看到空地上竖起的木头架子，上面吊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面目。
“鬼子打他哩。”小狗子抿着嘴巴，倔强的不肯哭，段晓星摸了摸他的头，忽然外头传来一声哨声，是麻强的暗号，段晓星立刻站起来，“我会想办法再过来，但是你得保证不会再惹那些鬼子。”
小狗子点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哩？”
“段晓星。” 段晓星刚离开，真正交班的兵才慢悠悠的晃过来，一眼看到扒着幕布的小狗子，调笑着一脚踹过去，小狗子抓起地上的泥土，倔强的咳了两声，最后松开手，默默的蹲到最里面去，那些日本兵见他无趣也就没再闹，站在外头合抽一根烟。
“里头关着老百姓。”段晓星压低声音同麻强他们道，“看来他们准备动手了。”
“咱们现在怎么办？”
“麻强，你和阿荣守在这里，阿光阿钟跟着我走，我会尽快找到兵库动手炸掉，听我说，一旦成功，你们想办法把这里的百姓带走，带不走也要尽量拖延，方少陵他们的人就在对面，只要我发出信号他们就会全面进攻。如果我没有成功。。。不，我一定会成功。”
“明白。”麻强拉住起身的段晓星，不知怎么有些不好的预感，只看着他嘱咐道，“小心。”
段晓星笑笑，那是麻强见到他的最后一个微笑。

章 廿五 入夜后，除了巡逻兵很少有人在营帐外头走动，段晓星摸黑慢慢靠近被捆在木桩上的那个人，走近了才能看清此人被折磨的惨状，被血浸染的已经分辨不清衣料原来的颜色，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身上散发着烘臭和血腥味儿，叫人一靠近就忍不住打个颤。
“老龚。”段晓星轻声唤道，他甚至不确定这个人是否还活着。
捆人的木架子正好被砌出来的木头棚子遮住，段晓星掩在木头棚子后面不容易被发现，那人听到两声叫唤有了反应，费力的抬起头看了看，段晓星微微迈前一步，“还能撑多久？”
“你是？”即便是两个字那人说的也顿了顿，声音哑的几乎辨认不清。
段晓星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三两下划断麻绳，那人站也站不住眼看着一头就要栽了下来，段晓星单手扶住他的腰，轻轻的把人靠在木棚边上，“阿光，你带他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和阿钟去找兵库。”
段晓星起身要走，那人咳了一下，一把抓住段晓星的手腕，“你是谁？龙哥的人？”
“不是。”段晓星笑着看向他，“我只是受了一个孩子的托付。”
那人松开段晓星，喃喃道，“龙哥的人还没到么。”
段晓星也没打算与他继续纠缠，扯了扯阿钟示意他往前走。
“过了前头的锅炉房能看见一座砖房，有一个小队看守，二十四人，每对八人一天三班轮换，里头起码有三百公斤的火药。”
段晓星猛的转身，拧眉看向这个满脸是干涸血迹的男人，“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些？”
那男人笑笑，“我是老齤共。” 段晓星眼下已经没时间去确认那个男人说的是不是实话，带着阿钟直接往锅炉房那边摸过去，不管怎么样总比他没头苍蝇似的找要好得多。
半夜三更的锅炉房依然有人在添煤，段晓星从细缝往里头瞄了一眼，是中国人，三个中国女人。盘着头发，穿着破衣烂衫，费力的用铁锹把煤渣从大锅炉里头铲出来装进独轮车里然后运出去倒掉。段晓星一个翻身迅速的从低矮的透气窗翻进去，一把捂住在呆在锅炉房里的女人，那女人受了极大的惊吓，一口咬着段晓星的手。“别出声，我是来救人的。”那女人立刻松了口。段晓星把人拖到大锅炉后头，避开哨兵的视线，“不要出声。”女人点了点头。段晓星尝试着放开了她，那女人迅速退开一点警惕的看着段晓星，“你是谁？”
那女人说了一口顺溜的官话，仔细看五官除去那些黑乎乎的煤灰，倒也是生的漂亮别致，一点都不像常年干活的农村妇女。段晓星心里头对她也有了戒备，想了想试探着问，“你是龙哥的人？”
那女人心里头一惊，也不知道段晓星是什么来路，龙哥手里头并没见过这一号人物，这么想着从袖口滑出一把小刀朝段晓星招呼过去。
两个人俱不敢动作过大，只过了两招，段晓星反手抓住小刀，把人扣住，“中国人不能窝里斗！”那女人一愣，肩膀一抖，段晓星松开她。“我不管你是谁的人，咱们的目标想来是一致的。”
那女人收起小刀，笑着打量了段晓星一番，“身手不错，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段晓星摇摇头，“不，我是国军四十九师的人，到死都是。”
“原来是国军。”那女人沉思了一会儿，“你说的对，不管是谁的人，咱们的目标都一样。你是打兵库的主意?”


