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诸臣渐渐散了,暮深霭沉,金碧辉煌的皇宫晦暗如涩。
温良厚道的程昱还在嘘唏感叹方才朝堂议政的一幕,荀彧用手指揉揉额头,一种无奈之后更深更重的无力感,倦得他懒得开口。
天空飘起了雪花,开始很细,渐渐愈发紧了。须臾,四处已是白茫茫一片。朱甍碧瓦连绵起伏的殿宇,也变得莽苍起来。
荀彧与程昱一番寒暄,到了宫门前,拱手告别。
冷得不断跺脚的车夫急忙打起车帘,荀彧看看车内,又看向四周,问:“公子呢?”
“贾公子说下雪景致好,要自己走走。”
荀彧皱了皱眉:“天这么冷!”
车夫心领神会道:“公子是从这条道走的,要不要追上去?”
“嗯!”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上行人很少,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早早打了烊,只有客栈门前悬挂的红色灯笼还在风雪中摇曳,孤独而醒目。
车辇沿着幽深的巷子兜了一大圈,也没贾诩的影子。
前方岔道,车夫不敢怠慢,停下来恭恭敬敬地问道:“大人,是回府,还是继续找?”
“前方是?”
“回大人,是麓园。”
“去麓园。”荀彧想了想道。
麓园依山而建,是皇家狩猎的园子,现下不是狩猎日子,所以闲置着。车辇静静走在山道上,能依稀听到细雪飘落在枯叶上的簌簌声,山色皎洁,琼玉枝头,映得满目熠熠清辉。
又行了片刻,不远处,淡色的身影出现在风雪里,显得格外的小,格外单薄。
荀彧下车疾走了几步,站在他身后,轻轻唤了声:“文和!”
贾诩顿住脚步,回身,站定。
天气极冷,呼出的白气随风吹散,在帽子四周毛茸茸的貂裘上结了一层细小的冰晶,衬得那张清雅无双的容颜几近透明,长发是银白的,眼瞳亦是浅淡的,整个人素得像一棵世外仙株,仿佛下一瞬便会隐没在寂寞晶莹的雪夜空山之中。
飞雪翩跹,一层一层盖满了的肩头。冷风吹来冰霰子扑在脸上,迷了眼睛,面前人儿愈加朦胧。
荀彧不禁伸手,用力一牵,山道湿滑,贾诩一个趔趄,人已经被他顺势紧紧箍在怀里。
说不清为什么唯有抱住他才会觉得安心,但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种情绪,只方才那一刻漫无目的寻找,三年前的绝望就再一次变本加厉覆顶而来,那个不告而别的夜晚,而后是种种往事不堪回首!
荀彧声音低柔得近乎喃喃自语:“别走……”
贾诩挣了下,把他稍稍推开点,不解地看着他。
荀彧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地掩饰道:“下这么大雪,别一个人乱走。”
经历了那么多,他还能把他拥在怀中,已经是失而复得,只要能陪着他就很好了,他不敢奢想更不敢越界。亏欠他的,他会用一生一世来弥补,只要他还肯给他这个机会。
贾诩不以为然:“西凉的雪比这要大得多,雪后山顶清明月色,文若兄只怕是从未赏过。”说完,推开他,举步又向上迈去。
他最喜欢下雪,尤喜雪后空山,在山顶生一堆篝火,独坐吹箫,唯有那时,心境异常安然静谧,再也闻不到弥漫于整个山庄的浓郁血腥。
荀彧很想提醒他的身体已不复往日,不容许再这么任性,可又不忍直接说出,重新牵起了他的手,帮他掸了掸身上的落雪,道:“还是回去吧,寻了你半天,我累了。”
贾诩回眸,端详着他眼底的意味,忽而生出一丝悲凉,这条山道,以前在他也就是足尖一点,几个起落的事,现在却要一步一步走得如此漫长!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扯了下,勉强笑了一笑道:“好!”
慢悠悠的跟他往路旁车辇走去,又想起什么似的道:“今天朝堂之上,我……”
没等他说,荀彧开口:“彧明白。”
“嗯?”
“奉孝护不了仲达一辈子,主公不肯用他,太子太傅或许是最好的缓兵之计。”荀彧笑了下,一如既往的温润。
“嗯!”贾诩不再多语。
他,其实很少在廷议时开口,准确地说,他只是隔三差五象征性地向朝廷点个卯。
离开,并不是没有机会。如今,以他的处境,曹操早已不用拿荀氏族人的性命来挟他就范。现在,这不过是个借口,是他为了继续留在这里而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
他都没想到自己竟然甘心如此平静!
或许,他这只折了羽,断了翼的倦鸟,只是想藉此暂避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