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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方少陵X段晓星】变奏·1937(完结,2R衍生)BY:同龟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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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留祭百度,度娘手下留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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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蓝田斋是老字号,据老板说光绪年间在京城就开起来了。近几年才在上海开的分号,段泰北和蓝田斋的老板交情匪浅,段晓星还没来上海之前,常跟着段泰北去铺子里玩。蓝田斋专做玉、翡翠,昂贵的东西都放在里间儿,只有熟脸的才能进去看,外头柜子上摆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玉兔子玉老虎之类,段晓星年纪小,也不懂成色品相,但就喜欢这种好玩儿的小东西,拽一个放手里把玩,按着玉老虎在桌子上跑。临走了,老板也不收钱,段晓星看中哪个拿走了便是。东西虽不值钱,这情分段晓星却是记得极牢的。故而一说到送礼,不作他想必然是要去蓝田斋。
吃过饭后,段晓星一个人溜达着去蓝田斋,离住处倒也不远,过三条马路就是了。段晓星一回家就脱了校服,换上常服,是一件翠绿色的对襟马褂,为了方便行动,马褂早就做了改良,不是满族人那种繁复的样式,套头里是一件棉制的白色祥云花纹里衣,外头是一件米色对襟马褂罩衫,段晓星也随意,没系扣就这么敞着。
蓝田斋开的偏僻,进了门也没客。段晓星跨过门槛,掌柜的不在,就一伙计坐在高脚凳上发呆,一听到有人忙站起来,待看清了段晓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坐了回去,指了指外头架子上的器物道,“随便看看。”伙计一看段晓星的打扮,心里头多少有数,估计又是个只看不买的,故而也不费心去招呼。
段晓星好脾气的问道,“你家掌柜呢?”
“掌柜?”伙计拧起眉头,“找我家掌柜做什么?”
“我想买点贺礼。”
“外头这些便是了,不用找掌柜。”伙计不耐烦的挥挥手。
“段少爷,今儿怎么有空来了?”掌柜撩了里屋的幕布,一见着段晓星忙放下手里的大瓷碗,开了隔板把人拉进来。
“刘叔,我是过来买些贺礼,明儿要去吃酒。”
“成,我带你进里头看,”掌柜的拉着段晓星亲热的往里走,回头瞪了那伙计一眼,伙计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坏了,才上工不到两个月就得罪了人。
段晓星一眼就相中了一对儿羊脂玉的龙凤呈祥佩,品相成色都是最上等的,难得还找对了好师傅,雕工没坏了玉的价值。刘掌柜笑着把玉用红绸缎裹好,小心的放进礼盒里。“段少爷,你可真是有眼光,京城来的那批货里头就数这一对儿是上品。”
段晓星对玉虽钻的不深,但也算见过世面,多少还懂一些,包好了礼,当下付了钱就走。
“慢走。”刘掌柜一直把人送出马路才转身回店里。
那伙计坐立不安,这不安分的世道找这么份工可算不得容易。掌柜的拿出钱点算了一遍,见伙计战战兢兢的,没好气道,“我才去吃个饭,就差点坏了笔大生意,你别人能不认识,这段少爷的脸你可给我记牢了,记不牢就画幅画挂床前天天看!”
伙计连连点头,可掌柜话里倒没让他走人的意思,当下放下心来,大着胆子问,“这段少爷是什么来路?可他这身衣服也太。。。”寒酸之类的词伙计想了想还是吞落进肚没说出来。
掌柜瞟了他一眼,“到底是不识货的东西,段少爷那身,你知不知道哪家的缎子,哪家的手工?”
伙计摇摇头。
“我一看便知道是水云湘庄子里头的货色。”掌柜翘着腿,上了钱箱的锁,这一对儿龙凤呈祥就够他三个月不用做生意的了。“跟你说了也不懂,那不是咱们能去的地儿,就那一身,够你半年工钱的了。”
伙计倒抽一口冷气,“怪怪,可真是有钱。”
“可不是,倒亏得那段少爷素来不爱张扬,就那名号身家亮一亮,你瞧来咱们铺子里的能有几个少爷小姐比得上。”掌柜嘴里啧啧道,“你还是得多长个心眼儿,可不是哪个都像戏院里杂耍似的,穿西服梳油头就是有家底儿的。”
伙计连连点头,心里把段晓星的样子反反复复的想了几遍,才定下心来。



2026-01-03 13:0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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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2519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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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强,刚扔掉的手套呢?”
武志强转身从废物箱里捡出那副白手套,上头还沾着些奶油污渍,“少帅。”
方少陵拿过手套踩着马靴走到弗瑞德面前,按着他的脑袋强行把手套塞进他的嘴里,弗瑞德恶心的不停干呕,狼狈至极。方少陵笑着拍拍他的脸,“去吧,记得同你的大使报上我方少陵的名字。拉出去。”
方少陵笑起来有一对儿酒窝,看上去天真,做的事却再霸道再残忍不过。
段晓星皱着眉看,也不出声阻止。只是对方少陵的坏印象稍有改善,若那军官要给洋人赔笑,那他就是真真儿的从骨子里看不起他了。
闹这么一出,整个宴会的气氛就像废物箱里凝固住的黄油。方少陵背着手扫视了众人一眼,“接着玩。”
谁还敢尽兴?只盼那少帅别再不高兴了才好。
段晓星隔着人群对方少陵点点头,以示谢意。却没想到那方少帅咔哒咔哒踩着马靴朝着他走过来,段晓星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方少陵不以为意,倒觉得这人可爱的紧,对洋人是一副心高气傲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对自己却是戒备森严,倒真叫人想强行突破。方少陵背着手围着段晓星走了两圈,段晓星不知道他揣着什么心思,越发站的挺,肌肉绷紧。
“练家子罢。”方少陵弯下腰从靴筒边解下根铜质的马刺,握着一头,另一头戳了戳段晓星的腰和臀,第一下段晓星还能忍,第二下几乎是带着色情意味的用马刺拍他的臀部,段晓星明知不该得罪军阀也顾不上这些,出手极快的握住那根马刺,手腕子一抖,震得方少陵松了手。段晓星反手把马刺敲在方少陵的肩膀上,尖儿就横在方少陵的脖颈边上。这马刺尖儿虽然不利,但以段晓星的身手真要做点什么,只怕方少陵立时就被放倒在地了。
武志强是副官,不得离方少陵三米远,见着段晓星动手二话不说直接掏枪。方少陵竖起手,示意他不得动手。
段晓星瞟了武志强一眼,倒也不怕。“少帅的马刺该拿的牢一些。”
“是,教训的极是。”方少陵也不恼,反倒是笑,也不同刚才那种狠戾的笑法,段晓星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怎么觉得这笑里头带着些无赖的意思,像极了街口那些个无所事事整日跟着女学生吹口哨的小痞子。“怎么称呼?”
