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白天在道场中除了有以小队为单位,队员们自主参加的柔道,剑道训练之外,每周还会有一次所有击剑队队员参加的全员训练.这项训练与平时的击剑训练不同,并非为了练习击剑的集团动作.而是为了让队员们熟练掌握剑术而设置的.训练时需要身穿道服手拿竹刀,平时在剑道比赛中禁止的招式也能够使用,对战双方都毋需手软.因为不使用防具,每次训练结束,大家除了能掌握各种回避敌人攻击的招式之外,还能带回一身的青紫.
星期六下午,全员训练即将开始.大概几百名队员此刻整齐的正坐于道场中.同平时的击剑训练一样,副长淡岛世理独自一人负责统领并监督所有的队员.不过今天淡岛身边却多了一个陌生的独臂男人.肌肉结实的巨大身躯包裹在道服中,如同一株盘根古木一般,男人虽不发一言,但仅仅是坐在那里就散发出异常突出的存在感.
「喂……有个看上去很厉害的家伙在那里诶.」「嗯嗯,那究竟是什么人呢……」听到第四小队的队员布施和五岛在悄悄交头接耳,日高从斜后方把头探出来,表情颇有些得意.「哼哼哼,我知道哦.那个人啊,就是那天做荞麦面的人呐.」「那是什么啊……」
看到布施和五岛一脸不知所以然的样子,日高旁边的榎本不禁露出了苦笑.「那个人听说是个身手了得的用剑老手,受了伤之后就转为做内务工作了.」「诶诶……身经百战的老兵之类的人物么.嘛,看上去确实不一般.」「也没那么恐怖啦,其实他意外的不难接近.」
「肃静!」听到淡岛凛然的斥责,日高和其他都在窃窃私语的队员们都慌忙站好.「这位善条刚毅先生,从今天开始担任道场训练的顾问.」淡岛边向队员们介绍边向善条点头致意.善条也回以一礼之后,重新面向队员.「请多指教.」看上去善条接下来是想开始演讲,队员们都将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但是善条除了礼节性的一句问候之外,并未再开口,只是缓缓的环视了一遍道场,就再次低下了头.
「善条先生在旧体制时代的Scepter 4中亲历数次实战,经验非常丰富.请大家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对善条先生无礼.」淡岛接上善条的问候继续为大家介绍他的情况.
「是!」队员们向善条行礼之后,开始了训练.通过几个简单的挥刀动作热身,随后列队准备开始互相对战.
「接下来开始混战训练!」淡岛一声令下.
『混战训练』是一般人们所说的地稽古(指训练参与者可以自由使用各种招式技能的一种自由练习)的一种.但这是以实战中混战的情况为前提的一种训练.队员们一边连续更换不同的对手,一边各自横向或者纵向移动,相互对战.因为在受到面前对手的攻击的同时,也会被自己旁边,后方或是处于自己其他死角的队员撞到甚至被其他人的竹刀打到,这种训练是具有一定危险性的.
落在木地板上的纷乱脚步,交错的竹刀,以及专注于训练的队员们的呼号声——混战中的道场呈现出无秩序的状态.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即使是混战中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独特之处,以及存在于『无序』中的某种『秩序』.
比如说淡岛未参加训练,而是沿着墙壁一边缓缓巡视一边用尖锐的斥责提醒队员不得放松.「石冢!不许后退,给我反击!」「阵内!出剑的招式太乱了!」
此外,秋山,弁财,加茂以及道明寺,在这四位小队长的周围稍稍空出了一些空间.其他队员都忌惮于他们的剑技与威慑力,有意识的与他们离开一些距离试图挑战.
另外还有一个人——第四小队的楠原刚.体格偏小,力气也不足为惧.但不知为何他的周围也空开了些许空间,周围的队员都避免与其对战.
因为『不好对付』.
就如同楠原自己在前几天所发现的,他在对战中时不时的攻击的节奏与呼吸会出现微妙的错位.这导致他往往会在对方意想不到的时机出手,配合他自身的反射神经,总能达到攻其不备的效果.但表面上看只是楠原自身的节奏感不好而已.
如果只是在平时对话中碰到这样的情况,那也充其量只是会出现回答的时机不对或是干脆两个人同时开口的现象.但如果是在剑术训练时碰到这样的对手,那免不了要吃些苦头了.当然楠原本身并没有恶意,这点大家都非常清楚.但之所以是处于混战训练这样非常规的状态下,大家总会觉得『以他为对手很麻烦啊』,因此都会不自觉的同楠原隔开一些距离.

不过另一方面,也有人会比较喜欢楠原这样的对手.
「楠原!」不远处的日高手拿竹刀摆出了攻击的姿势.「是!」楠原也面向日高准备接招.
两人间的距离渐渐缩短,双方都在对峙中寻找出手的机会.终于日高看准了时机突然挥刀.
「呀啊!」「喝啊!」
面对立刻就攻过来的楠原,日高决定以后之先(剑道战术之一,指对方攻过来时我方举刀进行格挡或用推挡,挑格,敲击打落对手的刀,进而攻击对手.)击打对方的腹部.因为没有穿着防具,冲击力会直接传递至内脏.
「唔……!」被击中的楠原不由得弯下身体吐出肺部的空气.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站稳了身体没有倒下.「好,再来!」「啊……是……!」楠原好歹终于能重新摆正姿势,但依旧呼吸不顺.「哈哈,先让你喘口气吧.」看见楠原有些狼狈的样子,日高不由得放松了力气,把竹刀扛在肩膀上笑了起来.
「日高!不许大意!」「嗳?」不当心被淡岛斥责的日高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稍远处的五岛一边看着热闹一边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呵呵……日高看起来很喜欢楠原嘛~」听见五岛这么说,正和他对战的布施也表示同意.「啊啊~新人嘛,不过我也挺喜欢那家伙的.」
这两个人加上日高,是第四小队的问题儿童组合.他们尤其擅长以平时的训练做掩护,背着淡岛和其他队长偷懒聊天.
