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方君墨
张起灵并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只安静听着,示意方夫人继续说下去。
“我与老爷育有一子,名君墨,自幼便比旁人身子弱些。好在家中银钱不缺,一直都以温补的药将养调理着,虽比不得别家儿子健壮,倒也从没生过大病。可是自前年七月开始,这孩子不知怎么了便常常晚归,也并不是与他往日里踏青作文的那些同僚一起,不知去了哪里,见了谁。我忍不住过问了几次,他却总是闭口不谈。”方夫人叹了口气,在丫鬟的搀扶下于回廊边坐下,回忆道:“我担心他身子不好便暗自打发了人偷偷跟着他,那孩子却长了心眼,派去的人总是跟丢。我无法,只好修书一封寄予老爷,半月后老爷从京城那边遣了一位能士过来。那人跟踪的手段非同寻常,君墨也没发现他。可最后他汇报当时所见,竟说君墨独自一人在后山坐着,对着空气断断续续说话。”
张起灵便问道:“说了什么?”
方夫人摇摇头道:“只是些平常话题罢了。但他好像与人交谈甚欢,时时还有欢声笑语传来。我心下焦急没了主意,待他回家后便厉声质问于他,谁知这孩子竟然破天荒的发了大脾气。他从小性子便乖,断不会这样的。我心知定然有古怪,但无论怎样逼问他也不肯说。若是不让他出门,他便不进食也不吃药。他那样的身子哪里受得了这样折腾,也只好由他去了。”方夫人说起来痛心不已,捏着帕子沾了沾眼角,丫鬟接过小厮送来的安神茶递予她,被她轻轻推开了。“后来接连几月,他几乎日日如此,对我依然是三缄其口,但脾性却变得越来越差了。整日里常常阴沉着脸,气色也不大好。我虽着急,却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依旧谴人跟着他以防他出什么乱子。可就在半年前的某天夜里,跟踪他的人看见他在后山行为怪异,神色惊恐,一味的手舞足蹈,竟像在与什么人打斗。可是四下哪有人烟?那探子正犹豫着是否上前相助,却看见他突然浑身一窒,倒了下去。”
方分人说到此处已是情难自抑,暗自垂泪。身边的丫鬟忙轻抚她后背连声安慰,对站在一旁的张起灵接话道:“少爷自那次被抬回来后便卧床不起,再也没清醒过,每日只喂些补益汤药得以维持。连宫里的御医也来看过,都诊不出得了什么病。”那丫鬟年纪还小,说着也哭哭啼啼起来,“少爷平日里待人良善温和,断不是福薄之人,请二位道长施展仙法,一定救救我家少爷。”
张起灵未置可否,目光落到那间不详的屋子,说道:“方公子便是在那间屋内罢。”
丫鬟抹着泪点点头。张起灵作势就往那边走去,方夫人却突然站起来:“道长且慢!”
张起灵回头看她,只见方夫人眉间踌躇,似乎十分为难:“道长到此相助,必当是尽力驱魔,只是小儿的事……还万望道长照顾周全。”
张起灵闻言心下了然,点点头道:“夫人放心。”
方夫人得了答复,这才在丫鬟的搀扶下往前走去。
吴邪听得莫名其妙,在张起灵耳边小声道:“你和那大婶打什么哑谜?”
张起灵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她是怕我伤了她儿子。”
吴邪一脸不信道:“你伤他做什么?难不成他儿子是妖怪?”
“……”张起灵脚步一顿,忍不住看他一眼,“……自然不是。她在告示中只说家丁染疾,之前也刻意隐瞒此事,你觉得是为什么?”
吴邪想了一下,恍然道:“莫不是她认为家丁的事是她儿子作祟?”
张起灵点点头,“恐怕家丁失常正是在方君墨昏迷之后才开始的,方夫人故意不说,大概是她认为方君墨是被邪灵附体,才导致府中怪事。”
“原来她怕你把她儿子一并给除了。”吴邪笑道,“若真有妖魔附身,到现在已经拖了这么长时间,妖邪侵体,就算你不除他,他也没多少命可活。那大婶的顾虑却是多余了。”
吴邪的声音不小,但走在前头的方夫人一行显然没有听到,否则怕是又要被吓得魂飞魄散。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到了房间门口,方夫人主仆二人打头推门而入,张起灵和吴邪随后。
一跨入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鼻而来。吴邪嗅觉本就灵敏,这气味更是呛得他捏住鼻子,怪声怪气对张起灵道:“熏的该都是些吊命的药材,小哥你多闻闻,也是大补。”
张起灵不理他,环顾四周,屋里装潢陈设一应俱全,极尽繁复,丝毫不像缠绵病榻之人的房间,可见方家对这儿子的重视。
屋内有两个丫鬟留守,一个看着稳重些的坐在床边喂药,一个伶俐些地趴在桌上正打瞌睡。听见动静,小丫头转醒过来迷糊地揉眼睛。隐约看见是方夫人进来了,忙起身一福。“夫人。”
方夫人微微点头,询问道:“少爷可醒过?”
丫鬟年纪轻,想也不想便摇摇头道:“没有。”
虽然已预料到这回答,方夫人仍忍不住面露失望,轻叹了口气,回身对张起灵二人道:“道长,小儿的情况我已悉数交代,恳请道长尽力相助。”
张起灵微微点头,走上前去。喂药的丫头再喂了最后两口,也端着药碗识趣地退下去。张起灵负手探身,只见床榻之中静静躺着一位俊秀青年,眼窝下有着淡淡的青色,脸色却出奇的好,隐隐还透着红润,竟一点也不像重病之人。
张起灵伸手去探方君墨的生气,看他是否果真被邪灵附体。单手运气游走全身后,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张起灵收回手,只觉心下蹊跷。
吴邪此刻也捏着鼻子走上前来。他身为九尾,灵识自然更敏锐些,只一靠近床边便觉出不对来。脸上也露出一丝惊讶。
张起灵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别出声,转身对侯在一边的方夫人说:“公子的情况有些复杂,需我与师弟商议斟酌,夫人可否回避?”
方夫人虽然挂心爱子,却不得不听从张起灵的话,领着众丫头退出房外。走在末尾的那个丫头却有些依依不舍,正是之前打瞌睡的那个。她悄悄折到吴邪面前,满脸恳切道:“我家公子人和心善,道长可千万施展神通,救救我家公子。”
吴邪龇牙笑道:“神通没有,妖法就有一些,你要不要试试?”
小丫头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吴邪,一脸怨怨的表情,也转身小跑着跟随方夫人出去了。
吴邪回过头来,只见张起灵仍站在床边端详。他懒得再去看,于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
“何苦再框那大婶?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吧。”吴邪不紧不慢道,“床上那个,早已经是个死人了。”