段晓星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段晓星。”撒谎他是打小就不会的,小人书里讲有个会说谎的木偶,骗人了鼻子就会变长,段晓星鼻子当然不会变长,只是会脸红,满脸通红。
“段晓星,晓星,好名字,”方少陵去接段晓星手里的马刺,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捏着他的手摸了一下,段晓星跟被针扎了似的立刻抽手,横了方少陵一眼,方少陵心里头酥的发麻,“名字是极衬你的眼睛。”
方少陵家境显赫,父亲是老将军,打出生起就是以车代步,锦衣华服,满十六就跟着父亲随军,不到二十就做了少帅,手里头不缺兵不缺粮不缺钱,最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只是也从小做土皇帝惯了的,犯毛病,就是看不上自己送上门来的,越是在他跟前谄媚越是瞧别人不起,低眉顺眼的看多了,见着段晓星这样出彩的人物,那傲气的模样,那不服输的劲头真叫他心痒的很,忍不住就想去招惹一番。
方少陵这话说的轻佻,像个有钱人家的浪荡子,在段晓星心里的那么点好感也瞬间被打压了回去。
段晓星还剩一年的课程,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闹出点事情来,捏着拳头平下心来,疏离的看着方少陵道,“方才的事情多有感谢,在下有事,先行告辞。”
“晓星!”柴崎克洋刚处理完父亲交代于他的事,寻了半天才看见被方少陵堵在角落里的段晓星。正想走过去,被武志强一把拦住,“你做什么?”
“少帅办事,闲人勿扰。”武志强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方少陵赞许的看了武志强一眼,段晓星听的脸上一臊,冷着脸就往外走。
“唉。。。”
方少陵刚想拦,被段晓星回头瞪了一眼,“方少帅还有什么指教?”
方少陵笑道,“何必如此紧张,我本没恶意,只是难得看到这般有骨气的中国人,心里仰慕。”仰慕二字说的声音降了个调,别有用意似的,“故而想结识你这位朋友。”
“在下高攀不上。”
“诶,这话说得,又不是同你结亲,何谓攀不攀得上?”方少陵笑的眯了眼。
“你!”
“志强,让人把车开来,我送晓星一程。”
“不用劳烦少帅了,我送他就成,您是柴崎家的贵客,不好现在就走了。”柴崎克洋毕竟跟着柴崎一郎做事,话说的圆滑。
方少陵转头打量了他一番,嘴里嗤了一声,强拉着段晓星往外走。
柴崎克洋忙追了两步,被方少陵用马刺一下顶在胸口,方少陵收回马刺拍了拍自己的枪匣,“下次可就不是马刺那么客气了。”
段晓星甩开方少陵的手,怒道。“我自己会走。克洋,你先回去,这里我自己能处理。”
柴崎克洋到底不敢惹方少陵,就这么生生看着两个人钻进了汽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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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 武志强跟了方少陵足有六年,对他的脾性是再了解不过,索性自己做车夫,专挑又暗又偏的地方走,开的是极慢,自行车叮叮当当的从身边超过去。
段晓星扭着脸看窗外,心里头一根弦却绷的死紧,防着方少陵有什么动作能立刻回击。方少陵上了车后倒也规矩,坐在另一边,除了偶尔问路搭话也没什么轻佻的举动。段晓星越是吃不准越是紧张,胡思乱想的要怎么脱身。
方少陵手肘靠着小汽车打开的窗边,撑着脑袋大方的看段晓星,尽管他表面上故作轻松,方少陵都能想象他皮肤上根根竖起的汗毛都像是尽忠职守的小卫兵,真是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儿了。
段晓星住福州路一带,车开得再慢约莫三刻钟也该到了。
福州路附近是法使馆,大半夜的路边的店还都开着,灯火亮堂,大约是路上人多了,段晓星渐渐放松下来。方少陵啧了一声,觉得可惜。
“麻烦前头永安百货停下。”段晓星突然伸手拍了拍前座的靠椅。
“没到罢。”方少陵坐正了身子,一副为人正派的样子。
“不用再送了,我去置办点东西,这里离家近,我自己走回去就是了。”段晓星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要下车。
“正好,我也去逛逛,志强啊,老夫人出门前让我买什么来着?”
“买两罐子雪花霜。”武志强顺着方少陵说道。
“对,想起来了。”方少陵赞许的拍拍武志强的肩膀。
段晓星为人厚道但也不是傻子,方少陵和那副官一唱一和的只怕瞎子也都明白了。段晓星开了车门,没好气道,“那你逛你的,我买我的,咱们也不是一道的,就此告别。”双手撑着座椅两腿一蹬,一个纵身就下了车。
方少陵身手哪及段晓星活络,等他费力的从段晓星那边钻下车,人已经穿马路到对面去了。
“还追吗?”武志强转过身来问。
“今日就算了。”方少陵坐回车里,脸上止不住的满是笑意,“上海滩可有我方少陵查不出来的事?这样便想瞒着我住址,倒是天真可爱的紧。”
天真?可爱?武志强打了个颤,也不知自家少帅的眼睛可是同别个不一样,那青年身手好不说,就是看人都不带一丝怯意,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是家里底子厚。哪样都是惹不得的,哪样也都是同天真可爱没有关系的。“少帅,我看您还是别招惹他了,只怕是颗青果子,到嘴了非但不好吃,还倒了牙。”
“志强。”
武志强整个身子一凛,方少陵是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的,这代表方少陵的不满,若是普通人的不满倒也就是互相置气算不得大事,可方少陵不同,方少陵容不得别人忤逆他,犯了他的大忌便是说崩了也就一条人命。武志强虽然跟了方少陵那么久,感情匪浅,可毕竟也是副官,往重里说,只是个下人。
“我明白了少帅。”武志强重新发动汽车,不再说话。
方少陵器重武志强,一方面是他的能力,另一方面武志强是聪明人,很多事很多话点到即止,不用他费心。“回去如何同老夫人交代,你可也明白了?”
“明白。”
福州路上人多,马路堵的厉害,方少陵看着窗外边形形色色的人,突然笑了,“明儿晓星见着我不知会做什么表情。”
武志强得了教训不敢随意搭话,只是连他这回都有些猜不透方少陵了。 段晓星回头见人没追上来才松了口气,晃悠着进百货公司去买蛋糕,出来的急没顾上打包带些糕点,只怕回去又得被小光念叨。幸而西点房还没关门,玻璃柜里排着些剩下的蛋糕面包,段晓星也不挑,全让人用牛皮纸打包了。
段晓星从里头挑了个火腿面包拿在手里吃,原本倒也没发现,心一松下来,肚子也跟着叫了,也没料到会发生这么多事,几乎没吃东西眼下倒是饿了。嚼着面包,想起方少陵来,段晓星叹了口气,只盼不要再纠缠才好。 段晓星一进课堂就被柴崎克洋拉去了一边,紧张的问,“昨日那少帅可有为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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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都没发生,放心罢。”段晓星笑盈盈的坐回自己的座位。
柴崎克洋还是不放心,撑着段晓星的课桌拧着眉看他,“听闻这少帅风评不好,你听说没,昨日那叫弗瑞德的洋人被人打得整张脸都成了油彩画,让人光着身子扔到英使馆门前,你看可是那个方少陵做的。”
“是不是都与我无关,铃响了,赶紧坐回去。”段晓星拂开柴崎克洋的手,端正的摆上国文课的课本。
洋学堂里的国文课一个礼拜才一节,段晓星别的课倒是不甚用心,单学琴和国文是极其重视的,柴崎克洋也知道不能耽误了他上课,呐呐的回了自己座位。
老师在讲台上做板书,段晓星看着课本,不知怎么的就出了神,想到了柴崎克洋的话,不知道真假,昨日也没问那方少陵最后把人怎么了。多半是他做的吧,也只有他有胆子把人直接扔大使馆门前。
“段晓星,念一下课文。”
“是。”段晓星回过神来,捧着课本念起来,段晓星的声音同他的身段一样漂亮,国文老师总爱叫他念书,一边听一边闭着眼摇头晃脑,可算得上是享受。
段晓星开了小差有些心虚,继而懊恼怎么在国文课上想了旁的杂事。想到这儿,稳了稳心神,专注的念起来。 下学时照旧是和柴崎克洋一起走,说了些闲话,快到门口时,就见堵了一群学生,也不知在干什么。
“咱们也去看看。”柴崎克洋不由分说拉着段晓星往前头挤。
“同学,发生什么事了?在看什么?”段晓星拍拍站在花坛上的一位男同学。
那男学生不知看到了什么兴奋的答道,“乖乖,可真阔气,好大的排场!”