「我很在意那家伙的假动作啊,就像小狗崽在打闹一样,很好玩呐.」
——叫别人『小狗崽』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呢.听见五岛和布施两人的对话,榎本不由得露出苦笑.——啊,不过话说回来我自己不久之前好像也把他比作『小狗』呢.看来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了.
偷懒二人组的对话还在继续.「对了,那个传说中的用剑达人在干嘛呢?」「啊?不知道呐……」听见五岛他们这么说,榎本也不禁向道场深处望去.
独臂的善条依旧保持着训练开始前的姿势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不会睡着了吧?」「呵呵……有可能哦~啊,快看,淡岛副长去叫醒他了哦.」
就如五岛所说的一样,在巡视了道场大概三圈之后,淡岛向善条开口了.「善条先生,您觉得如何呢?」善条像是听竹刀的击打声听的入了迷一般,顿了一拍才抬起头.「这个……大家都非常有气势,我觉得不错.」显然是不置可否的回答.
听见善条的回答,淡岛以面对面的位置正坐于他身前,直视着善条的眼睛,谨慎的挑选着用词开口.「我从室长那里听说,善条先生是在旧体制的Scepter 4之中侍奉先代青之王的近臣.」「那已经是以前的事情了.」「室长还提到您的剑技无人能及.」「没有这样的事情.」善条有些不自在的推了推眼镜.「那只是宗像室长夸大其词了……倒不如说是他在挖苦我吧.」「请您不要太过谦虚了.请指导大家一两招吧.」「这……」面对步步紧逼的淡岛,善条不由得挠了挠脑袋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知何时,周围原本在训练的队员们也停了下来,注视着这两个透出异样氛围的人.淡岛言行并非包含什么目的.只是单纯的因为宗像室长认可面前这个男人的实力,要求她请善条作为剑术训练的指导,她只是根据指示行事,仅此而已.
「唔……高手头疼了呐.」「因为世理酱说话不看别人脸色啊~」五岛和布施两人依旧一边看好戏一边悄悄交头接耳.其实不仅是他们,其他队员多半也都在讨论这件事情,所以道场显得有些嘈杂.

「您意下如何呢?」眼看着淡岛依旧没有放弃的意思.
「那个……淡岛副长!恳请指教!」楠原突然走上前,以竹刀摆正架势.
「哦?准备帮忙解围么?」「胆子不小啊……」「也可以说是不知道自己斤两呢.」在其他队员的一片混杂着感叹的议论中,淡岛站起身,转身面对楠原站定.
「好,上吧.」「是!呀啊——」
紧接着「乓」的一下.
楠原为了攻击将刀举过头顶的一瞬间,淡岛的竹刀些许移动了一下.发现对方动作的楠原身体反射性的硬直了.而淡岛则抓住了这一瞬的空当从正面迅速上前,击中了楠原的额头.历时仅0.5秒.
被打中的楠原似乎是因为轻微的脑震荡,当场摇晃着脑袋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喔喔……」周围的队员在看到淡岛干净利落的攻击之后发出了低低的感叹声.「那么干脆就输掉的家伙,这里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啊.」布施忍不住苦笑起来.日高则对着他的肚子来了个肘击.「说什么呢,你这个白痴.楠原!我看好你啊!」
在一片混杂着困惑的低笑中,淡岛看着楠原.「楠原,能站起来么?……看起来不行啊.那边的人,把他搬到角落去.」
对楠原周围的队员们下达指令之后,淡岛再次正坐于善条面前继续刚才的对话,已经完全将刚才与楠原对战的事情抛诸脑后了.「您是否愿意指导我们呢?」「……好吧,我知道了.」善条用完全没有干劲的声音答应了淡岛之后,正准备站起身——
道场的墙壁上设置的喇叭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这是『全员紧急出动』的信号.

(三)
听见警报声,淡岛反射性的站了起来,回头向沉默着点了点头的善条回以一礼.随后向神情紧张的队员们下达了指令.「全员以正式装备在停车场集合!第一第二小队先行发车.在移动至现场的路上进行情报的简要说明.第三第四小队在有新的命令之前保持临战待机!」「是!」接到指令的队员们入潮水般迅速离开了道场.
「啊……」楠原也慌忙想起身,却被日高按住了肩膀.
「副长,楠原怎么办?!」日高抬头问道.「原地静养!」淡岛的回答渐行渐远.
「副长是这么说的.所以你就在这里偷懒吧.」「啊……好的.」日高轻轻拍了拍楠原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后追着其他队员也离开了道场.
之后的一段时间,楠原一直躺在道场角落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时间流逝的比想象中的要慢,当楠原回神的时候还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匆忙的点名和指挥车辆的声音.感觉就像刚才充斥在道场的嘈杂的空气被抽了出去一样,刚才还容纳着火花四溅的数百人的空间,此刻却如同空空如也的容器.
此刻这个容器中仅剩下两个人.楠原自己,以及善条.善条正拖着底部带有滚轮的竹刀收纳箱,把四散的竹刀一把一把的捡起并放好.
「啊,真是抱歉.我来吧.」就在楠原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善条身手制止了他.「请再休息一下吧.」「唉……好的.失礼了.」楠原只得背靠墙壁坐了下来,感觉自己的脑袋还是有些晕乎乎的.
「我才应该向你道歉,让你为我费心了.」善条所说的应该就是刚才楠原向淡岛挑战以转移她注意力的事情吧.当时眼看着善条被逼的走投无路的样子,自己没多加思考就冲了出去,只可惜也没起到多少效果.
「您不用那么客气.我也只是做了多余的事情吧,并没有为善条先生解围啊.」「唔……」
善条对于楠原的回答不置可否,在将竹岛归整之后,开始拖起了地板.只见他把拖把的长柄用右手和腋下固定,非常灵巧的只用一只手就能拿好拖把,看来他已经习惯于平时打扫道场了.
「……善条先生」「嗯?」「我是不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呢?」「唔……」善条停下手上的工作,用右手摩挲着下巴.随后他仍旧沉默着架好拖把继续打扫道场.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楠原一边呆呆的听着外面的嘈杂声,一边定定的看着善条的身影,下意识的伸手撩起自己的刘海.——也就是说我已经笨到只能以笑脸相对的地步了么……
手指触碰到额头之后才发现那里已经肿起了一个大包.

