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呢……”舒芝遥笑着摇摇头,“你真厉害,你记得你说过什么吗?你说过全金陵的人都会知道我,就连万岁爷都会垂青我的琴技!我只当你在说笑,可你说准了!万岁爷那天说要听曲儿,不知怎地竟然挑到了我,你想啊,金陵如此之大,又有多少琵琶师!竟然能挑中我……”
“我记得万岁爷刚来金陵的时候,我听过芝遥姑娘弹琴,那时我只是站在邀月坊的门口听你弹了一曲,我就觉得你是整个金陵弹琵琶弹得最好的人,说来你信吗?我从没有听过别的女子弹琵琶,也从未想过她们会有弹得比芝遥姑娘更好的了……”卫臻礼赶忙将心中的话吐露给舒芝遥听,“小小的金陵留不住你的,即使现在你还在邀月坊,可你终将不会在那里。”
舒芝遥扑哧一笑,但她的脸也泛起了红晕。她笑起来很美,几乎让人可以忽略她眼盲这个事实。
采莲女的小舟划过他俩的身畔,艳衣少女们嬉笑着看着舒芝遥与卫臻礼二人,有采莲女将一捧剥好的莲蓬子放在了卫臻礼的面前,然后含着浅笑,又轻轻地荡开了莲舟,留下远去的水声。
“梁元帝有首采莲赋,芝遥姑娘可曾听过?”卫臻礼挑出一颗青涩温润的莲子放在舒芝遥手心。
“听姐姐们读过。”舒芝遥仰着头,“於时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鹢首徐回,兼传羽杯。棹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馀,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故以水溅兰桡,芦侵罗袸,菊泽未反,梧台迥见。荇湿沾衫,菱长绕钏。泛柏舟而容与,歌采莲於枉渚……”
“舒芝遥, 你和别人没有什么不一样,别人能看见的,你迟早也能看见。”卫臻礼紧紧握着她的手说道。
“恐怕只有来生了。”舒芝遥垂下眼睫,风轻轻地拂过她的发,她叹了口气道,“芝遥谢过卫公子的吉言,可芝遥没有那个福分。”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卫臻礼问。
“眼盲之事乃是芝遥前世罪债未清,此生上天给的惩罚,又岂有一免的?”舒芝遥眨眨眼睛,“你又不是老天爷,你怎么知道?”
卫臻礼笑着逗她道,“我可是上古的离朱转世,芝遥姑娘这一辈子我又怎么看不透?”
“离朱?”舒芝遥直起身子问道,“那是……什么?”
“黄帝亡其玄珠,使离朱寻之。”卫臻礼说道,“离朱乃是上古神人,见他人所不见之物。”
“芝遥的命都不是自己的,本身无一物,又如何看得?”舒芝遥闻之怅然,低低地感叹道。
“你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名动圣上的琴技,青莲出水的姿容,还有……在下全部的真心啊。”卫臻礼慌忙将自己对盲眼琵琶师的恋慕急切说出,可话音甫毕,他便手足无措地羞怯起来了,惆怅地辩解道,“在下出身贫寒,自知不该有所贪图,芝遥姑娘亦不必困扰,在下能得芝遥姑娘赏识已是万分的荣幸了,并不奢望能得芝遥姑娘明眸所睐……”
“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舒芝遥的声音传来,她微凉的手慢慢抚过卫臻礼的脸庞,“卫公子是芝遥所见,待芝遥最是真心实意的人了,芝遥出身烟柳花巷,自知配不上公子,有些话也是欲说不得的。”她是微笑着的,眼梢却挂着几颗泪。
卫臻礼猛地抓住舒芝遥的手,喜悦地颤抖地握着,生怕她会离开似的:“芝遥姑娘,我……我真是太高兴了……”那是卫臻礼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感受到了爱,那样的炽烈与酸楚,他的眼睛贴着她的指尖,舒芝遥感到有温热的泪掉落在自己的指间。那是泪?亦或是一个少年的心?“芝遥姑娘所求,在下必将万死不辞。”
“那么……”舒芝遥的脸颊蓦地凑了过来,沉声问道,“如果我要你那双离朱的眼睛,你肯给不肯给?”她的脸离她那样近,她的鼻息几乎就和卫臻礼的鼻息混在了一起,让卫臻礼一阵头晕目眩,仿佛是醉了酒。
“我……”卫臻礼张了张口,停顿了半晌,嘴唇颤抖着许诺她道,“我……给你……”
玄武湖的重重荷花掩映了两人的身影,夏天的雨在这时毫无征兆地迎头泼下,哗啦哗啦地溅起满湖的飞珠碎玉,一时间白茫茫的雨雾笼罩了整片玄武湖。
“下雨了……”
“嗯,下雨了。”舒芝遥应道,她背过身去,嘴角浮上淡漠的笑意。
《离朱》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