“可不是,太威风了,连我都想去参军了!”另一个男学生回头说道。
段晓星听了半天也没听懂,人群挤来挤去什么都看不到,一转眼连柴崎克洋也不见了人。段晓星素来不爱凑热闹,只能沿着边上的栏杆一点点往外挤。
这不出去倒还好,一出门,段晓星转身就要往里头走,可人群只一个劲儿的往外涌,段晓星是再没法子进去的了。
“晓星。”
哄闹声一下安静下来,段晓星硬着头皮低头沿边儿走,没走两步就被按住了肩膀。段晓星条件反射抓住对方的手就往外掰,方少陵吃痛,一下把手缩了回去。
段晓星瞪着他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还。。。还把学堂门口弄成这样!”
方少陵顺着段晓星的手指看过去,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无非就是带了一个排过来拦路,学堂门口任何汽车黄包车自行车统统肃清,就停了方少陵那辆黑色小汽车。
“正好路过,听说你在这儿上学就来看看,可巧碰到下学,我送你一程罢。”
“不必,我同你没熟到这个地步。”段晓星转身就走。
方少陵倒没追,一路小跑着上车,打了个手势,拦路障的整排士兵训练有素的排好队形,跟着车子后头跑。
没人拦着了,学生们从里头走出来,面面相觑。
方少陵的车开的极慢,一路跟着段晓星,方少陵就靠着窗口同他讲话。“你念的就是音乐?你家里父母尚在么?多大了?可有娶妻?”
段晓星一句都不答,越走越快,脸色越来越黑。
方少陵不以为意,摸着下巴道。“晓星,你看整条马路的人都在看你。”
段晓星一抬头,可不是么。谁见过小汽车跟着人的,谁见过小汽车后头跟着一个排的兵的?段晓星立定,方少陵笑眯眯的看着他,“来吧,上车。”
段晓星捏了捏拳头不确定,他能不能揍这个少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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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招摇就可以去学堂堵你?”方少陵绷着的脸一下松了开来,眼神里闪着些算计的光来。
段晓星也真不知方少陵是在装疯卖傻还是思维同常人不一般。“方少帅,您何必做此等降低身份的事情!”
“我喜欢。”方少陵单手托腮,眼里满是笑意。
“我不喜欢。”段晓星唰的站起来,一拳砸在方少陵面前的桌子上,砰的一声,吓得昏昏欲睡的侍应生一下睁圆了眼睛,往这边看过来。“方少陵,我就把话说明白了,我同你不是一个路子的人,你这朋友我交不起,也不想交,我容你一次两次,单单只是不想惹麻烦,并不是我段晓星惹不起麻烦,你若还要像今天这样胡来,我保证登上头条被扒光了衣服扔到大齤使馆门前的那个人是你方少陵。”
段晓星说罢,拿了课本转身就走。武志强一看段晓星怒气冲冲的出来,后头却不见了自家的少帅,正想上去拦人,碰上了段晓星的火头,连枪都来不及拔,直接被人两个推手摔地上去了。武志强捂着腰站起来,心道不好,赶紧回身进馆子去找人,寻思不知是不是也被段晓星打了一顿。
方少陵坐的位置还算显眼,正一个人抖着肩膀笑,武志强一个哆嗦,打不定主意要不要上前。方少陵正巧起身,见着武志强,拍拍他的肩膀,“这可怎么办,我可真是喜欢死他了。”
柴崎克洋在段晓星楼下徘徊,过了六点半,街灯也亮了起来,寻常人都在家里吃饭,弄堂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柴崎克洋来来回回的在石板路上走,恨不得把路也给磨平了,正等的心焦,巷子口就转进来一个人影,不必细看柴崎克洋也都认得,几步就迎了上去,“晓星!”
段晓星奇怪的看看柴崎克洋,“你怎么来了,有事?”
“唉,进去说。”柴崎克洋拉着段晓星进屋。
小光说好了回京城武馆一趟,家里没人在。段晓星正张罗着沏茶,转身就被柴崎克洋按在了座椅上。“晓星,你怎么还有心思做这些!”
段晓星放下手里的杯子,一脸不解的看着柴崎过分严肃的脸,这反倒让他严肃不起来,扑哧的笑了,弯弯的眉眼,眸子亮的跟要淌出水来似的。“克洋,你这是着什么急?”
“今日下学在校门口的可是方少陵?”
段晓星一听这名字,拧起了眉头。“是。”
“唉,可真是他,我只当是别个看走了眼,晓星啊,你这下可真算是出了名。”柴崎克洋叹了口气,脸都垮了,“你可知现在同学里怎么说你的?”
“算了,我还是不要听了罢,总不是什么好话。”
“你明日去得学堂还不是要被人指指点点。”
“只不要叫我听见,旁的我也顾不上,怎么说都是他们的事。”段晓星笑笑,全不当回事。
“你也就是脾气好些才被人这样欺着,真同别个说了段家的背景,瞧谁敢说你什么!”柴崎克洋一副打抱不平的样子,段晓星知道他也是替自己急,只是段晓星向来不爱争什么,随意惯了,压着自己的身份只是怕无端多些是非。
“怎么好说欺着,不就是几句玩笑话,你也不必当真,把他们当孩子也就是了。我路上吃过了,你呢?”
“我可没你这肚量,气都气饱了。”柴崎克洋实在是不知该拿段晓星怎么办,“得得,我也管不了你,只是要提醒你,那方少陵可不好惹,我父亲在商界也算有点地位,他能放在眼里的人可是一个手数得上的,你若想安安分分的修完学业,可别去招惹于他。”
“他别来招惹我才是真。”段晓星忍不住摇头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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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崎一郎接了方少陵的电话,心里略有些惶恐。“方少帅,您有何指教?”
“你这里近两日可有是什么喜事丧事的要办?”