(五)
当天晚上,楠原觉得自己因为脑震荡一天无所事事实在是说不过去,于是拿起竹刀走向了道场.他并非是真的被日高所说动了.看来自己的精神意外的固执呢,楠原边漫不经心的想着边走在路上.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遇到独自一人练剑的善条先生吧.白天的时候自己一直在发呆,现在如果礼貌点向他请教的话,也许能给自己一些好的建议.就算他不愿意说什么,至少也能进行挥刀的练习.
道场和其他建筑物的轮廓都隐没于夜色中,独自行走在一片昏暗寂静中,楠原有些不寒而栗.
——啊……善条先生在道场里呢.稍稍放下心的楠原接近了道场,准备事先跟善条打个招呼,免得自己突然出现被感官敏锐的善条攻击.而就在这时——从连接南楼和道场的游廊那一头,走来一个穿着和服的人影,是宗像室长.
按理说从道场中应该还看不见宗像,但是从中传来的气氛却突然变得尖锐,仿佛道场中的人已经感觉到了宗像本人所散发的某种气息.
楠原慌忙换了条路,花了点时间蹑手蹑脚的绕到了道场的另一边,从视窗偷看里面的情况.
善条正坐在靠近道场中间的地方,虽然那姿势看起来和白天训练的时候没什么不一样,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边多了一把太刀的缘故,他周身散发着紧迫的气息.而宗像则坐在敞开的大窗户下,从楠原这里看他正好在道场的另一头,背对着他和善条.
道场中的气氛虽不像先前那个晚上那样的紧张,但仍显得有些胶着.而就在楠原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打招呼的时候,望着中庭的宗像开口了.
「您觉得白天的训练如何呢?」「唔……大家都非常的朝气蓬勃啊.」善条以面对着神棚的姿势回答道.「呵……光听您的回答就像上了年纪的人呢.」「我就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嘛……那就当做是这样吧.」「哈……」
相对于悠然自得,仿佛只是在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宗像,善条的回答显得比较僵硬.乍一看他稳稳的正坐在那里,但全身却紧绷着,好像下一秒就会跳起来抽刀砍向宗像一样.善条散发出的气势连远远看着的楠原都感到呼吸困难,而宗像却若无其事的全盘接下,这样更显得他异于常人.

「我之前拜托您的事情,想听听结果.」
——啊,该不会是……应该就是之前提到的『人员选拔』的事情吧.楠原深吸了一口气,竖起耳朵继续听了下去.
「首先是……淡岛君.她的身手如何呢?」顿了数拍之后,善条才开口,似乎正在斟酌用词.「……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短短一句开场白之后,善条继续说了下去.「持剑挥刀姿势都不错.非常适合作为其他队员的榜样.」「嗯……」宗像稍稍点了点头,从楠原这里看不到他的表情.
「接下来是下面的几个小队长……比如说秋山.」「他的剑术也很强,平衡性仅次于淡岛.镇守要地可以令人放心.」
「弁财.」「招数偏少但是人还是靠得住的.比较适合镇压对手.」
「加茂」「在我看来他有些爱强出头.需要多加注意不要让他贸然行事.但是这样的个性也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道明寺.」「怪毛病不少,但是不要过于刻意的让他改正为好.」「原来如此.」宗像再次点了点头.
「还有其他比较突出的队员么?」「日高,五岛,布施,榎本……您把这些稀奇古怪的家伙们都集中在道明寺的小队中有什么目的么?」「您所说的目的是指?」「凑齐一个不良集团这样……」宗像小小的叹了口气,从楠原这里看不真切,他刚才似乎轻笑了一下.
「嘛,真要说起来就像玩具箱那样吧.有什么问题么?」「没有……如果他们能正经点的话确实还是不错的.看他们今后的表现吧.」
善条之后又报出几个人的名字并加以点评.宗像不发一言的听了一阵之后.
「那他怎么样呢?」突然间宗像问了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他是指……?」善条显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宗像所指的人是谁,微微的倾着头.不过思索片刻也终于会意.「啊啊……您是指楠原刚么?」
——?!完全没料到会提到自己的名字,楠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一片寂静中只能听见自己因为紧张而快速鼓动的心跳声愈发的响亮.
稍稍顿了几拍之后,传来了善条的回答.「他很有趣啊.」「您是说有趣?」「没错,很有趣.」「……呵」
宗像轻颤肩膀笑了出来,随后突然回头看向楠原这边.「善条先生是这么评价你的哦,楠原君.」「嗳……?啊!」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发现的楠原由偷看的姿势快速弹了起来,站直身体敬了一礼.「非……非常抱歉!」
在冷场了大概两三秒之后.
「哦呀.」宗像看着善条淡然出声,在他视线尽头的善条虽然仍旧面对着道场深处,但此刻他却放松了肩头的力道, 用右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这还真是难得一见,鬼居然在笑.」「我并不是鬼.我也会哭也会笑.」「……那什么时候我也想看一看您哭的样子呢.」善条瞬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失礼了,我只是开个玩笑.非常感谢您的意见,我会作为参考的.」宗像说完便站起身,向善条与楠原轻轻的挥了挥手就离开了.
直到他穿着竹皮屐(一种在竹皮制或草制的屐的内层覆上皮革以达到防水功能的鞋子)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善条也手持太刀站了起来.
「我也回去吧.」这么说着,善条回头对楠原微微笑了笑.「我觉得有些疲劳了……跟那位说话不自觉的就紧张起来了.」「啊,好的.您辛苦了.」「你最后离开的时候请记得锁门.」善条伸手指了指挂在门口的钥匙便离开了道场.
而留下来的楠原则独自一人在道场中继续练习着挥刀,但却总是心不在焉.三心二意的练习了一会儿,楠原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说我『有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楠原就算现在想问个明白却也为时已晚了.

(六)
五月一日,对于现有击剑部队的人员整编正式开始实行.当天,全体击剑机动课队员都集中于Scepter 4本部大厅.由副长交予相应的任命书.