章 廿五 入夜后，除了巡逻兵很少有人在营帐外头走动，段晓星摸黑慢慢靠近被捆在木桩上的那个人，走近了才能看清此人被折磨的惨状，被血浸染的已经分辨不清衣料原来的颜色，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身上散发着烘臭和血腥味儿，叫人一靠近就忍不住打个颤。
“老龚。”段晓星轻声唤道，他甚至不确定这个人是否还活着。
捆人的木架子正好被砌出来的木头棚子遮住，段晓星掩在木头棚子后面不容易被发现，那人听到两声叫唤有了反应，费力的抬起头看了看，段晓星微微迈前一步，“还能撑多久？”
“你是？”即便是两个字那人说的也顿了顿，声音哑的几乎辨认不清。
段晓星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三两下划断麻绳，那人站也站不住眼看着一头就要栽了下来，段晓星单手扶住他的腰，轻轻的把人靠在木棚边上，“阿光，你带他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和阿钟去找兵库。”
段晓星起身要走，那人咳了一下，一把抓住段晓星的手腕，“你是谁？龙哥的人？”
“不是。”段晓星笑着看向他，“我只是受了一个孩子的托付。”
那人松开段晓星，喃喃道，“龙哥的人还没到么。”
段晓星也没打算与他继续纠缠，扯了扯阿钟示意他往前走。
“过了前头的锅炉房能看见一座砖房，有一个小队看守，二十四人，每对八人一天三班轮换，里头起码有三百公斤的火药。”
段晓星猛的转身，拧眉看向这个满脸是干涸血迹的男人，“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些？”
那男人笑笑，“我是老共。” 段晓星眼下已经没时间去确认那个男人说的是不是实话，带着阿钟直接往锅炉房那边摸过去，不管怎么样总比他没头苍蝇似的找要好得多。
半夜三更的锅炉房依然有人在添煤，段晓星从细缝往里头瞄了一眼，是中国人，三个中国女人。盘着头发，穿着破衣烂衫，费力的用铁锹把煤渣从大锅炉里头铲出来装进独轮车里然后运出去倒掉。段晓星一个翻身迅速的从低矮的透气窗翻进去，一把捂住在呆在锅炉房里的女人，那女人受了极大的惊吓，一口咬着段晓星的手。“别出声，我是来救人的。”那女人立刻松了口。段晓星把人拖到大锅炉后头，避开哨兵的视线，“不要出声。”女人点了点头。段晓星尝试着放开了她，那女人迅速退开一点警惕的看着段晓星，“你是谁？”
那女人说了一口顺溜的官话，仔细看五官除去那些黑乎乎的煤灰，倒也是生的漂亮别致，一点都不像常年干活的农村妇女。段晓星心里头对她也有了戒备，想了想试探着问，“你是龙哥的人？”
那女人心里头一惊，也不知道段晓星是什么来路，龙哥手里头并没见过这一号人物，这么想着从袖口滑出一把小刀朝段晓星招呼过去。
两个人俱不敢动作过大，只过了两招，段晓星反手抓住小刀，把人扣住，“中国人不能窝里斗！”那女人一愣，肩膀一抖，段晓星松开她。“我不管你是谁的人，咱们的目标想来是一致的。”
那女人收起小刀，笑着打量了段晓星一番，“身手不错，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段晓星摇摇头，“不，我是国军四十九师的人，到死都是。”
“原来是国军。”那女人沉思了一会儿，“你说的对，不管是谁的人，咱们的目标都一样。你是打兵库的主意?”
段晓星点点头，从窗口看出去，那队日本人架着枪在门口站着用日语聊天，离得有些远听不真切。“有没有漏洞?”
“没有，”女人坐下来，“我在这里已经三天了，兵库看的最紧，除了八人编制的哨兵，前后都有哨塔，里头还有两个看管的。溜进去几乎不可能。”
“从外头炸呢？”
“没有用，外头是烧火砖，一般的手榴弹用处不大，除非闯进去。”
“闯进去？倒是个好法子。”段晓星笑起来。
那女人不禁侧目看着段晓星，“硬闯进去里头火药爆炸是不可能再逃出来了！”
“我从没想过要逃出来。”段晓星打了个哨，在外头勘察入口的阿钟迅速摸过来，却不想除了段晓星竟还有个女人，常年在军队里也没怎么见着女人，阿钟反倒有些紧张。那女人笑笑，“我倒没怕，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