“这。。。近日平安,并没有办事。”
“没有就去找,总之给你三天时间,娶姨太太也好,死姨太太也好,给我弄个宴会出来,钱,你上我们方府来领。”
“不敢不敢。”柴崎一郎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一口应承了下来,“不知少帅有没有别的吩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冒出一句,“记得请上段晓星。”之后就挂断了。
柴崎一郎看看听筒,叫人喊了柴崎克洋下楼,“后天家里设宴,叫上段晓星过来。”
“晓星?”柴崎克洋疑惑的看了柴崎一郎一眼,“他前两日就回京城了。”
柴崎一郎摸了摸胡子,“你先下去罢。”
段晓星走得匆忙,身边也就柴崎克洋得了些风声。小光回了苍龙武馆一趟,说好三天就回的,没成想拖了一个了礼拜,回来又是哭又是跪的,说段泰北不知怎么的一病不起,送到医院说是心脏出了问题,怕是熬不过去了,段晓星行李都来不及收,只拿了些换洗的衣物和琴就走了。所以方少陵逮不到人,倒也是情理之中。
柴崎家的宴会还是如常进行,想不到由头,柴崎一郎只能对外宣称新姨太太害了喜。只听过办满月酒的,倒没听过害喜也要办酒。只是柴崎一郎下了帖,不去总是不好。
方少陵对着镜子来回的摆弄腰带和枪匣子,武志强在他身后替他翻领子。“志强,贺礼可备妥了?”
“放心,该办的都办好了。”
“走吧。”
“这。。”武志强退后一步,犹豫道,“刚过午饭,现在去会不会是早了?”
“我已经耐着性子等到晌午了,还要我等?”方少陵眯着眼看向武志强,武志强立刻碰了脚跟开门道,“少帅,请。”
宴席是晚上开的,方少陵刚过晌午就来了人,柴崎一郎在门口候着亲自开的门。
方少陵踢着步子,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的问,“可还有别的客人到了?”
“没,少帅是第一个到的。”
“那,你可知段晓星什么时候到?”方少陵停下脚步正对着柴崎一郎问道。
“段晓星?”柴崎一郎马上点头道,“哦,少帅说的是段晓星,听小犬说,他已经回京城了。”
“回京城?”方少陵挑了挑眉毛,“你怎么没跟我提过?”
“我以为这不是什么大齤事。”柴崎一郎越说越是底气不足,最后噤了声。
“可有说什么时候回?”
“听闻是家里出了事,学堂已经退了,恐怕是不会回来了。”
方少陵脸色一沉,恼火的一巴掌扇在柴崎一郎的脸上,打的人脸都偏了过去,红彤彤一个巴掌印,“那你办什么酒!”说罢,气冲冲的转身就走。
柴崎一郎捂着脸一路鞠躬的把人送出门,等车不见了,才阴着脸吩咐下人,“把帖子都给我收回来,就说姨太太流了!”
柴崎家这稀奇事儿,当时在上海滩上可被说了足足半年。
“少帅,我们现在。。。”武志强问的小心翼翼,生怕踩了方少陵的引线,当场就爆了。
方少陵咬牙切齿道,“回去收拾行李,跟老夫人说我要去京城散散心。”
“是。”
车还没停稳,方少陵自个儿开了门下去,一路直冲进大厅。
“少陵。”
“娘。”方少陵生生的停了下来,恭敬的同从里屋出来的夫人行礼。
“冒冒失失的做什么?”方夫人被丫鬟扶着在大堂的红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方少陵本来打算趁着老夫人不在偷溜出去,只是被抓了个正着,只好硬着头皮道,“没,困得紧,想回房休息一下。”
“这才几点就困了?看来近日是松懈了。”老夫人捧着盖碗茶,语调刻意放的很慢,压着人似的威严。“下个礼拜你父亲就从青城回来了,你准备准备,说是时局要变,要带着我们去湘赣一带走一趟。”
“什么?”方少陵一下瞪圆了眼睛,“要去湘赣?做什么?”
“那边的秦将军同你父亲约了议事,上海是不太平了,要拔了整个军队过去,收编些人手,扩充军粮饷银,多准备着些,上头说,可能要打。”
“可我。。。”
“去吧,叫心怡过来一趟,我还有些体己话要同她说。”老夫人不容方少陵多说些什么,直接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方少陵拧着眉退了下去,武志强大气不敢出的跟在他后头,“少帅。。。”
“现下去京城是来不及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总不能立时就开战,等到那边稳定了,再想办法出来一趟。”方少陵望了望天井外头的日头,上海的夏天最爱落雨,还都是雷雨,前一刻还阳光明媚,后一刻就乌云密布,方少陵看了看天,自言自语道,“看来是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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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大堂望出去,只有屋檐上的化雪滴滴答答的往下坠。宅子里头供人走的路都是整块石板铺的,没被落到雪单有些湿。只听得回廊里咔哒咔哒的脚步声,大约是马靴。
这声音,倒是耳熟。段晓星侧着耳朵听,越来越近,一下一下像是要走到他的心坎里去。
进门的只有两个人,前头那个穿着墨绿色的国军制服,腰间别着一把乌黑的勃朗宁手枪,跟在他身后的副官替他解下披风拿着帽子,安静的退到一边。
众人面面相觑,只没想到这新师长倒是后生。
“这地方倒是不好找。”新师长背着手缓缓说道,声音是极沉,表情冷硬,看不出情绪,咔哒咔哒的往前走至段晓星身边,瞟了他一眼。
段晓星回神忙站起来,师长顺势坐了下来,架着腿,手指一根根的嵌着白色手套把弄。“刚到任理应是来拜会一下大家,不过师里要务尚未交接,耽搁了些时候,诸位不介意罢。”
“不不不,师座公务繁忙,能来一趟实在是我们的荣幸,荣幸。”翁老板做人油滑第一个开口道,继而不断给段晓星使眼色。
段晓星拧着眉,眼前这个。。。可还是他记忆中那个癞皮军官么?像,却又全不一样。那年的方少陵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军官,傲慢嚣张不懂礼数,而如今这个师长,脸倒是没变多少,要说的话顶多是眉眼更长开了一些,更加硬朗,可说话性格却又像另一个人,沉稳而不动声色,让人看不透似的。那人偏偏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瞧,就像是见着一个陌生人。
“师座,您这边如果已经着手交接的事宜应该清楚城外的战壕才修到一半,不知后续工作您这边是如何安排的?”段晓星正了正神,从回忆里拉过来。
方少陵斜睨了他一眼,站起来,背着手道,“战壕自然是要修的,还得好好好修。只是修战壕可是大工程,弟兄们少不得要吃要喝,还有物资,时局那么紧,上头批物资下来可要花些关系,这也是我来这趟的目的,听说华盟会是当地的商会,只不知这商会,可否赞助我四十九师修这战壕?”
“要多少?”段晓星也是明白人,直接问道。
“不多不多,整十万大洋。”方少陵勾着嘴角一笑,话说的客气,开口倒是毫不含糊。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虽说个顶个都是有钱人,但十万大洋毕竟不是一笔小数目。
段晓星蹙眉瞪向方少陵,“十万大洋?会不会太多了一些?”