「秋山冰杜.」「到.」「从今日起,你将受命进入击剑机动课特务队.」「是.」接到任命书的秋山行了一礼之后返回了第一小队.但是一旦任命仪式结束,他将离开第一小队,成为新部队『特务队』的一员.
「下一个,弁财酉次郎.」「到.」接上归队的秋山,弁财从第二小队的排头出列.「同上所述,你也将受命调入特务队.」「是.」
「下一个,加茂刘芳.」
被选入特务队的首先是四位小队长,即秋山,弁财,加茂以及道明寺.接下来淡岛又报出各小队数名队员的名字,他们同样也将进入新部队.其中也有第四小队的日高,五岛,布施以及榎本四个人.
随后淡岛在每个小队剩余的队员当中任命了新的队长一名以及班长四名.总的来说,实力较弱的队员中有半数得到了提拔,而剩下的半数依旧保持原状.
而最后被叫到名字的是——
「楠原刚.」「嗳?……哈?!」完全没料到这种职位调动会跟自己扯上关系,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楠原慌慌张张的冲到队伍前面.面对着半是不安半是惊讶摆正姿势的楠原,淡岛轻轻点了点头,读出了任命书上的内容.「从今日起,命你于庶务课资料室工作.」

(七)
『庶务课资料室』
——说的应该就是善条先生负责的地方吧.为什么会把自己派到那里去?在那里能做什么?动作机械的回到队伍站好,楠原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一个个问号.
「任命仪式到此结束.全员按新的部署集合,商讨今后的工作事宜.那么就地解散.」淡岛的总结发言也一句都没有传到楠原的耳朵里.就在他仍然没有回过神的时候.
「给我等等!」楠原刚反应过来是日高在大吼,两只手已经被他用力拽住了.「嗳?等……怎么了……?」日高把一脸慌乱的楠原的脑袋夹在手臂下,就这么拖着他往前走.顺手扯下他手中的任命书,扔到了淡岛面前的桌子上.「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本准备四下散去的队员们感到剑拔弩张的气氛,纷纷停下脚步回头观望事态的发展.
「什么怎么回事?」淡岛毫不介意面前日高的气势汹汹,只是轻轻皱起眉头,稍稍倾着头反问道.这幅表情经常被熟人和其他队员戏称为『冰晶假面』.虽是精致的面容,此刻却散发着冰冷强硬的气息.不过今天,就算是面对这样的淡岛,日高也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
「我说的就是他的职位调配!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被赶到那种地方去啊?这不是就和贬职一样么?」「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要说为什么……」日高一下子无言以对了.虽然他经常气势汹汹的吼别人,不过一旦碰到问题被抛回来的时候就会不知道该如何应付.「那是因为……这家伙最近经常出错,之前也因为在训练的时候被打的趴下了没办法出任务……」日高不由得移开了视线,吞吞吐吐的胡乱解释着.「但是如果只是因为这样也太……」
听完辩解的淡岛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日高队员,看来你对于目前的状况也感到非常的混乱,就由我来说明吧.」看来她并为因日高刚才的诘问生气,只是冷静而郑重的准备开口解释.
「首先第一点,这次的人员变动是以提高全队工作效率为目的的.并非是为了特别优待某些队员,更非是为了惩罚个别人而进行职位调动的.」「……唔」听着淡岛平缓而略带有告诫意味的解释,日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反驳.
「第二点,楠原队员和在场其他人一样,都是由宗像室长亲自发掘其才能并录用的.而将他调往资料室,也应该是室长对于最优化人才配置的其中一环.」「哈……但是……」
「第三点——」淡岛的说明到这里顿了一拍,冷硬的表情此刻有了些微的变化.透过略有松动的『假面』,可以感觉到她似乎也在思考一些什么.
「关于楠原队员的工作调动,我至今也有些无法理解的地方.」「那为什么……?」「话虽如此,这次的人员任命全部都是根据室长的计画实行的,我们没有置喙的余地.以上就是公式化的说明.」淡岛打断了日高的反问把话说完之后,直视着他给出了一个『建议』.「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话,也可以试着私下直接询问室长.」「啊嗳?!」日高一瞬间屏住了呼吸,慌忙移开了视线.「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办得到……」「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唔唔……」
这时在仍心有不甘的僵着身体的日高身后,一群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不错不错,日高这家伙也努力了一把啊.面对那个恐怖的淡岛还能坚持到现在.」「不过室长更恐怖呢.」「哎呀,那也是没办法的.」
听到原第四小队的几个问题儿童肆无忌惮的交头接耳,淡岛只是轻轻扫了一眼.立刻察觉到的几个人迅速闭嘴,挺直了后背站好.
淡岛似乎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看向楠原开口询问.「楠原队员,你对于这次调动有什么意见要提么?」「不,我没有没有特别要说的.」楠原挺直了后背如此答道.淡岛满意的点了点头.「虽然你可能一时无法很好的接受这样的变动,但是希望你能够在新的岗位上认真尽到自己的职责.」「是……不过我想确认一件事.」「是什么呢?」对着微微倾着头的淡岛,楠原继续说了下去.「关于这次的事情,我自己能直接找室长询问么?」
「喂喂,你这家伙在说什么梦话啊?!」大惊失色的日高捶着楠原的肩膀.而在他们身后,刚安静不久的队员们又炸开了锅.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啊.」「该不会是还在叛逆期吧……呵呵……」「搞什么啊……」看到布施跟五岛两个人又开始说悄悄话了,榎本慌忙想让他们闭嘴.「嘘,你们还想挨骂啊?」
而这时的淡岛也一改之前的冷静,回答的有些模棱两可.「嗳……啊啊,嗯.」显然楠原的问题也大大超乎了她的预料.「如果你愿意的话……」

(八)
『自己去问室长.』楠原会这么对淡岛副长说绝不是什么玩笑话.自己的事情肯定跟那天晚上在道场听到的对话有关.这个念头虽然不清晰,但是在当时一片混乱的脑中却不知怎么的就渐渐成形.
——说不定今晚也能遇到……楠原这么想着,来到了道场,果然看到了那两个人.
