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朱
文/五灯会
舒芝遥抱着琵琶坐在画舫中,起手,一串细碎的拨弦便从月色流淌进了水光。
先是一串雨打芭蕉的私语,如同粒粒从湖水中新捞上的蚌中的珍珠,一颗一颗圆润清冷而泛着光泽;雨势渐急,大弦小弦错杂弹,耳边只闻那逐渐由雨珠汇成溪流的淙淙脆响;紧接着,乐音变得高昂而激烈,意境转为雄浑开阔起来,铺天盖地的暴雨里仿佛有千军万马叫嚣着要奔腾涌出。听众也不禁被这密密匝匝的弦音逼得透不过气来,没人再去动桌上的玉盘珍羞,直至最后舒芝遥右手一划收住了所有的响动。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月色溶溶,水光粼粼,倒映了秦淮河岸的浮世灯火与莺声燕语。坊间曾有童谣:不赏秦淮,焉得金陵。说的是谁若没在这秦淮河上赏一赏金陵的醉迷,也算是白来走一遭了。而舒芝遥的一曲琵琶,却从这厚重的脂粉中跳脱出来。
“小女子舒芝遥,给各位爷道个万福。”舒芝遥起身微微一欠。
不知道谁先开始鼓掌,在一片叫好和鼓掌声中,舒芝遥只是抿着嘴保持着阿母教她的笑容。
“芝遥姑娘可有离开邀月坊的意思?”这时有人问道。站在一边垂首而侍明江偷偷瞄了一眼舒芝遥,在邀月坊待了十年的她自然懂得话中的意思,若是有客人这么说,便是有意要替姑娘赎身。
可舒芝遥的脸上依旧是毫无波澜的笑容,她轻轻地说道:“芝遥贫贱,担不起这位爷的厚爱。”
“芝遥姑娘何必谦虚,以芝遥姑娘的琴技,即便是宫中善才,恐怕也不得不服了。”
“岂敢和御前乐师相提并论。况且,芝遥不过是个瞎子,除了弹得一手琵琶,别无所依了。”
画舫中一时寂静无声,明江担忧地看着舒芝遥,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舒芝遥扬起脸对明江说道:“明江,快去服侍各位爷吃好喝好,要不然阿母该责怪了。”
画舫渐渐在邀月坊的秦淮河畔停了下来,几位客人亦是尽了兴。下船的时候,方才发问的那人命在岸边等候的小厮奉上了五两银子的打赏,对明江说道:“这五两银子是对芝遥姑娘的感谢,叫芝遥姑娘不要客气收下吧。”
明江僵着一张笑脸收下了五两银子,轻声细语地说道:“明江替芝遥姐姐谢过这位爷了。”待几人走了,明江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她捧着沉甸甸的五两银子跪在舒芝遥的身边,清冷月色在河面上泛起了一层伤心的光,明江将五两银子放在舒芝遥的膝上,对舒芝遥说道,“那些人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想带姐姐走的,一听姐姐是盲的便都不做声了,盲的又怎样!”
她说得愤慨,舒芝遥摸索着用指尖拂过银子,咬了咬嘴唇,一只手紧紧揪着裙裾,过了许久才慢慢松开手,说:“明江,这也怨不得他们,毕竟都是些贵客,就算是赎出去做妾,也不愿有什么瑕疵才好。”她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银子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明江扭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银子,连忙伸手扶住舒芝遥,走下了画舫。
当时正逢上圣上出游途径金陵,意欲在金陵停留几日,整个金陵一片皇恩浩荡,邀月坊更是夜夜笙歌不休,丝竹之声与脂水之香几乎将秦淮河融化在了这温柔乡里。而卫臻礼便是在这时见到了舒芝遥。
说来,卫臻礼并非是达官显贵之后,亦非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一介书生,在邀月坊无数的贵客中只能落个下等,而卫臻礼有这胆子去邀月坊,无非是借着圣上的恩德,才勉力在邀月坊门口瞄上几眼。胡琴玉笛,美人水袖,自然是让卫臻礼心旌摇曳,待一曲歌舞罢,抱着琵琶的舒芝遥由明江领着来到了台上。
舒芝遥起手的刹那,卫臻礼被那清冽的金石之音震住了。那是怎样清冷寂静而又辽阔壮丽的曲子,真真是抛却了那些儿女情长的缠绵,以一女子的素手将塞上的苍茫风光带给了江南的听客。卫臻礼仰着脖子看着台上眉目清淡的琵琶师,那自是一番青莲出水,无需雕饰,看得卫臻礼挪不开目光,直到她在侍女的牵扶下又离开了。
卫臻礼再没有心思再听其他的曲子,只想知道那琵琶师的名字,他忙问旁人道:“方才那琵琶师,叫什么名字?”
“她是舒芝遥。”旁边的人用无不赞叹的语气说道,“小兄弟,这你都不知道?邀月坊的琵琶第一人。”
“琵琶第一人……”卫臻礼咀嚼着这个词,“果真不负此名。”
“可惜是个瞎子!”那人重重叹了口气,不再理会卫臻礼。
卫臻礼只觉得自己的心狠狠一疼,他略微失神地转过身去离开了邀月坊,旁人只道又多了一个被邀月坊赶出来的落魄之人,不作过多的理会。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街上灯火如昼,灯火之上是浩瀚夜空,明月高悬。他仰头看着那轮遥远的月亮,即便是月缺,月亮终究是离渺小的世人如此遥远,难以奢求。
何况是他与那盲眼的琵琶师。
那天晚上是卫臻礼第一次在酒家里买醉,昏黄的光晕掉在酒杯里,是伤心的颜色。卫臻礼独自饮着劣质的冷酒,他端着酒碗,歪着头凝视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感叹道:“上天妒才,上天妒才……”隔了许久,他仰头喝尽了碗中的酒,猛地打了个酒嗝,苦笑道,“又何苦让我见着她……问世间情为何物,情为何物……”
卫臻礼毕竟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将近弱冠的年纪。每个十九岁少年的心中都有一个戎马关山亦或是决胜千里的梦,同时每个十九岁少年的心中也埋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温柔。而十九岁的卫臻礼觉得舒芝遥就是他心中遥远的月亮,最深的温柔了。
“若我能再见她一面,死亦无憾……”趴在酒桌上沉沉睡去前,卫臻礼呢喃道。他微微扬着嘴角,不知那梦里,是否能出现青莲一般的琵琶师呢?
《离朱》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