“哦?多么?你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油盐贵。”方少陵从武志强手里拿过披风穿上,“罢了,谈不拢就散了罢,战壕之事容后再议。”
“师座。。。”
“唉,”方少陵竖起手掌打了个停住的手势,“话就不必再说了,告辞。”说罢无意的扫了段晓星一眼,带着武志强大摇大摆的走了,门外头传来咔哒咔哒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会长,你这。。。”翁老板哎了一声,拂袖走了,在场的辈分家底也都没翁老板大,他走了,也都跟着走了。
人走完了,小光才开口道,“少爷,那战壕的事。。。”
段晓星闭着眼揉了揉额头,“容我想想。” 方少陵和武志强是骑马来的,苍龙镇这地方人口多可地方不大,街巷子一条隔着一条,不熟路的一下就蹿没了,小汽车开进来反倒是要被人招笑,卡着动不了的。
“师座,方才的会长不是那个。。”
“那个什么?”方少陵夹了夹马腹,催着马往前走。“我可谁都没看见,你看见了?”
武志强立刻摇头道,“没,谁都没见着。”
方少陵满意的点头。
“那修战壕的事。。。”武志强顿了顿,等方少陵自己接话,来之前他就知道是管商会要钱的,原本说话大约三五万的也就够了,只是没想到方少陵一开口就是十万,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
“商人么,总狡诈些,不能一来就露了底,原本是我求他们出钱修,可现在不一样了,出得这门再提起,可就是他们出钱求我修。”
武志强恍然大悟,道,“师座英明。”
方少陵拍拍马鬃,眼里闪过一丝算计,倒还有额外收获,顶好,顶好。


2026-01-03 12:5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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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强挠挠头,“那可怎么办?”
段晓星想了想,打定主意道,“我明日再去一趟,不见就等着,我不信堂堂师长能闭不出户。”
“那我也。。”
“我一个人去就成,对了,巡山的弟子回来了么?”段晓星打消麻强的念头,就他那火爆性子,别说等了,恐怕人光说一个不见他就该忍不住动手。
“估摸着快了,这两日山里不安分,前一日抓到一个日本兵,问他什么听也听不懂,没辙子想先关起来再下山寻个会这鸟话的人来,没成想当晚就撞墙死了。”
段晓星眉头一紧。“让弟兄们多留点心,镇上可能混了日本人打探消息,辛苦他们多轮两班。”
“知道了。”麻强一路奔着下山去找武馆巡逻的弟子。
段晓星坐不住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这仗恐怕是真要打起来了,眼下的苍龙镇就是不设防的战地,能顶什么事。想来想去,也只得想那个方少陵,前些年在上海时看不惯这军官也只觉得对方轻浮,但为人倒是正派,不是什么贪生怕死,崇洋媚外之辈。这事儿应是有的商量。
十万大洋也好,什么都好,只要能给的,这个节骨眼也就全豁出去了。 “师座,段晓星又来了。”武志强一脸果不其然的看着方少陵,心里生出一股子果然是师座的热血情绪。
方少陵抖了下眼皮子,“让他等。”
“是。”武志强这次倒没再多口问什么,笑着领命走了出去。
方少陵往后院的躺椅上一躺,啪的打开折扇盖在脸上,午后的太阳可管不着外头是什么时局,只自顾自的暖着,晒的人发懒。
等总比不见好,段晓星安慰自己道,可这等也算得辛苦了,人不让进屋,只能站在门口,连个背阴倚靠的地方也没有。幸而段晓星自小练武,就是小时候淘气烧了别人家的农舍被罚站这几个时辰的马步也是有的,更何况只是站着。
武志强三五不时的来回走,方少陵躺在后院小睡,没有要醒的意思,段晓星就站大门口,笔笔直像一颗松柏。
时间走的慢,日头从头顶上落下去,府里丫鬟已经张罗着开饭,方少陵才拿下盖在脸上的折扇,眼珠子是红的,不像是刚睡醒,倒像是睡不着的失眠人。武志强在一旁候着,见人醒了,忙上前扶起来,“师座,要喊进来么?”
方少陵想了想道,“不,开饭。”
虽然是开春,温度还是极低,里头方少陵倒是暖了炉子,热烘烘的吃饭,外头的段晓星是活活受罪,日头一落,冷风就开始狠命的刮,偏偏大门开着,穿堂风最是凶,呼呼的响。段晓星性子傲,硬是咬牙挺着,半步也不动。
吃过饭,收了碗筷让人沏了壶龙井,方少陵端着盖碗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慢悠悠道,“志强,把人叫进来。”
段晓星站了约莫三个时辰,整个身体都被冻住了似的,走路的时候关节咔咔作响。
“坐。”方少陵漫不经心道。
武志强把人带过来之后识趣的退了下去,顺带关上门。
段晓星倔劲上来了,不肯坐,拧着眉看向方少陵,“师座,等你让我等够了,还要折腾什么一气说了罢,省的日后麻烦。”
方少陵放下盖碗,扇柄敲着红木的桌面笃笃作响,似笑非笑的看着段晓星。“段会长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不过是公务繁忙了一些,才三个时辰罢了,这就等不得了?”
段晓星捏拳,只觉得对方当他是三岁孩子般耍弄。方少陵站起来,背着手绕着段晓星走了两圈,这场景倒真叫人眼熟,只是当时的军服换成了如今的长衫,当时的西服换成了如今的马褂。
当时年少气盛的段晓星与方少陵。
“会长倒是好大的脾气,这就受不得了。”方少陵转到段晓星的正面,用折扇点了点他的肩膀,然后顺着肩线靠近脖子,半倾过身凑在他耳边道,“我可是等足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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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 方家军阀一路颠簸从上海到了湖南,各地军阀势力抗衡,方家同湘军秦家关系一直不错,这次会晤是想议事合并军力,方家军的根在青城,这次南下倒是连根拔起。方父是做好了打算,不成功便成仁,没料到那二十多年交情的秦将军说翻脸便翻脸,原只眼红方家的兵力家财,想一家独大,双方一言不合当下就开了战。
这一打就是两年,方家底子再厚也经不住在别人的地头上耗着,从浩浩荡荡的三万人而今折的只剩一万,阀系这仗打到一半,方父染了风寒,再加上郁结不清,病了没半年就去了,方家一时乱了,幸而方少陵一肩扛了起来,才不至于树倒猢狲散。只是再没有之前的光景。
打到最后,眼见着就要败了,方少陵投靠了蒋先生的国军,蒋先生看重他少年才俊,胆识过人,最重要是年轻人里头少有的心狠手辣,大方的拨了一个旅外加上百来挺捷克轻机枪,一时风向就倒了个头,方少陵同蒋先生也达成了协议,他赢了仗,替蒋先生收编了湘军,再加上自己的方家军都归国军部下,蒋先生是司令不必去说,方少陵多也不要,只要这些人手新编了四十九师,他便是师长。
前前后后大约花了三年时间,这才安定下来。安定了难免就动些旁的念头,听蒋先生说北平正缺人驻守关口,底下的师座皆不敢开口,这北平说白了就是送进虎牢里的肥母鸡,各个虎视眈眈,守得住倒也罢了,受不住那可。。。方少陵倒是听得眼睛一亮,自告奋勇的去守北平。
北平,过去的京城。三年前,段晓星去了京城,再没了消息。 等足了三年。这话说的暧昧不清,段晓星身上起了一层细小疙瘩,要不是有求于人,只怕当场一拳就揍了过去。段晓星压着火气道,“我们不过是数面之交,连朋友都算不得,可没让你等。”
“是啊,我可也没让你等。”方少陵说着坐了回去,捧起盖碗继续喝他的龙井。“有企图才会等,你的企图我多半是清楚的,不就为了修战壕要十万大洋的事,话我也往明里说,你段晓星有求于我,自然什么事都可以商量。只不过,我的企图,你心里可有数?”