善条以及宗像室长.同之前一样,两个人不打照面的各自找了个地方坐着,空气中依然流动着微妙的紧张氛围.两个人在一起并非是为了聊些什么,但也绝非是『只要能在一起就可以了』那样融洽的关系.但是依旧差不多每天都会来道场制造紧张空气,就单从这一点来看的话.
——虽然不是很明白,不过两个人都很热心啊……楠原一别漫无边际的在心里作出如上感慨,一边走近了两人.
「哦呀,楠原君.」跟往常一样,宗像室长在楠原离自己仍有一大段距离的时候便开了口.也许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今天肯定会过来,只是一直在等着自己走近而已吧.
随后楠原大概说明了白天发生的情况,当提到日高与淡岛的冲突时宗像微微弯起嘴角轻笑出声.「呵呵……日高君是那么说的么?他还真是个热血的人呢.」而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善条只是和之前一样,正坐在道场中,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那么楠原君,你有什么要问我的么?」「嗳?」「你是来询问我这次对于你不公平的人事调动的理由的吧?」「不公平什么的不敢当.不过就算真的是被降职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我总是给队里的前辈们添麻烦.」「唔……」宗像对于楠原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模棱两可地回应着,等待下文.
「但是这并不是把我调到善条先生那里去的理由吧.」「……哦?」似乎是稍微被提起了些兴趣,宗像看向楠原.「室长似乎对于那个资料室,啊不,应该是对于善条先生的事情非常在意……所以我觉得把我安排到那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嗯……」宗像依旧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不经意间突然看向善条的方向.
「善条先生,楠原君是这么看这件事的,那么您的想法呢?」善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保持着正坐的姿势,在距离几米开外瞪视着地板.
「哦呀,您现在看上去就像是在问『你这家伙在图谋什么东西』呢.」宗像完全不在意善条逼人的视线,脸上浮现悠然的微笑.「好可怕,您是不是想把我撕碎了吞掉?」面对宗像挑衅似的态度,善条依旧沉默了许久,不过最终还是缓缓开了口.「图谋之类的,您说的太过了.但是我确实无法揣测您的意图.」善条并没有看着宗像,而是继续维持着要把地板看出个洞来的姿势陈述着自己的意见.「至少我没有找到派给这样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闲职也说的过去的理由.」
「当然,我完全没有让楠原君的才能闲置的意思.」宗像否定的很干脆.「无论是有前途的年轻人还是身经百战目前仍宝刀未老的战士,都应用在最能发挥其效率的地方.我一直是这么考虑的.」
一直纹丝不动的善条听到这里身体似乎晃动了一下.
「呵呵……善条先生,您是想说『这是在自寻烦恼』么?」宗像脸上的笑意渐浓.「当时的约定是,您在习惯新生的Scepter 4之前可以暂时在旧资料室的工作以过渡.但是现在看来您似乎已经喜欢上了那个昏暗的空间呢.」宗像稍稍停顿了几秒,等待着善条的反应,不过见他并没有接话的意思,宗像便再度开口.
「善条先生,正如您所知道的,Scepter 4并不是一个公开的政府组织.但是毫无疑问的,它是为了这个国家而存在的.对于这些不用说社会制度,连基本的物理法则都无法遵守的异能者们,我们必须加以管理和制御.否则这个国家连正常运行都将面临困难.」
善条依旧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等待宗像切入话题的中心.
「同时,我将当前的Scepter 4看做是『我的所有物』,更准确的说它就是『我本身』一样的存在. Scepter 4所具有的情报,许可权,设备乃至于构成这个组织的每个个体,都应依照着我的意志运转,从而组成一个精密的系统.」

第三章
(一)
——我是为了与这个男人相遇才出生的.正如聚集在 『王』 旗下的大多数人一样,遇见上代青王的时候,善条曾这样想.
羽张迅.率领对异能者组织Scepter4维护著市民安宁生活的青王.这个人从未有过迷惘或失误,行事一贯迅速准确.人格上也毫不逊色,高洁直率,就像柄笔直指向天空的剑一样.所以,善条觉得,自己只要作为另一把挥起的剑,待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我运气太好. 」曾几何时,自己对羽张这样说过.「在这世上,要搞明白什么才是自己该做的事,其实很难……但对我而言,只要保护你就行了.这点再清楚不过. 」然而那时 ——「你错了,善条. 」羽张并没有同意他的话.「你该守护的,不是我. 」「嗯?那应该是什么? 」听见善条反问,羽张将目光投向夏天的层层云卷,随后回答.「是我们的正义. 」「嗯……? 」稍稍思考了一下,善条开口道,「对我来说是一回事.你就是我的正义. 」「不,不一样. 」「我不懂. 」「不用在脑子里搞懂也没关系. 」「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太笨了吗? 」「那当然,我从来没觉得你聪明过. 」善条不善言辞,羽张说话也从不多加掩饰.他们两人的对话常被其他队员笑称「好像禅问答一样 」.「我信任的既不是头脑,也不是言辞.而是你的这双手.我是这个意思. 」羽张回过头对善条说道.「你能做的,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你是说这个吧. 」善条拍了拍腰侧配著的太刀刀柄.羽张点点头,「只有这一件,该下手的时候,你绝不会贻误.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善条刚毅. 」「……是吗. 」善条的视线扫过腰际的太刀,羽张的脸,最后,停驻在天空中的云朵上.通过那把剑,自己好像能感觉到命运与什么庞大的东西连在了一起.「好吧,就当是这样好了. 」他释然.
那时的一切都单纯,明了,闪闪发亮.
「 ——没错.那样就好.」听见他的回答后,羽张说著这句话时的夺目笑颜,至今还残留在记忆里.
而在自己心上刻下那副笑颜的羽张迅 ——青王,却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一九九 ×年,七月.赤王迦具都玄宗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暴走崩坏.随后,以关东南部为中心直径约一百千里的区域毁於一旦. 连同七十万普通市民一起,青王羽张迅及旗下Scepter4都被卷入了毁灭性的能量洪流中.这就是有史以来最大的王权爆发事例 ——迦具都事件.从那天起,这个国家地图一角上,留下了一块大地被凭空挖去的痕迹.或许那次事件也挖空了善条心里某个地方.失去了一只手的善条,带著胸口的空洞活了下来.
此后,同时失去赤青两位王的世界里,异能者暴走事件层出不穷.而对异能者组织Scepter4在失去了中核的情况下依然活动著.惟有善条 ——他脱离了Scepter4,一人过起了隐居生活.——『你该守护的,是我们的正义. 』对羽张迅的遗言,善条毫无异议.但抓捕陆续出现的异能者,他并不觉得这种行为能称之为 『正义』 . 此时的Scepter4里已没有他所追求的正义,也再也没有他愿为之效力的主人.自己就像把不再出刃的刀一样,在鞘中慢慢老去.
他就这样约摸熬过了十年,直到有一天,门铃响起.
在独居的公寓里打开门的霎那,善条不由抽了口气.眼前,正站著昔日的羽张.不 ——不对.这个人……并不是羽张.仔细看的话,大概根本没有什么地方说得出像.但他身上有某种与羽张相似的气息.男子的蓝色制服腰侧挂著剑,看上去顶多二十几岁.他抬头直视著身经百战的善条,眼里全无惧色.不仅仅是大胆,那是种近乎不可思议的自信,就好像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无比确凿.
「您是善条刚毅先生吧? 」对著呆在原地的善条,男子自我介绍道,「初次见面,我是宗像礼司. 」「请……进. 」虽然在十年的隐居生活中,善条越来越孤僻懒于交际,但这个人,宗像,却拥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宗像面对眼前相貌可怖的陌生巨汉的邀请,毫不在意地走入屋内.待善条泡好茶,两人在铺著榻榻米的地板上相对正座.

「很抱歉突然来打搅您. 」宗像先开口道.「哪里…… 」善条握紧右手,打断他的话.自己既没装电话,也没开通通信回线,连手机终端都没有.通常联络往来都是由政府联络员进行,顺便监视著自己.但即便那名联络员提议面谈,也多半会被善条拒绝.看来宗像也是知道,要想见到自己,就只剩当面拜访一途.「你的……那身制服是? 」他忍不住问.「我自己都还没穿惯 ——」摸了摸蓝色制服的领口,宗像微微笑了.「这是Scepter4的制服.设计上我稍微改了一下. 」见善条的表情微微一动,宗像点了点头.「现在Scepter4这个组织 ——它的立场和权限都由我来接手.所以先来您这里打个招呼. 」「……也就是说 ——」「现在的青王,是我. 」——果然.
统率著拥有无法比拟力量的异能者的 ——异能之王.王并非由组织内部选举产生,也不是受上级任命而来.传闻他们都是某一天突然由 『石盘』 这个存在唤醒的.就像羽张迅过去一样,宗像礼司也是经历突如其来的觉醒后成为了青王,掌控起Scepter4.
「其他队员呢? 」据说十年间,Scepter4这个异能集团虽然失去了王也依然活跃,但去年因为某事件停止了活动,现在正濒临解散.对善条的疑问,宗像淡然回答,「新生的Scepter4成员都是由我挑选出来的. 」「哈……是吗. 」以前的同僚尽数被撤下,要说对他们的待遇毫无感慨那是骗人的.但同时——这样也好.善条默默地想.
成为异能之王的人无需看部下脸色行事.王该做的,只需站在最前方,达成其他人所无法成就的事迹就够了.新的青王也一定是出於他的意愿建立了新的组织,想要成就自己的大业.像善条这样从一线退下来的人,没有多嘴的资格.宗像这次来通知隶属旧组织的自己大致情况,自己该做的也只有不失礼数地回答他了.「……这样啊. 」善条再度出声,对宗像深深行了一礼.「鄙人将从心底为新Scepter4的未来祈祷.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内心深处有种想要替某些东西画下句点的感觉.甚至有种自己都觉得可笑的遐想冒了出来 ——这是否另一个世界的羽张迅在借著眼前的青年的身姿,在对自己说 『你该休息了』 了呢.
然而 ——「啊,客套话就免了 ——其实,我是来接您的.」说著,宗像勾起嘴角.看见那个笑容的瞬间,「……! 」善条全身凝固了.有种电击般的感觉窜上来.——不对.
眼前的男子和羽张迅确实有相似的地方.或许可称之为 『王』 特有的资质.这点毋庸置疑.可是 ——这个人和羽张迅显然不是同类人.「呵,真是可怕的气势……更让人想占为己有了.人称青王羽张迅的怀刀,最强的剑士…… 『鬼之善条』 .」凝视著杀气四溢的善条,宗像丝毫未退缩,反而加深了脸上的笑意.看穿对手的同时,却让人看不清自己的真实想法,这个人的笑容在善条眼中深不可测.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太刀刀柄的位置.太久没带剑在身旁,现在却全身心地渴望拿在手上.——『你该守护的,是我们的正义. 』十年间,这句话是善条的信念所在,不,可以说已经成为了他存在的意义.对这句话,他从未迷惘过.——可眼前的人——宗像礼司,是否真是拥有独到手段,能行使正义的王呢?还是说恰恰相反,这个人,其实怀著某些不可告人的想法?
这一点,必须弄清楚.这也是为了守护羽张迅和自己的正义.