方少陵的眼神上下打量段晓星,意味不明。段晓星吸了口气,直视方少陵没半点怯意,“你的企图,我不清楚,也不必清楚。苍龙武馆掌门段晓星随时候教。”
方少陵啪的打开折扇故作风雅的摇了摇,“话还是得说清楚,我方少陵做事虽然不择手段了一点,倒也光明磊落。我的企图嘛,不过是你的人。”
“你!”段晓星睁圆了眼睛,跨前一步抓着方少陵的衣领架起拳头,只怕是他要再敢多说一个字就保不住一口的牙了。
方少陵笑着用折扇顶开段晓星的拳头,“段会长是想到哪里去了,现下正是军营里缺人的时候,我看段会长身手这般好,武馆里的弟子自也不会差,我正要用人,让你门下的弟子收拾收拾明日就来我营里报道罢。”
段晓星脸上一臊,松开方少陵,连眼睛都不敢看他了。
三年了,段晓星可也没变多少,穿衣打扮倒是比之前老成不少,也只怕是情势所逼,要是没那么多责任压在他肩上,段晓星依然是那个留着软趴趴刘海带着眼镜穿着中山装的学生,他的生活里不会有战争,不会有血腥,有的只是梵婀玲,是留声机,是橙黄橙黄的橘子水,再平和安稳不过。可如今他却要担下这样那样的责任,迫使自己变成所有人的倚靠,尽管他的反应还是那般生涩,天真的,充满朝气和希望的。
真是叫方少陵再欢喜不过了,那依然是段晓星,依然是他心目中那个段晓星,半点都没有变。欢喜的让方少陵忍不住叹息,恨不得把人关起来锁起来,永远保持他最喜欢的样子,或者干脆把人剁了搅成肉馅儿,吃进肚子里去,才觉得安生,只是这想法极端的方少陵自己都有些害怕。
方少陵定了定神,道,“不过,话我也得说前头,你的人我要来了,可不会因为同你的交情安置在军营里只管吃喝,你们是习武的,我少不得会编排到先锋军去,打起仗来必然是会冲在最前头的。”
段晓星冷哼一声,“那我也同你说明白,弟子来我苍龙门都是自愿的,我没资格迫他们来参军,如果是要打日本人,要参军我第一个上,巴不得要冲第一个,旁的人,我只能把话带到,其余的我做不了保证。”
“会长倒是推脱的干净。”方少陵放下盖碗,故作为难道,“好罢,今日看在晓星你的面子上,十万大洋的事我可以再考虑考虑,但这就要看你的诚意了,明日叫愿意来参军的到府里报道,一个月的赏银不会少,管吃管住。会长你的诚意到哪里,这件事商量的余地就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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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晓星往日里要练功穿的衣服多以宽松舒服为主,可这身军装不一样,短夹克长裤和军靴都是紧身样式的,正衬得那腰极细,那腿笔直,身形修长,在衣服底下的肌肉该是如何韧性都能勾勒出来。
“师座。”武志强咳了一声。
方少陵意犹未尽的收回眼神,对着众人道,“叫你们做先锋营也不会亏待你们,苍龙镇是守住北平关口的重地,而你们是四十九师的重头部队,武器自然要是最好的。武志强。”
“是。”武志强拍了拍掌,一队小兵从库房里拿了枪械出来。
方少陵用佩刀一边走一边指着那些枪械。“山西造M1921式汤姆逊冲锋枪,捷克轻机枪,英国狙击步枪,中正式步枪,德国P-18I伯格曼冲锋枪,还有没搬出来的迫击炮,这些都是给你们的。”
本来也就没经过军事化训练,才站了一会儿就乱了队形,探着脑袋挤上来看,嘴巴张的滚圆,这些可都是方少陵花大价钱走私的洋货。方少陵随手操起一把汤姆逊冲锋枪,对着不远处的岩石就是一阵扫射,火力强劲,没见过世面的吓捂住脑袋躲了起来。
硝烟过后,只见那岩石被削掉了大半,石头都如此,何况是人。苍龙门的弟子要用也都是些土枪,打一发子弹换一发,而且威力小,本也就是山里猎户打兔子用的,哪里见过这种火力。血性男儿见着这场面难免心跳加速,对方少陵的偏见也就变成了崇拜。
唯有段晓星从头至尾都拧着眉,毕竟是练武长大的,对这些枪械抱持着轻微的抗拒。方少陵收了枪走至他身边递过去,“来吧,我的营长,你得先选一把顺手的。”
段晓星接过枪管还热着的冲锋枪,有些不知所措,毕竟他只会耍红缨枪不会这劳什子的洋枪。方少陵笑着走到他背后,半拢着他手把手的教他举枪,“枪托架在肩膀这里,从这边瞄准,上膛,拉保险。。。”方少陵的嘴唇就在段晓星耳边,说话时热气悉数喷在他脖颈上,段晓星只觉得别扭,方少陵的手很热,方少陵的气息也很热。“射击。”方少陵握住段晓星的手拉动扳手。
才开了一枪,冲锋枪后座力强,段晓星猝不及防,原本还刻意缩着身子同方少陵保持距离,来这一下整个人被压在方少陵身上,段晓星忙闪开身。方少陵一脸得逞的笑,还故作正经道,“这枪火力猛后座力强,所以你们平时就得练,好了,换这把狙击步试试。”
方少陵不由分手随手操起一把递给段晓星,“英式狙击步比美式的枪托长一些,所以手要横过来。”方少陵一边说一边抓着段晓星的手往后挪。“对,抓住这里,然后上膛。。”
“行了,换一把。”段晓星黑着脸顶开贴上来的方少陵。
方少陵可惜的啧了一声,“那试试这把中正步枪。”
这把中正倒是叫段晓星一眼见着就喜欢了,枪杆很细,同前两把冲锋枪比起来显得柔和很多,倒是很衬段晓星的脾气。段晓星摸了摸枪管,方少陵趁机摸了摸段晓星的手。段晓星神色一变,操着枪对着方少陵砸过去,眼见着就要碰到了,段晓星手腕一翻,枪竖过来绕着方少陵的脑袋转了一圈又回到段晓星手上。
这突然袭击让方少陵吓了一跳,狼狈的蹲下来躲避,动作幅度太大帽子都歪了,段晓星高傲的看了他一眼,笑着掂了掂手里的枪,“倒是顺手,就这把了。”
方少陵站起来,故作镇定的正了正帽子,咳道,“就这把了。”
武志强默默低头。 兵库里的枪械剩的不多,还不够一人一把的。段晓星背着新拿的中正步枪翻来覆去的看,战时子弹有限,不能这么浪费,老兵就教着新兵打空炮。段晓星拿着枪也不瞄准,单是当短棍一样耍。
“营长,上车。”方少陵对着段晓星招呼了一声,段晓星左右看看才明白是在叫自己,有些不情愿的走上来问道,“不是要训练么?”
“练是要练,不过还有事吩咐你做,先上来罢。”方少陵依然坐在前座,段晓星撑着门板一个纵身跳到后座里头,吓的武志强差点翻下去,幸而被段晓星拉了一把才正回来。
方少陵笑道,“上车也不规矩。”
段晓星哼了一下。
“你也看到了,咱们兵库里的枪械剩的不多,得再去弄一些回来。”
“去哪里弄?”段晓星歪着头问。
方少陵拿着佩剑拍了拍挡风玻璃,“军火商那里,你倒也认识,这才要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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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二 车子颠了很久,段晓星抱着枪靠着后座打盹,昨日一夜没睡又折腾了一天少不得累些。方少陵偶尔回头看他,让武志强拿了自己的披风给他盖上。
苍龙镇在北平的边儿上,路又不好走,要进到城里头去可要花些时候。
军车最后在一家茶楼跟前停下,段晓星一颠就醒了,方少陵先下的车,回身自然的从他身上拿起自己的披风递给跟在身后的武志强,段晓星脸上一臊,忙跳下车跟着进门。
店小二把人引到了茶馆的雅间儿,方少陵指了指门示意段晓星先进去,段晓星心生狐疑不知方少陵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一推开门,里头那人也抬脸看过来。
“晓星!”“克洋!”
段晓星一时忘了身份,一个跨步上前同柴崎克洋抱了抱。柴崎克洋抓着他的臂膀左右的看,“可真是你,不是做梦罢。”
“那让我揍一拳罢。”段晓星笑着说。
柴崎克洋赶忙摇头,“现在就晕着,再让你揍上一拳,只怕就直接晕过去了。”
说着,又是抱起来。
方少陵脸色一黑,武志强站在身后咳了一声。
段晓星这才反应过来,忙退开一步,方少陵挤开柴崎克洋坐下,“这是来谈生意可不是叙旧。”
柴崎克洋正激动着,在方少陵对面坐下,喝了一口水稳了稳声音才道,“好说好说,什么都好说。” 中日局势越咬越紧,柴崎一郎前年就带着家底回了日本,柴崎克洋不愿意走,虽说是日本人的血统,可毕竟身上还留着一半中国人的血,又自小在中国长大,日本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的地方。柴崎克洋费了番功夫才说服柴崎一郎把军火生意留给他做,说到底柴崎一郎也舍不得这发财的来路,又贪生怕死,柴崎克洋虽说是柴崎家的长子可毕竟不是正统,能留着替他照顾生意是再好不过。
在上海做军火生意太难,大使馆管制的严,海关走私看的紧,心里一合计这几个月跑来了北平,忙着料理生意上的事儿才没上苍龙武馆,没成想段晓星自己找上了门来。
柴崎克洋只一心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对方少陵的苛刻没多做计较,方少陵也不是第一次做军火买卖,底线在哪里心里可清楚的很,只是有段晓星在场,压价容易些比平日里少出了一成的钱。
方少陵斜睨了段晓星一眼,倒真是捡了个便宜。 柴崎克洋签字签的快,只想着要同段晓星好好吃顿饭,方少陵靠着椅背笃定的检查合同,签了字盖了印,慢条斯理的折好让武志强收起来。“今日就谢谢柴崎老板了,志强,我们走。”
柴崎克洋一愣拦着人问,“怎么就走了?”
“柴崎老板这话我可就听不明白了,生意谈好了,字也签了,还留着做什么?”方少陵似笑非笑的看着柴崎克洋。
“我的意思是,师座难得来一次,我当然要请您去悦来楼吃一顿。”柴崎克洋圆滑道。
“吃饭就不必了,军里还有事,告辞了。”方少陵拿着佩剑挑开柴崎克洋的手。
“收队。”武志强招呼了一声,在外头等着的列兵立正收枪跟着方少陵后头往下走。武志强看了看段晓星,段晓星没办法也只能跟着出门,柴崎克洋追了两步被武志强拦住。
“晓星,我改日去苍龙镇找你。”
“好。”段晓星回头笑了笑,赶忙小跑着追了出去。
方少陵已经坐上了车,段晓星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方少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跟别人倒是亲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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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少陵伏身子,暧昧道,“那就只能绑在我裤腰上,教我随身带着才放心了。”
“你!”
“我才说上一句就生气了,”方少陵拿起一边的纱布替段晓星裹上,“我不想见你死。”
“你可说过先锋营的弟兄可是头一批送死的。”段晓星夺过方少陵手里的纱布自己动手。
“对,如果日本人打到这里来了,你会怎么样?”
段晓星皱了皱眉,“自然是和弟兄们一起守城。”
“这就是你的性子。”方少陵笑,“莫须有的英雄主义。到那时你的手里有什么,长枪短棍?对那些洋枪洋火?又必然会冲到第一个,岂不是做了人肉垫子。那我倒宁愿把你绑在军营里,我给你最好的武器,教你最好的方法,我最有自信的就是这些东西,我得把它们都给你,它们会让你活下去,不,只是让你活下去的几率大一些。”
段晓星拧眉看着方少陵,“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方少陵懒懒的怂怂肩膀,“你一定不想知道我的念头,那会吓坏你,还是暂且让我在你心里留一个好师长的形象罢。我怕你死,却不断把你送到枪口子弹下,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点心,那不过是一个小分队,不,可能只是几个脱离队伍的散兵,我们以后得面对的是一个中队,甚至一个大队,日本人有的是钱,他们手里可能不止毛瑟枪,也许会有装甲车,甚至是发动空袭,在形势不清楚之前,我不得不做全面的猜测,你现下应该清楚为何我要私藏钱款,我需要很多钱,我得保证物资补给,我不想你们最后没有子弹,只能用长枪短棍,那就太该死了。今天带不回来的只有三个人,晓星,你得做好准备,以后带不回来的可能是几百人几千人,甚至连你我都未必回得来,若战事真的这么惨烈,我想我总希望能捡了你的尸骸,总好过你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连尸骸都没人收拾。”
“呵,我必然比你早死么?”段晓星不服气道。
“我是师座。”方少陵看着段晓星,神情温柔,“得撑到最后,我死了,四十九师就倒了。”
“总不会这样,否则你连个收拾遗骸的人都没有。”段晓星皱眉道。
“那不是什么紧要的事,如果你,你们都死了,也没人需要捡着我的骸骨留什么念想。”
段晓星趴低身子,喃喃道,“总不会这样。”
方少陵摇头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了他天真的习气,可又有些舍不得。“好好休息罢,过两日还有演习,你这营长总不能不到。”
方少陵起身要走,段晓星突然喊住他嘟嘟囔囔道,“下次让人摘些蒲公英,晒干了熬药,你这劳什子的草药可真是蜇人。”
“就不能惯了你。”方少陵嘴上虽是这么说,脸上却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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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五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 “师座,北城门来了一批难民,说是辽宁那边来的,放不放行?”