(三)事实上,要越过『淡岛』这堵墙,难度不是一点点.那星期的合同练习上,楠原又一次起身——「副长!请陪我练习一局!」「好,放马过来.」听见淡岛的回答,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被吸引过去.宗像室长交给楠原的『课题』,已经在队内传遍.再加上从日高那拨人嘴里漏出的蛛丝马迹,可以推断出淡岛本人多半也有受宗像直接嘱托.队员们围成的人墙中心——「我上了!呀——」玄嗙!与前几天一样,楠原在冲上前的那一刻,额头上受到了淡岛漂亮的迎头一击.尽管没有再度引发脑震荡,可那天他还是不得不退到一旁休养.一星期后的合同练习中场面再度重演——「我上了!啊啊啊——」嗙!「好痛……」楠原忍不住摸了摸头.「唉呀——」「还是不行啊.」四周队员们的失笑声中,淡岛微微偏过头看著自己的竹刀.「……怎么了,副长?」楠原问道.「没事……攻击用的刀芯歪了而已.」淡岛轻轻挥了几次手中的竹刀,再度侧首沉思起来.然后,又过了一星期——「副长!」一听见楠原的声音,四周立刻响起了嗤笑声.「喂!笑个屁啊!」日高拔高声音,笑声马上收敛起来.「好了,上吧.」摆出迎战准备的淡岛,既没有笑也没有生气,与她一贯的挺拔站姿一样,脸上的表情也照旧波澜不惊.「我上了!亚——」「唔……!」对著冲上前的楠原,淡岛原本只打算给予临头一击,却又瞬间翻转竹刀,改成了拔胴攻击.「咳咳!」楠原被横一闪击中腹部,当场跪倒在地.俯视著眼前的人,淡岛似乎有些纳闷,随即又回过头看了善条一眼.善条没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副长,楠原他……?」听见布施问起,她才回过神.「扶他去角落里休息.」「是!」日高即刻冲上前将楠原架在自己肩头,「你看你,根本就是在逞强嘛!」

想到这里,楠原背上一阵战栗.——好厉害啊,善条先生.话说回来————那么,我也……楠原回想著善条的姿势,开始努力将那些动作糅进自己的动作里.这几周来,他的动作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原来的击剑套路,但也和善条的风格不同,渐渐自成了一派.而今天也不例外.他调整好姿势与呼吸,反复练习起『楠原流击剑动作』.最初还会在意身边善条和宗像的气息,但现在,楠原连那些都抛在脑后,由一式练到二式,三式,待全五式练完,他正要重新从头开始练的时候——「——楠原君,你和淡岛君的比试结果怎样?」身后传来宗像的声音.「嗳?」楠原从无我的练习中瞬间回到现实.「那个……这星期也还是,失败了.」「是么.」打量著手上的拼图,宗像继续道,「……不过我聼说你有很大进步.」「厄……有吗?」「只是,气势还不够……或者说,你太安於现状了.」「啊…」「……您觉得呢,善条先生?」听见宗像突然叫自己,善条微微动了一下.「也差不多该让楠原君自立了吧.」「哈……」 善条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宗像再度开口,「那么,就定个期限好了——再给你一星期.」「嗳……意思是?」楠原的声音不由变了调.「下周的合同练习是你最后的机会.下一次,如果你的竹刀还不能打到淡岛君——」宗像微微勾起嘴角宣布,「楠原君,我认为你不适合再当Scepter4的一员,你最好还是辞了这份工作.」

那天晚上的练习一直持续到天明,其后甚至在白天的工作中也见缝插针地进行,第二天,第三天依然如此.
在那期间,日高一行人再度造访了旧资料室.
「日安!我们又来吃面了——唉?楠原呢?」日高打量了四周一圈,才发现楠原穿著制服瘫在坚硬的地板上睡得正香.「哦?搞什么啊,真是没用的家伙.」可声音聼上去却不知怎么挺高兴.
「有事的话我可以替你转达……」日高马上对著善条回答,「没事!只是来看看他!」随随便便敬了个礼正准备离去,他突然又转过身来,「那个……善条先生,楠原君就拜托你了.」「啊,我也想说.」榎本跟著布施一同低下头说道,而在他们身后——「……话说我还有带天妇箩炸虾过来.」「你啊……不该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日高用手肘戳了下五岛.
……不久,终于到了合同练习前一天,最后一个晚上.
击剑动作已经在善条的指导下反复了几轮,楠原全身冒汗,道场服湿到几乎拧一下就能挤出水来.然而精力与体力却充实得不可思议,感知前所未有地敏锐.
穿堂而过的夜风,来巡视的宗像只笑了笑就离去的样子,还有,眼前善条的一举一动,甚至连任何一个动作的徵兆都能感觉出来.
——这样的话,或许和淡岛副长有得一拼.
楠原正在心底盘算,忽然,善条手中的刀鞘一翻,鞘尖打在他右脚背上.「好痛!」他不由地跌坐在地板上,揉著脚抬头看向善条.「干什么啊,善条先生……!」对方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第二天,『审判日』终于来临.
「副长!拜托了!」楠原对淡岛喊道,并像之前一样摆出一对一模拟练习的架势.
——这场比赛,将决定自己的去留.
淡岛副长或许清楚这一点,也有可能一无所知.不过就算知道,她也不可能对自己手下留情吧.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日高与布施哄闹的声援,「……楠原,加油!」「今天多少要撑久一点!」
「唉……不觉得他的步子有点沉重吗?」「啊……真的唉.」另一边,五岛与榎本面面相觑.
被善条打到的那只脚还有些不适.无论昨天晚上也好,还是今天早晨,当问到那一击的用意,善条却只用『比试要加油』这种话来应付,完全不给予正面解释.
不管怎么说,面对宗像,这只脚肯定没法成为赢不了的藉口.自己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去打到淡岛,尽人事聼天命而已.楠原在地板上踏了几步.没关系……这点痛应该没大碍吧.
待他正对著淡岛站好摆出准备姿势,「可以了——」淡岛开口道.
这是比试开始的讯号.楠原用刀尖对准淡岛的眼睛,窥探起她的样子.对准自己的竹刀那头,略微动了一下.
那是引发楠原突击的假动作,目前为止已经中招几次.但即便心里明白,身体依然先一步做出反应.而今天也照旧——
「呀啊——!」楠原在大喝一声飞扑过去,眼看就要重蹈前几次先动手再被反击的套路.
而就在此时————痛!右脚在重重踏出一步后,由於疼痛身形一晃,他整个身体向前方倒去.
「……?!」淡岛反射性地后退,然而,虽然是一样的时闲点,一样的动作,楠原的竹刀一端却抵到她胸前的地方.下一秒,刀尖陷入了淡岛胸口.她回过身,右手不由自主按住左胸.
队员们骚动起来.「干得好!命中巨乳啦!」日高大叫一声,随即在淡岛的逼视下立马闭上嘴.
「啊,好痛痛痛……!」楠原右脚一个重心不稳,踉跄几步后跪倒在地.
淡岛走近他身旁.「站起来,楠原.」「啊……是!」他慌忙起身,却没料到淡岛将竹刀收回左手,对他一躬身.「唉……?」「是我大意了.」淡岛说道,面带几分苦涩,却依然爽朗地笑起来.「刚才那一击……虽然不算重,但确确实实命中了.」

(六)Scepter4宿舍的浴场,最多能容纳十人左右.住在宿舍里的队员们从傍晚起到熄灯时间,按所属部门一个接一个轮流入浴.
而善条一向习惯于在所有人洗完之后,去没人的浴场里悠闲地洗.地方虽空旷,但在几百名队员将一天的汗水脏污尽数洗去后,依然多少能感觉到热力与喧嚣的残余痕迹.
这一个月洗浴时常有楠原陪伴,但他已顺利达成宗像给出的课题,下星期就会调去新的部门,不再和自己一样有『轮番外』的条件.到头来,楠原也只不过是走过自己生命中众多年轻人的其中一员而已.
「……让我给您搓背吧.」 楠原对努力用单手洗著身体的善条说道.「好,多谢.」善条将后背朝向他,安心由他用毛巾开始擦拭.
「善条先生」「嗯 ?」「那个……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指导.」「……哪儿的话,我根本没教什么.」善条回答道,真正称得上指导练习的就只有最后一星期,其他时间都只是楠原自己在挥刀练习罢了.「……这样说的话,倒也没错.」对方无比坦诚的回答让善条苦笑起来.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楠原慌忙解释道,「我是觉得,宗像室长他的本意也不是想要善条先生来教我些什么.」「嗯 ?」「好好观察,观察好了再学……他不是这样要求过吗?」「……有吗.」「有啊,比如说——」 楠原擦著眼前铁壁似的宽背说道,「您的背……您有留意过吗?」「……没有,自己的背有什么问题自己也很难知道啊,怎么了?」「说得也是.」这次换楠原苦笑了.
「善条先生的背部肌肉很厉害……特别是右侧的肌肉,比背骨那一块还要发达一些.」「……哦,这样啊.」用不了左手导致的结果.细想起来倒是理所当然.「也就是说……这边的肌肉是没了左手以后才锻炼出来的,但想不到竟然能锻炼到这种程度.」「……是吗.」
这十年间,一直以为自己的时间停止了流动.但在看不见的地方,或许有些东西已在不知不觉间堆积了起来.
楠原顿了片刻,再度开口,「那个……我遇到善条先生的时候,其实有点焦躁不安.」「焦躁……?」「我直到去年都还是在警方的机动队里任职的……那里有个很照顾我的前辈,因为我受了重伤,不得不告别这个职业……」
他一面斟酌著用词,断断续续地说道.「那件事和异能者事件有关,那个,说是赎罪也好……直到现在都是,我一直在想自己要能做点什么就好了,所以才选择调到Scepter4,但调过来以后还是没能像我预想的那样……」「然后就,『焦躁了』?」「嗯 .本来,我是想替自己的失败做些挽回……但这一个月,看著善条先生背后,就觉得也没什么必要纠结于那些事了……」「嗯……?」「失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但人却还是可以从那一刻开始重新成长的啊……看到您的后背,让我有了这个想法.」「……是吗.被你这么一说——」——我似乎也找到了自己的救赎.
正当他准备说出口的时候,浴场的门在喀拉喀拉的声响中一下子打开.
「打扰了.」伴著这句话进来的人,正是宗像礼司.那具覆著薄薄一层肌肉的修长身躯,像白蛇般滑进雾汽里.「厄,在!」「啊,不用管我,你们请自便.」止住就要站起身的楠原,宗像在一旁的浴凳上坐下,开始冲洗身体.
「……楠原君,白天那件事,我听说了.」「啊,是……」「呵……没想到你还真的能给那个淡岛君一击.」「嗳?因为您说做不到就要开除我啊……」
看著楠原目瞪口呆的样子,宗像对他别有深意地一笑,转头对善条说道,「善条先生的指导也让人大开眼界.卸掉跨出去的脚上的力向对方倒过去,借此来提升进攻的速度和范围——古流剑术里好像是有这种招式.」「招式什么的我不清楚……只不过我晓得有这么一种打法.」
「嗳……」楠原看著还留有淤青的那只脚.——如果是这么回事,直接告诉自己用这个方法不就好了……开除的威吓也好,脚的问题也罢,自己似乎被这两个人各自摆了一道.
而这时一个声音插进来——「不是你想的那样,楠原君.如果事前告诉你,你就会特别留意,然后难免不会被淡岛君发觉.你该庆幸自己事先没意识到这点.」宗像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那种『下意识的反应』,才是你的天分.」 「下意识……?」「总是跟不上规定的步调,或者容易被假动作诱骗,都是出於这个原因.不过,如果这种技能达到凌驾于对手反应能力之上的水准,就能夺得先机……可以说,这是种适合瞬发性攻防的才能.」
——原来如此……
虽然对『容易上钩』这点,多少有自觉,但他从没觉得这是种『才能』.
「以后,还请活用这种才能来守住我背后的位置.」 「嗳……是,是!」楠原也不管自己正全裸坐在浴凳上,郑重地向宗像敬了个礼.看著这场景宗像苦笑了一下,「那么,就从现在开始……第一步,能帮我也擦下背吗?」
「厄……」楠原不由看了眼善条,在收到对方点头示意后,才再度转向宗像背后,「遵命!」
冲去身上的泡沫后,善条躺进了浴池里,远眺起另一头,紧张的楠原盯著眼前人后背的样子.
宗像白皙柔软的背部,就好像未遭人染指过的白纸一样.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又在谋划著些什么,善条不想再去多操心.这些问题,该由像楠原这样的年轻队员们看著宗像的背自己来判断.
长年以来背负的重担不知不觉间好像从肩头卸了下来.或许也可以说,是刚才楠原在擦背的时候帮他洗去了.
「哦呀,您在笑呢,善条先生.」对著不回头也能把握自己一举一动的宗像,善条难得有了回应的兴致:「……洗得太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