“师座,上头来电报了,东三省吃紧,物资过不来。”
“师座,苍龙山以北发现营地驻扎,不是我们的人。”
“师座。”“师座。”
方少陵面向战地图,背对所有人。只一心研究战况,充耳不闻这些事,方少陵不说话,渐渐也不敢有人再说话,心里头再急也只能憋着。段晓星在一旁站着,兀自盘算什么。
“物资只管催,咱们的东西还能撑上一阵。那驻扎的营地让侦察营的去瞧瞧什么情况,只探探别轻举妄动,难民只管放。”方少陵转过身来,手里拿着跟马刺沿着边界线比划了一下,“东三省受不住,到北平就快了,去吧,按我的吩咐做,让弟兄们打起精神来,预防偷袭。”
“是!”
“等等,”段晓星插口道,“难民得放进来,但是要盘查身份,以防。。”
“以防日本人混进来。”方少陵接口道,“城内不能有一个探子,咱们的兵力部署一旦曝光就是毁灭性的打击,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明白没有。”
“是!”接了命令的众将纷纷下去部署,唯有段晓星还笔挺挺的站着。
方少陵回过身继续研究他的地图。“先锋营也该准备准备,接下来的可是硬仗。”
“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你打算怎么做?”
方少陵微微侧头瞟了他一眼,“你大可往坏处去想。”
段晓星捏着拳头想了想,道,“那这事不如交予我去办。”
“竟不同我较真儿?倒是新鲜。”方少陵放下马刺转过身来。
“真当我是棺材板不识时务么?”段晓星哼道。
“可不敢,我只怕你满口仁义道德的来同我讲道理。”方少陵故作头疼的揉太阳穴。
“我可没那么不识趣,师座这么做必然有道理,总不能为了一个两个冒了苍龙镇上万户人家的险。”段晓星翻了个白眼。
方少陵走近两步,摩挲着段晓星的肩膀笑的别有用心。“你识趣才好,识情趣那就再好不过。”
段晓星反手一掌拍得方少陵退后一步,只痛的捂着手抽气。“我这会儿就出去识趣识趣,不打扰师座了。”说罢趾高气昂的走了。
方少陵低头一看,手背也红了。 苍龙镇的入口只有两个,南北城门,北城门靠近辽宁边界,自卢沟桥事变以来陆陆续续来了一批逃难的。段晓星领了先锋营去北城门盘查。
段晓星毕竟同柴崎克洋数年好友,对日本人的生活习惯特征还算有些了解。
十月的天还热着,秋老虎迟迟不走。把守的士兵被烤的有气无力,身上的衣服被汗黏在身上,干了就是白花花的一片。上头的补给给的少,军饷得备着购买武器弹药,吃喝用度上只能省着,常常个把月才吃趟好的,平素就是些青菜白菜加些肥肉片,镇上的百姓偶尔会煮了吃食送来,方少陵明着是不允许的,暗地里也有士兵留了些小票偷偷开荤的。方少陵知道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特别是这两日,连菜汤里的盐都放得少,兵们就打趣说从衣服上刮下一层来倒也够了。
生活大抵如此,再苦闷也能自己找到乐子,找到笑的由头。
段晓星虽然是营长,吃的也和别个没有两样,到了正中午,在空地上架了锅子,白水煮青菜。盖头上放了几个白馒头。
“诶,又是这些。”麻强吃了一口馒头,呸的吐在地上,“热的有些馊味儿。”
“大师兄,忍耐些吧。能吃上就算不错了,你看那些难民。”段晓星指了指在城外头排队等待盘查的百姓。
那些大多都是穷人,随便打了包袱拖家带口的就能走了,连家都不要了,说是家,只怕是砌的泥墙破瓦。别说白水青菜,馊掉的馒头都是要掰着算日子吃的。这些人用破布打了包袱,破衣褴褛,质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灰蒙蒙的看不见一丝希望,是现实,是战争,让他们变成如此,背井离乡,仓皇的不知明日在何方。



2026-01-03 12:4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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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移动的很慢,长长的望不到头。这样漫长的等待里几乎没有人说话,沉默而压抑,只队伍里偶尔会传来孩子的啼哭和妇女的啜泣,她连自己都喂不饱,哪能哺育她的孩子。
段晓星放下手里的馒头,朝队伍走去。麻强一把拉住他,“晓星,做什么?”
“我去看看。”
“别忘了师座的话,不能单独行动,这里头保不准藏着日本人,万一动起手来。。”
段晓星指了指自己背后的枪。“放心吧,皇军的探子要想混进城是不会轻易动手的。我心里有分寸,只看看就回。”
麻强惯了听段晓星的话,松开手道,“小心点,我在后面看着。”
段晓星笑着点点头,往队伍里头走过去,不消一会儿就找到正哭的那娃娃,还抱在手里,小脸哭的通红,说不出的可怜。“多大了?”
那抱着头巾的妇女脸色蜡黄,头发随意的用布包着,口音极重的说道。“我娃娃才半岁咧,那群杀千刀的进村子里就杀人咯,我跟我娃娃去娘家坐月子,回来一看村子里头都是血,一个人都么得咯,我男人也死咯,婆婆公公也死咯。”说着说着就开始哭,呼天抢地的哭。
段晓星有些窘迫,他原意也不是要勾起别人的伤心事。娘哭了,那娃娃更是哭的厉害,旁人只冷漠的看着,并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他们身上都有着类似的经历,当这些遭遇变成一件常事,那也就引不起所谓的同情心。
那妇女哭了半刻也就不哭了,像是夏天的阵雨,来势汹汹,去的也快。
段晓星松了一口气。“不能饿了娃娃。”
“我晓得咧,哪个不晓得咯,可么得办法,么有吃的,我都要饿死咯。”
段晓星叹了口气,身上摸了半天也只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来,那还是方少陵给他的。段晓星悄悄的把糖塞进那妇女的手里,“进了城就好了。”
那妇女也没吃过这新鲜玩意儿,拿在手里不知道要怎么办。段晓星弯腰剥开玻璃糖纸,放在娃娃嘴唇上沾了沾。那娃娃舔舔嘴不哭了,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打着转的盯着段晓星。段晓星捏了捏他的脸颊,“会好的,仗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就能回家,有田有家,会好的。”
那妇女听不懂,只一心用糖抹娃娃的嘴唇。有田,有家,不再打仗,这对于他们来说太遥远了,就像一个不会实现的美梦,想着也会觉得伤心。 “姓名?”
“柴克洋。”
“做什么的?”
“跟着家里做小生意。”
“官话说的不错啊,哪儿人?”
“以前在上海,后来到了北平,年中因为生意去了沈阳,没想到就出了事,身上的东西都被日本人抢光了,好不容易逃出来,跟着难民逃到这里来了。”
“你碰到日本人了?”
“是。”
“怎么逃出来的?”
“我。。。。”
“抓起来。”盘查的士兵打了个手势,两边迅速围上五六个人把柴崎克洋按到在地上。
“为什么抓我!我什么都没做!”形式所迫,柴崎克洋不得已使出空手道,把抓着的士兵踢翻在地。
“是日本人的功夫,直接毙了!”
柴崎克洋一看形式不对,转身就跑,后边跟着一小队士兵,手里拿着中正步枪,瞄准射击。
段晓星一转头只见一人直冲他跑过来,后面追赶着小队士兵。
又是一枪,正中小腿,柴崎克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紧追上来的士兵举起枪对准柴崎克洋的脑袋。
“别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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